《黃金時代》

作者：王小波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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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倘若生活是縮減，便與它對峙

──王小波「時代三部曲」的一個蠡測　　　　／張大春

二十世紀的小說家與他們上兩、三個世紀的同行前輩最顯著的差異之一，是前者往往透過作品探討「小說是什麼？」這個命題；而且總是找不到答案。有些時候──在一些高明的作家那裡──答案常常被刻意隱藏起來，或者，他們寧可找不到那答案。因為在這樣作家眼中，「小說是什麼？」不是一個解釋性的陳述便可以回答的。關於它的思索還包括了作家本人的實踐在內；作家總會想起：在他之前兩、三百年乃至兩、三千年，甚而更久遠的歷史裡面，早就出現過無以數計的說故事的人。「小說是什麼？」便不只是一個教科書式的術語及其體系所可包攬囊括，而是無以數計的生活中的人對那生活的思索、想像以及──更重要的；進一步詢問思索、想像本身的意義。這樣的作家比他們的同行前輩追問了更多的是：小說與哲學和歷史之間的聯繫究竟如何？即使他們的作品未必較後者更加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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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這樣一位作家出生於一九五二年的北京，文革時期在雲南插隊、在山東當過教師，到街道工廠幹過工人，進入大學工科就讀，又入研究所學文科，乃至遠赴美國匹茲堡大學取得文科碩士學位，再學電腦、至統計系做助教，回到中國之後還分別在中國人民大學和北京大學教書，他會寫出什麼樣的作品？

王小波在《黃金時代》一書的後記中如此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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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世紀初，有一位印象派畫家畫了一批倫敦的風景畫，在倫敦展出，引起了很大轟動──他畫的天空全是紅的。觀眾當然以為是畫家存心要標新立異，然而當他們步出畫廊，抬頭看天時，發現因為是污染的緣故，倫敦的天空的確是磚紅色的。天空應當是藍色的，但實際上是紅色的；正如我們的生活不應該是我寫的這樣，但實際上，它正是我寫的這個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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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作家都抱持著一個「文學反映（表現）生活」的天真信仰，從較寬泛的角度去看，王小波也不例外，是以他說「我們的生活……實際上，它正是我寫的這個樣子。」然而，王小波並不誠然如此天真。相對地，正因為他發現到：當書寫介入「應該如何」和「實際如何」的生活之間必定造成扭曲、展現荒謬以及充滿諷刺的時候，他開始暴露這一個層次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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綜觀《黃金時代》、《白銀時代》、《青銅時代》這三部百餘萬言的鉅作，讀者可以一軸貫之：人越是企圖透過書寫活動（無論那是紀錄歷史或創作小說）逼近所謂的生活，就越是遠離生活；反過來說：人越是確鑿不移地生活，就越能體驗書寫活動無孔不入、無遠弗屆地扭曲宰制著生活。更焦慮與困惑是：如果書寫活動正是某人的生活，又當如何？

☆黃金時代☆

《黃金時代》裡的王二敘述了他和陳清揚之間激烈動人的性愛，使這性愛激烈動人的「偉大友誼」（王二諷謔的用語）背後還有一份不可或缺的觸媒：王二的「交代材料」；在這個二十一歲的插隊知青和他美麗率真的情人之間，還有一個隨時要求倆人坦白肉體關係細節的「上面」，也正是這個「上面」（從較低層的人事幹部到整個權力機制的隱喻）使主人翁兼敘述者王二有了諷謔的格調與神韻。他如此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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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我的交代材料最有文采。因為我寫這些材料時住在招待所，沒有別的事可幹，就像專業作家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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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波在此奠定了他作為一位小說家的主要關切──這份關切一直貫穿著他的寫作生涯；他試圖透過最原始、簡單、質樸、且為小說家們再三揉製而不厭的愛情告白來指襯人「抗拒的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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淺薄的反對者（無論他們是否經由運動或革命取得權力，變成另一個「上面」）真正的謬誤是欠缺「抗拒的深度」是以王二（毋寧甘冒現當代文學研究慣例之大不韙而逕指之為作者王小波的化身）寧可藉由愛情這個幾乎無人能夠抗拒的處境題材來宣示；無深度則不成抗拒。為什麼要將俗不可耐的愛情告白視為一種「抗拒的深度」呢？道理很簡單，因為作者王小波自有一種塞萬提斯式的自覺──塞萬提斯對庸俗浮濫的騎士文學嗤鄙尤甚，又對它的操作熟極而流──王小波便把這份自覺灌注到小說的主人翁兼敘述者王二身上去，使王二在不同的故事中以一則與愛情密不可分的告白（包括性的啟蒙、青春的騷動、成長和經驗的核心價值之建立等等）來掩護他的深度抗拒。抗拒無所不在的「上面」的窺演式偵伺與監控；其深度的特徵之一是作者讓王二敘述且演出的不是《一九八四》那樣單薄的悲劇，在《黃金時代》裡，我們讀到嬉笑怒罵的豐富生活和情感。

☆白銀時代☆

到了《白銀時代》，王小波失去了名字，變成一個純粹的「我」，「我」任職於寫作公司（很容易令人想起中國大陸各地的「作場」和「文聯」組職），是一個「小頭頭」，除了自己正在寫一部有關師生戀題材的小說之外，還負責批改刪削手下作家的稿子。至於他自己的稿子，自然也要呈給上面的「頭頭」批閱。「我」在這個故事裡展延了《黃金時代》裡對書寫活動的反省。質言之：一種無法擺脫意識形態工具糾纏的書寫活動之虛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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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層反省實則已覆按了《黃金時代》裡堅持暴露性愛完整細節的王二及陳清揚藉「交代材料」書寫活動爭取自我尊嚴的底蘊，是以「我」在全文第十二節中如此譏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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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性愛經歷，有必要在此補充幾句：如你所知，這種事以前是不讓寫的。假如我寫了，上面就要槍斃有關段落，還要批上一句：脫離生活。現在不僅讓寫，而且每部有關愛情的小說都得有一些，只是不准太過分。這就是說，不過分的性愛描寫已經成了生活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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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王小波的命意不只在重彈《黃金時代》以性愛為抗拒武器的舊調，他更在第十六節中直指「生活」這個語詞的空泛及其與「描寫生活」之虛矯書寫活動，乃至於「體驗生活」之偽飾姿態的辯證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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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你所知，小說裡准許虛構，所以沒有什麼真正的小說。但它可以分成你真正要寫的小說和你不想寫的小說。還有另外一種區分更有意義：有時候你真正在寫小說，但更多的時候你是在過著某種生活。這也和做愛相仿：假如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雙方都想做，那他們就是真正在做愛。假如他們都不想，別人卻要求他們做，那就不是做愛，而是在過夫妻生活。我們坐在辦公室裡，不是在寫小說，而是在過寫作生活。她在這種生活中過膩了，就出去體驗生活──這應該說是個錯誤。體驗到的生活和你在過的生活其實是毫無區別的。……想要真正地寫，就必須從所謂的生活裡逃開。想要真正地寫，就必須到生活之外。但我不敢告訴她這個結論。我膽子很小，不敢犯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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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段不慍不火的自譏譏人裡，王小波超越了對「上面」的威權機制或政治氛圍的譴責和控訴，他走得比薩米爾欽、奧威爾、赫胥黎還要遠；更明確地說：王小波所關切的已非純然是宰制機器和自由人之間老生常談的敵意，而是小說這個體制和生活之間的頡頏或對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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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錄於《白銀時代》的〈未來世界〉將「與生活對峙」的戰線拉長，使小說有了傳記和歷史這兩個盟友。〈未來世界〉分為〈我的舅舅〉和〈我自己〉上下兩篇。敘述者──一個歷史學家──「我」在上篇中為舅舅打造了兩個不同版本的身世。讀者可以輕易分辨出孰為「真」（傳記），孰為「假」（小說）。只不過作者的意圖並不在這樣的分辨。他讓這位歷史學家的「執照」被出版署吊銷──因為「我」所寫的〈我的舅舅〉（其實就是讀者得以察覺其為「假」的「小說」）以傳記之名發表在《傳記報》上，犯了「直露」和「影射」的錯誤。「我」於是失去了信用卡、住房、汽車、學位、身分證以及一切文件檔案記錄。「我」被「重新安置」，變成了建築工人Ｍ。Ｍ最後恢復原來生活（包括姓名、身分、執照、房、車乃至信用卡）的代價是籐條鞭打屁股以及不再發表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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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不發表作品非但不意味著不寫作，不發表作品反而是寫作「更直露的書」的掩護。我們一方面可以將「我」的這個遭遇視為對檢查制度或國家政權的譏諷，然而這樣失之過淺。深入翫味，則「我」的不發表作品，正是與被禁制的「寫作生活」決裂斷離，而延續了《白銀時代》中那個真正地「寫就必須到生活之外」、「從所謂的生活裡逃開」的主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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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王小波──以及小說中敘述者兼主人翁──而言，生活註定是「被縮減」的；無論它是被政治縮減、被權力縮減、被歷史或傳記的載錄書寫所縮減，抑或是被活著的人之無自覺、無意識所縮減。是以，小說這個「到生活之外」「從所謂的生活裡逃開」的行動才具有意義。也因此，收錄於《黃金時代》的〈我的陰陽兩界〉第一章第二節裡，才會有這樣的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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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過一百年，人們會這樣形容我們的醫院：這是一座四四方方的院子，四周圍著柵欄。院子裡全是一些古舊的灰磚房……他們想像起這些房子，就像現在我們想像地下的墓葬一樣。……在這些墓葬裡，有一些人穿著白大褂來來去去，還有人穿著淡藍色的睡衣睡褲來來去去……但是我既不穿白大褂，也不穿藍睡衣，穿一件粗藍布夾克衫，在這座古墓裡顯得很扎眼。但是我根本就很少到上面去，所以也就很少叫人看見。

☆青銅時代☆

從生活裡逃開的積極意義，則是「寫真正的小說」。在這裡，真正的小說更有取代傳記、歷史等書寫活動企圖，真正的小說便意味著超越「所謂生活」，且與之永恆對峙。這也是為什麼王小波在《青銅時代》中狂野大膽地翻寫了三部唐人傳奇（唐傳奇正是一般俗見所視為中國短篇小說先河的正典文本）；其實，他更翻寫了作為中國之代喻的「唐代」生活史的底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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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者當然可以尋繹出《萬壽寺》的原本是袁郊《甘澤謠》中的〈紅線〉，《紅拂夜奔》出於杜光庭的《虯髯客傳》，而《尋找無雙》則是從薛調的《無雙傳》敷衍而來。對照唐傳奇古簡典雅的語文，王小波刻意讓這三個故事的敘述變得繁瑣、複雜、冗長，且大量充塞著看似荒誕不經的插科打諢。也正由於王小波所使用的語言，是如此悖離一般歷史小說之故意維持文白糅雜以虛擬所謂「歷史原境」的規範，他所刻畫的諸般生活細節遂也注定「出格」，注定不能吻合或接近考古證據所能支持的、還原的歷史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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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這個角度來看，論者可以不必誣稱王小波不瞭解材料性的歷史；他反而是在用小說材料構造一個又一個荒謬的歷史。用作者自己的話說，這樣的小說「更像一本歷史書而不太像一本小說。這正是作者的本意。假如本書有荒誕的地方，則非作者有意為之，而是歷史的本來面貌。」（《紅拂夜奔》序）我們在這裡不禁狐疑（甚至從而猛省）：王小波一直蓄意顛倒了小說與歷史這兩個辭彙在常識裡的解釋，並且利用這種顛倒來諷刺我們賴以生活的這個現實的世界。此一手法，在拉伯雷和塞萬提斯那裡都曾經造成西方文學史上的質變，它刺激小說的讀者進入一個由謔笑迴聲所撞擊出來的國度；這個國度明明是作者極力曲筆幻構出來的，滑稽突梯甚至荒腔走板，可是它卻多麼貼切地「直露」著讀者所置身的生活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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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方說：《紅拂夜奔》裡描寫落魄時衛公李靖曾發明過一架開平方的機器，他「扛著這機器到處跑，尋求資助，但是有錢的人說：我要知道平方根幹什麼？」最後，是唐太宗買下了這機器，「因為在開平方的過程中，鐵連枷揮得十分有力，不但打麥子綽綽有餘，人挨一下子也受不了。而且搖出的全是無理數，誰也不知怎麼躲。太宗皇帝管這機器叫衛公神機車，裝備了部隊，打死了好多人，有一些死在根號二下，有些死在根號三下。不管被根號幾下打死，都是腦漿迸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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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精采的一例出自《尋找無雙》裡一段與上下文無關無涉的廢話。作者一筆岔出，談起文革前擔任過醫院院長的「一個老頭」挨鬥、抄家，老婆也自殺了。後來恢復工作，得了個機會去一個抄家物資門市部買套沙發。不料卻看見自己的舊家具，當場發作心肌梗塞斃命。王小波接著寫道：

□□□

這件事本來我可以用象徵的手法寫出──一個人，以為自己是活著的，走到我住過的地下室裡看風景。忽然看見自己的整副下水全在一個標本缸裡，就倒下去，第二次死去了──但是我覺得直接講了比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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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僅佔「時代三部曲」全書篇幅萬分之一的小小段落，反映了王小波對中國歷史──無論這歷史是作為一敘述文本或生活實況──的全面態度：它是不堪回首的。於是，重新發現歷史只有兩個可能：它若非真實得過於沉重，便是它已經被塗銷、粉飾、裝點或遺忘得過於輕盈。身為一個小說家衹能另闢蹊徑，使用滑稽突梯甚至荒腔走板的謔笑，讓看似明明失真不實的故事打造一個（像唐代一樣遙遠的）國度，在彼處有我們這個時代的生活的蜃影──它非但不會被以任何形式介入的權力縮減以至令人失憶，反倒展示了書寫活動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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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層次上，王小波這位被大陸文壇人士稱作「文壇外高手」的小說家，恐怕也是中國現、當代小說史上的第一人；王小波嘲誚有加的歷史或許會給予他這樣的評價。

. 這時代總容得下一名個人主義者

──王小波和他的「時代三部曲」　　　　／蘇偉貞

我從來沒有見過王小波，就算是照片，也只有一張模糊的大頭照。他一九九一年以《黃金時代》和一九九四年以《未來世界》得到聯合報中篇小說獎揭曉時，用的是同一張照片，相對於其他得獎人，他給我一個感覺，他比較重視他的小說，而不太重視自己給別人什麼印象。但是王小波並不是一個沒有禮貌的人，相反的，他是一個十分害羞的人。我在他身上醒悟到一件事：一個寫作的人，就應該是他那樣子，跟人沒有什麼接觸，卻與生命有十分深刻的連繫。

當然，這印象的累積，是有時間過程的。

一九九一年春天，聯副收到匹茲堡大學任教的許倬雲先生代轉來王小波寫的《黃金時代》，至為推崇。王小波曾在匹茲堡大學東亞所修碩士學位，太太李銀河是社會學博士。那是我第一次聽到王小波這個名字。主編瘂弦先生交我審稿，我閱讀以後，建議請作者參加聯合報小說獎。那年是聯合報四十周年社慶。我們當然希望徵求好的作品，為報社慶。王小波的《黃金時代》具有這樣的氣質。事實上，彼時兩岸開放未久，我們對於四九年後大陸作品的線索並不太能掌握，尤其文革之後，為那個斷裂時代作見證，想必需要沉殿與過渡。果然到了八〇年代，大放異彩。這場浩劫，摧毀了無數生靈，但是，也將豐富這一代文學。八〇年代新、舊文學名字汪曾褀、從維熙、白樺、阿城、韓少功、莫言、李銳、呂新、王安憶、蘇童、余華……陸續進入我們的小說世界，他們的記憶，成為我們的功課。歷經尋根文學、大牆文學、京派、海派……有些作家愈發耀眼，有些沉默了下去。而王小波一直以來是在這些名字之外的一位作者。他從來不會與任何作家名字相提並論，如此獨一，這在我們的理解範疇之外。

我也就格外記得我第一次和他通電話的感覺。九一年中篇小說評審結果出來之後，王小波與另一位台灣作家平分第一、二名獎金，各台幣二十五萬元。我打了幾次電話，留的是李銀河學校和宿舍的電話，可說是「曲裡拐彎」，不過那時比較「有教養」，對值得尊敬的人充滿耐性，終於找到王小波；他的聲音遲疑，像個青年，缺乏世故，聽不出特別興奮，我當時有點失望，很教條的認為他至少會感激告訴他這個消息的人，尤其還是我建議讓這篇小說改投小說獎的。我是如此傲慢又輕忽，但是他似乎並不好奇，我也就沒說。一直都沒告訴他。另外我還因為他的聲音認為他是矮個兒。想像中，個頭大嗓門粗，脾性大，像他《黃金時代》中那個「流氓土匪」王二。

自此以後，我就十分注意王小波的消息，但他好像一位「個體戶」，簡單說，就是個人主義。跟大陸文壇好像沒什麼聯繫，我偶爾在相關的出版報導中看見他在寫「時代三部曲」，才明白《黃金時代》是「時代三部曲」之一。

我們後來陸續通了幾封信，都很簡單，有一天他寄了《青銅時代》稿子給我看，一位失去記憶的今人出入晚唐與現在，充滿意識辨證而高於現實。那是本大部頭小說，副刊吃不下來，而且我依稀記得，已經有些發表過了，聯副只能刊登未發表過的作品，我把意見告訴他，他說他是請我看，拿我當朋友，那真是讓我受寵若驚。

然後是九四年他寄來《未來世界》，我再度建議他參加小說獎，就這樣，宿命一般，他又與另一位作者合得。我一直無法理解這樣的安排，那麼特別的文體、作者個性，他是唯一我看過大陸作家寫性不哀傷、偏執，筆調鋪陳著不耐現實的想像。他《未來世界》序中就說：「現實生活中的大多數場景是不配被寫進小說裡的。」

至此，我與王小波的聯繫，只是告訴他得獎，問他在寫什麼，然後慚愧的就算他告訴我，我也沒有什麼對應。我一點辦法也沒有，他也不需要別人有什麼辦法吧？我一直覺得他對人從沒有要求，只是溫和的接受，那是一種馴良的天性，很多人從不知道的本質。

九七年開春，王小波心臟病遽逝的消息從北京傳來，敘述者形容他安安靜靜正在寫稿，坐著，頭放在桌面，毫無掙扎的去了。我聽到消息，忽然想起《傾城之戀》張愛玲的話：「在這兵荒馬亂的時代，個人主義者是無處容身的。」

我打了電話給李銀河，隔閡的說著哀悼的話，那麼無趣。九七年五月二十八日，李銀河所寫的〈浪漫騎士．行吟詩人．自由思想家──悼小波〉在聯副刊登，也成為了「時代三部曲」的跋。那年底李銀河到台北開會，我送稿費給她，在飯店的四十一樓層房間，我說起我對王小波是個矮個兒的印象，她才轉淚為笑說：「小波個兒在中國人裡都少見！有一米八六。」為了寫作，他們說好不生孩子，王小波連北大的教職都辭了。急管繁弦，如同徵兆。

這些年來，我時常想起初讀《黃金時代》的感覺，想像人與人最和諧親密的狀態，卻是在見識了《黃金時代》陳清揚和王二在絕頂劣環境中完成。有閱讀者或許以為陳清揚和王二之間繫於性，我卻以為他們是無性的，他們存在一個自我滿足的世界，現實的情欲觀，與他們無涉。主要因為他們不畏懼在這個世界成為什麼。他們兩人落難雲南插隊，王二的渾然天授，以一介處子之身與陳清揚的明澈到一無所知完成雌雄同體，使得他們得以二十多年不見而能絕無間隙的即刻回到那個「敦偉大友誼」的狀態。

王小波離世後，我繼續觀察有關他的消息，深信一定有什麼「後設事件」會發生，果然，他的「時代三部曲」和雜文集在大陸成為暢銷書。我告訴自己，這個時代還容得下一名個人主義者。

. 《時代三部曲》總序

我為什麼要寫作──　　　　／王小波

有人問一位登山家為什麼要去登山──誰都知道登山這件事既危險，又沒什麼實際的好處，他回答道：「因為那座山峰在那裡。」我喜歡這個答案，因為裡面包含著幽默感──明明是自己想要登山，偏說是山在那裡使他心裡癢癢。除此之外，我還喜歡這位登山家所幹的事，沒來由地往懸崖上爬。它會導致肌肉疼痛，還要冒摔出腦子的危險，所以一般人盡量避免爬山。用熱力學的角度來看，這是個減熵﹡現象，極為少見。這是因為人總是趨利避害，熱力學上把自發現象視作熵增現象，所以趨害避利肯定減熵。

（﹡熵，科學用字entropy的譯名；熱力學函數：就是用溫度除熱能所得的商數，也稱「熱熵」。）

現在把登山和寫作相提並論，勢必要招致反對。這是因為最近十年來中國有過小說熱、詩歌熱、文化熱，無論那一種熱都會導致大量的人投身寫作，別人常把我看成此類人士中的一個，並且告誡我說，現在都是什麼年月了，你還寫小說（言下之意是眼下是經商熱，我該下海去經商了）？但是我的情形不一樣。前三種熱發生時，我正在美國念書，絲毫沒有受到感染。我們家的家訓是不准孩子學文科，一律去學理工。因為這些緣故，立志寫作在我身上是個不折不扣的減熵過程。我到現在也弄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幹這件事，除了它是個減熵過程這一點。

有關我立志寫作是個反熵過程，還有進一步解釋的必要。寫作是個籠統的字眼，還要看寫什麼東西。寫暢銷小說、愛情小詩等等熱門東西，應該列入熵增過程之列。我寫的東西一點不熱門，不但掙不了錢，有時還要倒貼一些。嚴肅作家的「嚴肅」二字，就該做如此理解。據我所知，這世界上有名的嚴肅作家，大多是湊合過日子，沒名的大概連湊合也算不上。這樣說明了以後，大家都能明白我確實在一個減熵過程中。

我父親不讓我們學文科，理由顯而易見。在我們成長的時代裡，老舍跳了太平湖，胡風關了臨獄，王實味被槍斃了。以前還有金聖嘆砍腦殼等等實例。當然，他老人家也是屋內飲酒，門外勸水的人，自己也是個文科的教授，但是他坦白地承認自己擇術不正，不足為訓。我們兄弟姐妹五個就此全學了理工科，只我哥哥例外。考慮到我父親脾氣暴躁、吼聲如雷，你得說這種選擇是個熵增過程。而我哥哥那個例外是這麼發生的：七八年考大學時，我哥哥是北京木城澗煤礦最強壯的青年礦工，吼起來比我爸爸音量還要大。無論是動手揍他，還是朝他吼叫，我爸爸自己都挺不好意思，所以就任憑他去學了哲學；在邏輯學界的泰斗沈有鼎先生的門下當了研究生。考慮到符號邏輯是個極專門的學科（這是從外行人看不懂得邏輯文章來說），它和理工科差不太多的。從以上的敘述，你可以弄明白我父親的意思。他希望我們每個人都學一種外行人弄不懂而又是有功世道的專業，平平安安地度過一生。我父親一生坎坷，他又最愛我們，這樣的安排在他看來最自然不過。

我自己的情形是這樣的：從小到大，身體不算強壯，吼起來音量也不夠大，所以一直本分為人。儘管如此，我身上總有一股要寫小說的危險情緒。插隊的時候，我遇上一個很壞的傢伙（他還是我們的領導，屬於在我國這個社會裡少數壞幹部之列），我就編了一個故事，描寫他從尾骨開始一寸寸變成了一條驢，並且把它寫出來，以洩心頭之憤。後來讀了一些書，我發現卡夫卡也寫了個類似的故事，搞得我很不好意思。還有一個故事，女主人公長了蝙蝠的翅膀，並且頭髮是綠色的，生活在水下。這些二十歲前的作品我都燒掉了。在此一提是要說明這種危險傾向的由來。後來我一直抑制著這種傾向，念完了本科，到美國去留學。我哥哥也念完了碩士，也到美國去留學。我在那邊又開始寫小說，這種危險的傾向再也不能抑制了。

※

在美國時，我父親去世了。回想他讓我們讀理科的事，覺得和美國發生的事不是一個邏輯。這讓我想起了前蘇聯元帥圖哈切夫斯基對大音樂家蕭斯塔科奇說的話來：「我小的時候，很有音樂天才。只可惜我父親沒錢給我買把小提琴！假如有了那把小提琴，我現在就坐在你的樂池裡。」這段話乍看不明其意，需要我揭示一句：這次對話發生在蘇聯的三十年代，說完了沒多久，圖元帥就一命嗚呼。那年頭專斃元帥將軍，不大斃小提琴手。文化革命裡跳樓上吊的卻是文人居多。我父親在世時，一心一意地要給我們每人都弄把小提琴。這把小提琴就是理工農醫任一門，只有文科不在其內，這和美國發生的事不一樣，但是結論還是同一個──我該去幹點別的，不該寫小說。

有關美國的一切，可以用一句話來描述：「American’s business is business」，這句話的意思就是說，那個國家永遠是在經商熱中，而且永遠是一千度的白熱。所以你要是看了前文之後以為那裡有某種氣氛會有助於人立志寫作就錯了。連我哥哥到了那裡都後悔了，覺得不該學邏輯，應當學商科或者計算機。雖然他依舊無限仰慕羅素先生的為人，並且竭其心力證明了一項幾十年未證出的邏輯定理，但是看到有錢人豪華的住房，也免不了嘮叨幾句他對妻兒的責任。

在美國有很強大的力是促使人去掙錢，比方說洋房，有些只有一片小草坪，有的有幾百畝草坪，有的有幾千畝草坪，所以僅就住房一棟，就能產生無窮無盡的掙錢的動力。再比方說汽車，有無窮的檔次和價格。你要是真有錢，可以考慮把甘迺迪遇刺時坐的汽車買來坐。還有人買下了前蘇聯的戰鬥機，駕著飛上天。在那個社會裡，沒有人受得了自己的孩子對同伴說：我爸爸窮。我要是有孩子，現在也準在那裡掙錢。而寫書在那裡也不是個掙錢的行當，不信你到美國書店裡看看，各種各樣的書脹了架子，和超級市場裡陳列的衛生紙一樣多──假如有人出售苦心積慮一頁頁寫出的衛生紙，肯定不是好行當。除此之外，還有好多人的書沒有上架，窩在他自己的家裡。我沒有孩子，也不準備要。作為中國人，我是個極少見的現象。但是人有一張臉，樹有一張皮，別人都有錢掙，自己卻在幹可疑的勾當，臉面上也過不去。

在美國時，有一次和一位華人教授聊天，他說他女兒很有出息，放著哈佛大學人類學系獎學金不要，自費去念一般的大學的law school，如此反潮流，真不愧是書香門第。其實這是捨小利而趨大利，受小害而避大害。不信你去問問律師掙多少錢，人類學家又掙多少錢。和我聊天的這位教授是個大學問家，特立獨行之輩。一談到了兒女，好像也不大特立獨行了。

※

說完了美國、蘇聯，就該談談自己。到現在為止，我寫了八年小說，也出了幾本書，但是大家沒怎麼看到。除此之外，我還常收到謾罵性的退稿信，這時我總善意地想：寫信的人準是領導那裡挨了罵，找我撒氣。提起王小波，大家準會想到宋朝的四川拉桿子的那一位，想不到我身上，我還在減熵過程中。順便說一句，人類的存在，文明的發展就是個減熵過程，但是這是說人類。具體說到自己，我的行為依舊無法解釋。再順便說一句，處於減熵過程中，絕不只是我一個人。在美國，我遇上過支起攤來賣托洛斯基、切格瓦拉、毛主席等人的書的傢伙，我要和他說話，他先問我怕不怕聯邦調查局──別的例子還很多。在這些人身上，你就看不到水往低處流、蘋果掉下地，狼把兔子吃掉這一宏大的過程，看到的現象，相當於水往山上流，蘋果飛上天，兔子吃掉狼。我還可以說，光有熵增現象不成。舉例言之，大家都順著一個自然的方向往下溜，最後準會在個低漥的地方匯齊，擠在一起像糞缸裡的蛆。但是這也不能解釋我的行為。我的行為是不能解釋的，假如你把熵增現象看成金科玉律的話。

當然，如果硬要我用一句話直截了當地回答這個問題，那就是：我相信我自己有文學才能，我應該做這件事。但是這句話正如一個嫌疑犯說自己沒殺人一樣不可信。所以信不信由你罷。

. 黃金時代

一

我二十一歲時，正在雲南插隊①。陳清揚當時二十六歲，就在我插隊的地方當醫生。我在山下十四隊，她在山上十五隊。有一天她從山上下來，和我討論她不是破鞋的問題。那時我還不大認識她，只能說有一點知道。她要討論的事是這樣的：雖然所有的人都說她是一個破鞋，但她以為自己不是的。因為破鞋偷漢，而她沒有偷過漢。雖然她丈夫已經住了一年監獄，但她沒有偷過漢。在此之前也未偷過漢。所以她簡直不明白，人們為什麼要說她是破鞋。如果我要安慰她，並不困難。我可以從邏輯上證明她不是破鞋。如果陳清揚是破鞋，即陳清揚偷漢，則起碼有一個某人為其所偷。如今不能指出某人，所以陳清揚偷漢不能成立。但是我偏說，陳清揚就是破鞋，而且這一點毋庸置疑。

①插隊，指文革時期城市知識青年「上山下鄉」。一九六八年起，中國政府將兩千萬的都市年輕人以插隊落戶為名丟到鄉下，統一派去農村從事農業勞動，「向貧農學習」。起初安排住在老鄉家裡，後來成立青年點，就集體居住在青年點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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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清揚找我證明她不是破鞋，起因是我找她打針。這事經過如下：農忙時隊長不叫我犁田，而是叫我去插秧，這樣我的腰就不能經常直立，認識我的人都知道，我的腰上有舊傷，而且我身高在一米九以上。如此插了一個月，我腰痛難忍，不打封閉②就不能入睡。我們隊醫務室那一把針頭鍍層剝落，而且都有倒鉤，經常把我腰上的肉鉤下來。後來我的腰就像中了霰彈槍，傷痕久久不退。就在這種情況下，我想起十五隊的隊醫陳清揚是北醫大畢業的大夫，對針頭和勾針大概還能分清，所以我去找她看病，看完病回來，不到半個小時，她就追到我屋裡來，要我證明她不是破鞋。

②指打封閉針，用於消炎鎮痛。因為便宜又有效，在物資缺乏年代常被使用。

陳清揚說，她絲毫也不藐視破鞋。據她觀察，破鞋都很善良，樂於助人，而且最不樂意讓人失望。因此她對破鞋還有一點欽佩。問題不在於破鞋好不好，而在於她根本不是破鞋。就如一隻貓不是一隻狗一樣。假如一隻貓被人叫成一隻狗，牠也會感到很不自在。現在大家都管她叫破鞋，弄得她魂不守舍，幾乎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了。

陳清揚在我的草房裡時，裸臂赤腿穿一件白大褂，和她在山上那間醫務室裡裝束一樣，所不同的是披散的長髮用個手絹束住，腳上也多了一雙拖鞋。看了她的樣子，我就開始捉摸：她那件白大褂底下是穿了點什麼呢，還是什麼都沒穿。這一點可以說明陳清揚很漂亮，因為她覺得穿什麼不穿什麼無所謂。這是從小培養起來的自信心。我對她說，她確實是個破鞋，還舉出一些理由來：所謂破鞋者，乃是一個指稱，大家都說妳是破鞋，妳就是破鞋，沒什麼道理可講。大家說妳偷了漢，妳就是偷了漢，這也沒什麼道理可講。至於大家為什麼要說妳是破鞋，照我看是這樣：大家都認為，結了婚的女人不偷漢，就該面色黝黑，乳房下垂。而妳臉不黑而且白，乳房不下垂而且高聳，所以妳是破鞋。假如妳不想當破鞋，就要把臉弄黑，把乳房弄下垂，以後別人就不說妳是破鞋。當然這樣很吃虧，假如妳不想吃虧，就該去偷個漢來。這樣妳自己也認為自己是個破鞋。別人沒有義務先弄明白妳是否偷漢再決定是否管妳叫破鞋。妳倒有義務叫別人無法叫妳破鞋。陳清揚聽了這話，臉色發紅，怒目圓睜，幾乎就要打我一耳光。這女人打人耳光出了名，好多人吃過她的耳光。但是她忽然洩了氣，說：好吧，破鞋就破鞋吧。但是垂不垂黑不黑的，不是你的事，她還說，假如我在這些事上琢磨得太多，很可能會吃耳光。

倒退到二十年前，想像我和陳清揚討論破鞋問題時的情景。那時我面色焦黃，嘴唇乾裂，上面沾了碎紙和菸絲，頭髮亂如敗鬃，身穿一件破軍衣，上面好多破洞都是橡皮膏黏上的，蹺著二郎腿，坐在木板床上，完全是一副流氓相。你可以想像陳清揚聽到這麼個人說起她的乳房下垂不下垂時，手心是何等的發癢。她有點神經質，都是因為有很多精壯的男人找她看病，其實卻沒有病。那些人其實不是去看大夫，而是去看破鞋。只有我例外。我的後腰上好像被豬八戒築了兩耙。不管腰疼真不真，光那些窟窿也能成為看醫生的理由。這些窟窿使她產生一個希望，就是也許能向我證明，她不是破鞋，有一個人承認她不是破鞋，和沒人承認大不一樣。可是我偏讓她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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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這麼想的：假如我想證明她不是破鞋，就能證明她不是破鞋，那事情未免太容易了。實際上我什麼都不能證明，除了那些不需證明的東西。春天裡，隊長說我打瞎了他家母狗的左眼，使牠老是偏過頭來看人，好像在跳芭蕾舞，從此後他總給我小鞋穿。我想證明我自己的清白無辜，只有以下三個途徑：

一、隊長家不存在一隻母狗；

二、該母狗天生沒有左眼；

三、我是無手之人，不能持槍射擊。

結果是三條一條也不成立。隊長家確有一棕色母狗，該母狗的左眼確是後天打瞎，而我不但能持槍射擊，而且槍法極精。在此之前不久，我還借了羅小四的氣槍，用一碗綠豆做子彈，在空糧庫裡打下了二斤耗子。當然，這隊裡槍法好的人還有不少，其中包括羅小四。氣槍就是他的，而且他打瞎隊長的母狗時，我就在一邊看著。但是我不能揭發別人，羅小四和我也不錯。何況隊長要是能惹得起羅小四，也不會認準了是我。所以我保持沉默。沉默就是默認。所以春天我去插秧，撅在地裡像一根半截電線桿，秋收後我又去放牛，吃不上熱飯。當然，我也不肯無所作為。有一天在山上，我正好借了羅小四的氣槍，隊長家的母狗正好跑到山上叫我看見，我就射出一顆子彈打瞎了牠的右眼。該狗既無左眼，又無右眼，也就不能跑回去讓隊長看見──天知道牠跑到哪兒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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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那些日子裡，除了上山放牛和在家裡躺著，似乎什麼也沒做。我覺得什麼都與我無關。可是陳清揚又從山上跑下來找我。原來又有了另一種傳聞，說她在和我搞破鞋。她要我給出我們清白無辜的證明。我說，要證明我們無辜，只有證明以下兩點：

一、陳清揚是處女；

二、我是天閹之人，沒有性交能力。

這兩點都難以證明。所以我們不能證明自己無辜。我倒傾向於證明自己不無辜。陳清揚聽了這些話，先是氣得臉白，然後滿面通紅，最後一聲不吭地站起來走了。

陳清揚說，我始終是一個惡棍。她第一次要我證明她清白無辜時，我翻了一串白眼，然後開始胡說八道，第二次她要我證明我們倆無辜，我又一本正經地向她建議舉行一次性交。所以她就決定，早晚要打我一個耳光。假如我知道她有這樣的打算，也許後面的事情就不會發生。

二

我過二十一歲生日那天，正在河邊放牛。下午我躺在草地上睡著了。我睡去時，身上蓋了幾片芭蕉葉子，醒來時身上已經一無所有（葉子可能被牛吃了）。亞熱帶旱季的陽光把我曬得渾身赤紅，痛癢難當，我的小和尚直翹翹地指向天空，尺寸空前。這就是我過生日時的情形。我醒來時覺得陽光耀眼，天藍得嚇人，身上落了一層細細的塵土，好像一層爽身粉。我一生經歷的無數次勃起，都不及那一次雄渾有力，大概是因為在極荒僻的地方，四野無人。

我爬起來看牛，發現牠們都臥在遠處的河汊裡靜靜地嚼草。那時節萬籟無聲，田野上颳著白色的風。河岸上有幾對寨子裡的牛在鬥架，鬥得眼珠通紅，口角流涎。這種牛陰囊緊縮，陽具直挺。我們的牛不幹這種事。任憑別人上門挑釁，我們的牛依舊安臥不動。為了防止鬥架傷身，影響春耕，我們把牠們都閹了。

每次閹牛我都在場。對於一般的公牛，只用刀割去即可。但是對於格外生性者，就須採取錘騸術，也就是割開陰囊，掏出睪丸，一木錘砸個稀爛。從此後受術者只知道吃草幹活，別的什麼都不知道，連殺都不用捆。掌錘的隊長毫不懷疑這種手術施之於人類也能得到同等的效力，每回他都對我們吶喊：你們這些生牛蛋子，就欠砸上一錘才能老實！按他的邏輯，我身上這個通紅通紅，直不愣登，長約一尺的東西就是罪惡的化身。

當然，我對此有不同的意見，在我看來，這東西無比重要，就如我之存在本身。天色微微向晚，天上飄著懶洋洋的雲彩。下半截沉在黑暗裡，上半截仍浮在陽光中。那一天我二十一歲，在我一生的黃金時代。我有好多奢望。我想愛，想吃，還想在一瞬間變成天上半明半暗的雲。後來我才知道，生活就是個緩慢受錘的過程，人一天天老下去，奢望也一天天消失，最後變得像挨了錘的牛一樣。可是我過二十一歲生日時沒有預見到這一點。我覺得自己會永遠生猛下去，什麼也錘不了我。

那天晚上我請陳清揚來吃魚，所以應該在下午把魚弄到手。到下午五點多鐘我才想起到戽魚的現場去看看。還沒走進那條小河汊，兩個景頗族孩子就從裡面一路打出來，爛泥橫飛，我身上也挨了好幾塊，直到我拎住他們的耳朵，他們才罷手。我喝問一聲：

「雞巴，魚呢？」

那個年紀大點的說：「都怪雞巴勒農！他老坐在壩上，把壩坐雞巴倒了！」

勒農直著嗓子吼：「王二！壩打得不雞巴牢！」

我說：「放屁！老子砍草皮打的壩，哪個雞巴敢說不牢？」

到裡面一看，不管是因為勒農坐的也好，還是因為我的壩沒打好也罷，反正壩是倒了，戽出來的水又流回去，魚全泡了湯，一整天的勞動全都白費。我當然不能承認是我的錯，就痛罵勒農，勒都（就是那另一個孩子）也附和我，勒農上了火，一跳三尺高，嘴裡吼道：

「王二！勒都！雞巴！你們姊夫舅子合夥搞我！我去告訴我家爹，拿銅炮槍打你們！」

說完這小免崽子就往河岸上躥，想一走了之。我一把薅③住他腳脖子，把他揪下來。

③薅，音「蒿」。原意為拔草。

「你走了我們給你趕牛哇？做你娘的美夢！」

這小子哇哇叫著要咬我，被我劈開手按在地上。他口吐白沫，雜著漢話、景頗話、傣話罵我，我用正莊京片子回罵。忽然間他不罵了，往我下體看去，臉上露出無限羨慕之情。我低頭一看，我的小和尚又直立起來了。只聽勒農嘖嘖讚美道：

「哇！想日④勒都家姊喲！」

我趕緊扔下他去穿褲子。

④這裡表示想要和對方發生性關係。

※※※

晚上我在水泵房點起汽燈，陳清揚就會忽然到來，談起她覺得活著很沒意思，還說到她在每件事上都是清白無辜。我說她竟敢覺得自己清白無辜，這本身就是最大的罪孽。照我的看法，每個人的本性都是好吃懶作，好色貪淫，假如你克勤克儉，守身如玉，這就犯了矯飾之罪，比好吃懶作、好色貪淫更可惡。這些話她好像很聽得進去，但是從不附和。

那天晚上我在河邊上點起汽燈，陳清揚卻遲遲不至，直到九點鐘以後，她才到門前來喊我：「王二，混蛋！你出來！」

我出去一口看，她穿了一身白，打扮得格外整齊，但是表情不大輕鬆。她說道：你請我來吃魚，做傾心之談，魚在哪裡？我只好說，魚還在河裡。她說好吧，還剩下一個傾心之談。就在這兒談罷。我說進屋去談，她說那也無妨，就進屋來坐著，看樣子火氣甚盛。

我過二十一歲生日那天，打算在晚上引誘陳清揚，因為陳清揚是我的朋友，而且胸部很豐滿，腰很細，屁股渾圓。除此之外，她的脖子端正修長，臉也很漂亮。我想和她性交，而且認為她不應該不同意，假如她想借我的身體練開膛，我準讓她開；所以我借她身體一用也沒什麼不可以。唯一的問題是她是個女人，女人家總有點小氣。為此我要啟發她，所以我開始闡明什麼叫作「義氣」。

在我看來，義氣就是江湖好漢中那種偉大友誼。水滸中的豪傑們，殺人放火的事是家常便飯，可一聽說及時雨的大名，立即倒身便拜。我也像那些草莽英雄，什麼都不信，唯一不能違背的就是義氣。只要你是我的朋友，哪怕你十惡不赦，為天地所不容，我也要站到你身邊。那天晚上我把我的偉大友誼奉獻給陳清揚，她大為感動，當即表示道：這友誼她接受了。不但如此，她還說要以更偉大的友誼回報我，哪怕我是個卑鄙小人也不背叛。我聽她如此說，大為放心，就把底下的話也說了出來：我已經二十一歲了，男女間的事情還沒體驗過，真是不甘心。她聽了以後就開始發愣，大概是沒有思想準備。說了半天她毫無反應。我把手放到她肩膀上去，感覺她的肌肉繃得很緊。這娘們隨時可能翻了臉給我一耳光，假定如此，就證明女人不懂什麼是交情。可是她沒有。忽然間她哼了一聲，就笑起來。還說：我真笨！這麼容易就著了你的道兒！

我說：什麼道兒？妳說什麼？

她說：我什麼也沒有說。

我問她我剛才說的事兒妳答應不答應？她說呸，而且滿面通紅。我看她有點不好意思，就採取主動，動手動腳。她搡了我幾把，後來說，不在這兒，咱們到山上去。我就和她一塊到山上去了。

陳清揚後來說，她始終沒搞明白我那個偉大友誼是真的呢，還是臨時編出來騙她。但是她又說，那些話就像咒語一樣讓她著迷，哪怕為此喪失一切，也不懊悔。其實偉大友誼不真也不假，就如世上一切東西一樣，你信它是真，它就真下去；你疑它是假，它就是假的。我的話也半真不假。但是我隨時準備兌現我的話，哪怕天崩地裂也不退卻。就因為這種態度，別人都不相信我。我雖然把交朋友當成終身的事業，所交到的朋友不過陳清揚等二三人而已。那天晚上我們到山上去，走到半路她說要回家一趟，要我到後山上等她。我有點懷疑她要晾我，但是我沒說出來，逕直走到後山上去抽菸。等了一些時間，她來了。

陳清揚說，我第一次去找她打針時，她正在伏案打瞌睡。在雲南每個人都有很多時間打瞌睡，所以總是半睡半醒。我走進去時，屋子裡暗了一下，因為是草頂土坯房，大多數光從門口進來。她就在那一刻醒來，抬頭問我幹什麼。我說腰疼，她說躺下讓我看看。我就一頭倒下去，撲到竹板床上，幾乎把床砸塌。我的腰痛得厲害，完全不能打彎。要不是這樣，我也不會來找她。

陳清揚說，我很年輕時就餓紋入嘴⑤，眼睛下面烏黑。我的身材很高，衣服很破，而且不愛說話。她給我打過針，我就走了，好像說了一聲謝了，又好像沒說。等到她想起可以讓我證明她不是破鞋時，已經過了半分鐘。她追了出來，看見我正取近路走回十四隊。我從土坡上走下去，逢溝跳溝，逢坎躍坎，順著山勢下得飛快。那時正逢旱季的上午，風從山下吹來，喊我也聽不見。而且我從來也不回頭。我就這樣走掉了。

⑤相術上認為人鼻翼兩旁的令紋，如延伸入口者，命當餓死。

陳清揚說，當時她想去追我，可是覺得很難追上。而且我也不一定能夠證明她不是破鞋。所以她走回醫務室去。後來她又改變了主意去找我，是因為所有的人都說她是破鞋，因此所有的人都是敵人。而我可能不是敵人。她不願錯過了機會，讓我也變成敵人。

那天晚上我在後山上抽菸。雖然在夜裡，我也能看見很遠的地方。因為月光很明亮，當地的空氣又很乾淨。我還能聽見遠處的狗叫聲。陳清揚一出十五隊我就看見了，白天未必能看這麼遠。雖然如此，還是和白天不一樣。也許是因為到處都沒人。

我也說不準夜裡這片山上有人沒人，因為到處是銀灰色的一片。假如有人打著火把行路，那就是說，希望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他在那裡。假如你不打火把，就如穿上了隱身衣，知道你在那裡的人能看見，不知道的人不能看見。我看見陳清揚慢慢走近，怦然心動，無師自通地想到，做那事之前應該親熱一番。

陳清揚對此的反應是冷冰冰的。她的嘴唇冷冰冰，對愛撫也毫無反應。等到我毛手毛腳給她解扣子時，她把我推開，自己把衣服一件件脫下來，疊好放在一邊，自己直挺挺躺在草地上。

陳清揚的裸體美極了。我趕緊脫了衣服爬過去，她又一把把我推開，遞給我一個東西說：

「會用嗎？要不要我教你？」

那是一個避孕套。我正在興頭上，對她這種口氣只微感不快，套上之後又爬到她身上去，心慌氣躁地好一陣亂弄，也沒弄對。忽然她冷冰冰地說：

「喂！你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嗎？」

我說當然知道。能不能勞妳大駕躺過來一點？我要就著亮兒研究一下妳的結構。只聽啪的一聲巨響，好似一聲耳邊雷，她給我一個大耳光。我跳起來，拿了自己的衣服，拔腿就走。

三

那天晚上我沒走掉。陳清揚把我拽住，以偉大友誼的名義叫我留下來。她承認打我不對，也承認沒有好好待我，但是她說我的偉大友誼是假的，還說，我把她騙出來就是想研究她的結構。我說，既然我是假的，妳信我幹嘛。我是想研究一下她的結構，這也是在她的許可之下。假如不樂意可以早說，動手就打不夠意思。後來她哈哈大笑了一陣說，她簡直見不得我身上那個東西。那東西傻頭傻腦，恬不知恥，見了它，她就不禁怒從心起。

我們倆吵架時，仍然是不著一絲。我的小和尚依然直挺挺，在月光下披了一身塑膠，倒是閃閃發光。我聽了這話不高興，她也發現了。於是她用和解的口氣說：不管怎麼說，這東西醜得要命，你承不承認？

這東西好像個發怒的眼鏡蛇一樣立在那裡，是不大好看。我說，既然妳不願意見它，那就算了。我想穿上褲子，她又說，別這樣。於是我抽起菸來。等我抽完了一支菸，她抱住我。我們倆在草地上幹那件事。

我過二十一歲生日以前，是一個童男子。那天晚上我引誘了陳清揚和我到山上去，那一夜開頭有月光，後來月亮落下去，出來一天的星星，就像早上的露水一樣多。那天晚上沒有風，山上靜得很。我已經和陳清揚做過愛，不再是童男子了。但是我一點也不高興。因為我幹那事時，她一聲也不吭，頭枕雙臂，若有所思地看著我，所以從始至終就是我一個人在表演。其實我也沒持續多久，馬上就完了。事畢我既憤怒又沮喪。

陳清揚說，她簡直不敢相信這件事是真的：我居然在她面前亮出了醜惡的男性生殖器，絲毫不感到慚愧。那玩意也不感到慚愧，直挺挺地從她兩腿之間插了進來。因為女孩子身上有這麼個口子，男人就要使用它，這簡直沒有道理。以前她有個丈夫，天天對她做這件事。她一直不說話，等著他有一天自己感到慚愧，自己來解釋為什麼幹了這些。可是他什麼也沒說，直到進了監獄。這話我也不愛聽。所以我說：既然妳不樂意，為什麼要答應？她說她不願被人看成小氣鬼。我說妳原本就是小氣鬼。後來她說算了，別為這事吵架。她叫我晚上再來這裡，我們再試一遍。也許她會喜歡。我什麼也沒說。早上起霧以後，我和她分了手，下山去放牛。

※※※

那天晚上我沒去找她，倒進了醫院。這事原委是這樣：早上我到牛圈門前時，有一夥人等不及我，已經在開圈拉牛。大家都挑壯牛去犁田。有個本地小夥子，叫三悶兒，正在拉一條大白牛。我走過去，告訴他，這牛被毒蛇咬了，不能幹活。他似乎沒聽見。我劈手把牛鼻繩奪了下來，他就朝我揮了一巴掌。我當胸推了他一把，推了他一個屁股蹲兒。然後很多人擁了上來，把我們擁在中間要打架。北京知青一夥，當地青年一夥，抄起了棍棒和皮帶。吵了一會兒，又說不打架，讓我和三悶兒摔跤，三悶兒摔不過我，就動了拳頭。我一腳把三悶兒踢進了圈前的糞坑，讓他沾了一身牛屎。三悶兒爬起來，搶了一把三齒要砍我，別人勸開了。

早上的事情就是這樣。晚上我放牛回來，隊長說我毆打貧下中農，要開我的鬥爭會。我說你想藉機整人，我也不是好惹的。我還說要聚眾打群架。隊長說他沒想整我，是三悶兒的娘鬧得他沒辦法。那婆娘是個寡婦，潑得厲害。他說此地的規矩就是這樣。後來他說，不開鬥爭會，改為幫助會，讓我上前面去檢討一下。要是我還不肯，就讓寡婦來找我。

會開得很亂。老鄉們七嘴八舌，說知青太不像話，偷雞摸狗還打人。知青們說放狗屁，誰偷東西，你們當場拿住了嗎？老子們是來支援邊疆建設，又不是充軍的犯人，哪能容你們亂栽贓。我在前面也不檢討，只是罵。不提防三悶兒的娘從後面摸上來，抄起一條沉甸甸的拔秧凳，給了我後腰一下，正砸在我的舊傷上，登時我就昏過去了。

我醒過來時，羅小四領了一夥人吶喊著要放火燒牛圈，還說要三悶兒的娘抵命。隊長領了一幫人去制止，副隊長叫人抬我上牛車去醫院。衛生員說抬不得，腰桿斷了，一抬就死。我說腰桿好像沒斷，你們快把我抬走。可是誰也不敢肯定我的腰桿是斷了還是沒斷，所以也不敢肯定我會不會一抬就死。我就一直躺著。後來隊長過來一問，就說：快搖電話把陳清揚叫下來，讓她看看腰斷了沒有。過了不一會兒，陳清揚披頭散髮眼皮紅腫地跑了來，劈頭第一句話就是：你別怕。要是你癱了，我照顧你一輩子。然後一檢查，診斷和我自己的相同。於是我就坐上牛車，到總場醫院去看病。

※※※

那天夜裡陳清揚把我送到醫院，一直等到腰部Ｘ光片子出來，看過認為沒問題後才走。她說過一兩天就來看我，可是一直沒來。我住了一個星期，可以走動了，就奔回去找她。

我走進陳清揚的醫務室時，身上揹了很多東西，裝得背簍裡冒了尖。除了鍋碗盆瓢，還有足夠兩人吃一個月的東西。她見我進來，淡淡地一笑，說你好了嗎？帶這些東西上哪兒？

我說要去清平洗溫泉。她懶懶地往椅子上一仰說，這很好。溫泉可以治舊傷。我說我不是真去洗溫泉，而是到後面山上住幾天。她說後面山上什麼都沒有，還是去洗溫泉吧。

清平的溫泉是山坳處一片泥坑，周圍全是荒草坡。有一些病人在山坡上搭了窩棚，成年住在那裡，其中得什麼病的都有。我到那裡不但治不好病，還可能染上麻瘋。而後面荒山裡的低窪處溝谷縱橫，疏林之中芳草離離，我在人跡絕無的地方造了一間草房，空山無人，流水落花，住在裡面可以修身養性。陳清揚聽了，禁不住一笑說：那地方怎麼走？也許我去看看你。我告訴她路，還畫了一張示意圖，自己進山去了。

※※※

我走進荒山，陳清揚沒有去看我。旱季裡浩浩蕩蕩的風颳個不停，整個草房都在晃動。陳清揚坐在椅子上聽著風聲，回想起以往發生的事情，對一切都起了懷疑。她很難相信自己會莫名其妙地來到這極荒涼的地方，又無端地被人稱作破鞋，然後就真的搞起了破鞋。這件事真叫人難以置信。陳清揚說，有時候她走出房門，往後山上看，看到山丘中有很多小路蜿蜒通到深山裡去。我對她說的話言猶在耳。她知道沿著一條路走進山去，就會找到我。這是無可懷疑的事。但是越是無可懷疑的事就越值得懷疑。很可能那條路不通到任何地方，很可能王二不在山裡，很可能王二根本就不存在。

過了幾天，羅小四帶了幾個人到醫院去找我。醫院裡沒人聽說過王二，更沒人知道他上哪兒去了。那時節醫院裡肝炎流行，沒染上肝炎的病人都回家去療養，大夫也紛紛下隊去送醫上門。羅小四等人回到隊裡，發現我的東西都不見了，就去問隊長可見過王二。隊長說，誰是王二？從來沒聽說過。羅小四說前幾天你還開會鬥爭過他，尖嘴婆打了他一板凳，差點把他打死。這樣提醒了以後，隊長就更想不起來我是誰了。那時節有一個北京知青慰問團要來調查知青在下面的情況，尤其是有無被捆打逼婚等情況，因此隊長更不樂意想起我來。羅小四又到十五隊問陳清揚可曾見過我，還閃爍其詞地暗示她和我有過不正當的關係。陳清揚則表示，她對此一無所知。

等到羅小四離開，陳清揚就開始糊塗了。看來有很多人說，王二不存在。這件事叫人困惑的原因就在這裡。大家都說存在的東西一定不存在，這是因為眼前的一切都是騙局。大家都說不存在的東西一定存在，比如王二，假如他不存在，這個名字是從哪裡來的？陳清揚按捺不住好奇心，終於扔下一切，上山來找我來了。

我被尖嘴婆打了一板凳後暈了過去，陳清揚曾經從山上跑下來看我。當時她還忍不住哭了起來，並且當眾說，如果我好不了要照顧我一輩子。結果我並沒有死，連癱都沒癱。這對我是很好的事，可是陳清揚並不喜歡。這等於當眾暴露了她是破鞋。假如我死，或是癱掉，就是應該的事，可是我在醫院裡只住了一個星期就跑出來。對她來說，我就是那個急匆匆從山上趕下去的背影，一個記憶中的人。她並不想和我做愛，也不想和我搞破鞋，除非有重大的原因。因此她來找我就是真正的破鞋行徑。

陳清揚說，她決定上山找我時，在白大褂底下什麼都沒穿。她就這樣走過十五隊後面的那片山包。那些小山上長滿了草，草下是紅土。上午風從山上往平壩裡吹，冷得像山上的水，下午風吹回來，帶著燥熱和塵土。陳清揚來找我時，乘著白色的風。風從衣服下面鑽進來，流過全身，好像愛撫和嘴唇。其實她不需要我，也沒必要找到我。以前人家說她是破鞋，說我是她的野漢子時，她每天都來找我。那時好像有必要，自從她當眾暴露了她是破鞋，我是她的野漢子後，再沒人說她是破鞋，更沒人在她面前提到王二（除了羅小四）。大家對這種明火執杖的破鞋行徑是如此的害怕，以致連說都不敢啦。

※※※

關於北京要來人視察知青的事，當地每個人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這是因為我前些日子在放牛，早出晚歸，而且名聲不好，誰也不告訴我，後來住了院，也沒人來看我。等到我出院以後，就進了深山。在我進山之前，總共就見到了兩個人，一個是陳清揚，她沒有告訴我這件事。另一個是我們隊長，他也沒說起這件事，只叫我去溫泉養病。我告訴他，我沒有東西（食品、炊具等等），所以不能去溫泉。他說他可以借給我。我說我借了不一定還，他說不要緊。我就向他借了不少家製的臘肉和香腸。

陳清揚不告訴我這件事是因為她不關心，她不是知青，隊長不告訴我這件事，是因為他以為我已經知道了。他還以為我拿了很多吃的東西走，就不會再回來。所以羅小四問他王二到哪兒去了時，他說：王二？誰叫王二？從沒聽說過。對於羅小四等人來說，找到我有很大的好處，我可以證明大家在此地受到很壞的待遇，經常被打暈。對於領導來說，我不存在有很大的便利，可以說明此地沒有一個知青被打暈。對於我自己來說，存在不存在沒有很大的關係。假如沒有人來找我，我在附近種點玉米，可以永遠不出來。就因為這個原因，我對自己存不存在的事不太關心。

※※※

我在小屋裡也想過自己存不存在的問題。比方說，別人說我和陳清揚搞破鞋，這就是存在的證明。用羅小四的話來說，王二和陳清揚脫了褲子幹。其實他也沒看見。他想像的極限就是我們脫褲子。還有陳清揚說，我從山上下來，穿著黃軍裝，走得飛快。我自己並不知道我走路是不回頭的。因為這些事我無從想像，所以是我存在的證明。

還有我的小和尚直挺挺，這件事也不是我想出來的。我始終盼著陳清揚來看我，但陳清揚始終沒有來。她來的時候，我沒有盼著她來。

四

我曾經以為陳清揚在我進山後會立即來看我，但是我錯了。我等了很久，後來不再等了。我坐在小屋裡，聽著滿山樹葉嘩嘩響，終於到了物我兩忘的境界。我聽見浩浩蕩蕩的空氣大潮從我頭頂湧過，正是我靈魂裡潮興之時。正如深山裡花開，龍竹筍剝剝地爆去筍殼，直翹翹地向上。到潮退時我也安息，但潮興時要乘興而舞。正巧這時陳清揚來到草屋門口，她看見我赤條條坐在竹板床上，陽具就如剝了皮的兔子，紅通通亮晶晶足有一尺長，直立在那裡，登時驚慌失措，叫了起來。

陳清揚到山裡找我的事又可以簡述如下：我進山後兩個星期，她到山裡找我。當時是下午兩點鐘，可是她像那些午夜淫奔的婦人一樣，脫光了內衣，只穿一件白大褂，赤著腳走進山來。她就這樣走過陽光下的草地，走進了一條乾河溝，在河溝裡走了很久。這些河溝很亂，可是她連一個彎都沒轉錯。後來她又從河溝裡出來，走進一個向陽的山窪，看見一間新搭的草房。假如沒有一個王二告訴她這條路，她不可能在茫茫荒山裡找到一間草房。可是她走進草房，看到王二就坐在床上，小和尚直挺挺，卻嚇得尖叫起來。

陳清揚後來說，她沒法相信她所見到的每件事都是真的。真的事要有理由。當時她脫了衣服，坐在我的身邊，看著我的小和尚，只見它的顏色就像燒傷的疤痕。這時我的草房在風裡搖晃，好多陽光從房頂上漏下來，星星點點落在她身上。我伸手去觸她的乳頭，直到她臉上泛起紅暈，乳房堅挺。忽然她從迷夢裡醒來，羞得滿臉通紅。於是她緊緊地抱住我。

我和陳清揚是第二次做愛，第一次做愛的很多細節當時我大惑不解，後來我才明白，她對被稱作破鞋一事，始終耿耿於懷。既然不能證明她不是破鞋，她就樂於成為真正的破鞋。就像那些被當場捉了姦的女人一樣，被人叫上臺去交代那些偷情的細節。等到那些人聽到情不能持，醜態百出時，怪叫一聲：把她捆起來！就有人衝上臺去，用細麻繩把她五花大綁，她就這樣站在人前，受盡羞辱。這些事一點也不討厭。她也不怕被人剝得精赤條條，拴到一扇磨盤上，扔到水塘裡淹死。或者像以前達官貴人家的妻妾一樣，被強迫穿得整整齊齊，臉上貼上濕透的黃裱紙，端坐著活活憋死。這些事都一點也不討厭。她絲毫也不怕成為破鞋，這比被人叫做破鞋而不是破鞋好得多。她所討厭的是使她成為破鞋那件事本身。

我和陳清揚做愛時，一隻蜥蜴從牆縫裡爬了進來，走走停停地經過房中間的地面，忽然牠受到驚動，飛快地出去，消失在門口的陽光裡。這時陳清揚的呻吟就像氾濫的洪水，在屋裡蔓延。我為此所驚，伏下身不動。可是她說，快，混蛋！還擰我的腿。等我「快」了以後，陣陣震顫就像從地心傳來。後來她說，她覺得自己罪孽深重，早晚要遭報應。

她說自己要遭報應時，一道紅暈正從她的胸口褪去。那時我們的事情還沒完。但她的口氣是說，她只會為在此之前的事遭報應。忽然之間我從頭頂到尾骨一齊收緊，開始極其猛烈地射精。這事與她無關，大概只有我會為此遭報應。

後來陳清揚告訴我，羅小四到處找我。他到醫院找我時，醫院說我不存在。他找隊長問我時，隊長也說我不存在。最後他來找陳清揚，陳清揚說，既然大家都說他不存在，大概他就是不存在吧，我也沒有意見。羅小四聽了這話，禁不住哭了起來。

我聽了這話，覺得很奇怪。我不應該因為尖嘴婆打了我一下而存在，也不應該因為她打了我一下而不存在。事實上，我的存在乃是不爭的事實。我就為這一點鑽了牛角尖。為了驗證這不爭的事實，慰問團來的那一天，我從山上奔了下去，來到了座談會的會場上。散會以後，隊長說，你這個樣子不像有病。還是回來餵豬吧。他還組織人力，要捉我和陳清揚的姦。當然，要捉我不容易，我的腿非常快。誰也休想跟蹤我。但是也給我添了很多麻煩。到了這個時候我才悟到，犯不著向人證明我存在。

我在隊裡餵豬時，每天要挑很多水。這個活計很累，連偷懶都不可能，因為豬吃不飽會叫喚。我還要切很多豬菜，劈很多柴。餵這些豬原來要三個婦女，現在要我一個人幹。我發現我不能頂三個婦女，尤其是腰疼時。這時候我真想證明我不存在。

晚上我和陳清揚在小屋裡做愛。那時我對此事充滿了敬業精神，對每次親吻和愛撫都貫注了極大的熱情。無論是經典的傳教士式，後進式，側進式，女上位，我都能一絲不苟地完成。陳清揚對此極為滿意。我也極為滿意。在這種時候，我又覺得用不著去證明自己是存在的。從這些體會裡我得到一個結論，就是永遠別讓別人注意你。北京人說，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你千萬別讓人惦記上。

過了一些時候，我們隊的知青全調走了，男的調到糖廠當工人，女的到農中去當老師。單把我留下來餵豬，據說是因為我還沒有改造好。陳清揚說，我叫人惦記上了。這個人大概就是農場的軍代表。她還說，軍代表不是個好東西。原來她在醫院工作，軍代表要調戲她，被她打了個大嘴巴。然後她就被發到十五隊當隊醫。十五隊的水是苦的，也沒有菜吃，待久了也覺得沒有啥，但是當初調她來，分明有修理一下的意思。她還說，我準會被修理到半死。我說過，他能把我怎麼樣？急了老子跑他娘。後來的事都是由此而起。

※※※

那天早上天色微明，我從山上下來，到豬場餵豬。經過井臺時，看見了軍代表，他正在刷牙。他把牙刷從嘴裡掏出來，滿嘴白沫地和我講話，我覺得很討厭，就一聲不吭地走掉了。過了一會，他跑到豬場裡，把我大罵了一頓，說你怎麼敢走了。我聽了這些話，一聲不吭。就是他說我裝啞巴，我也一聲不吭。然後我又走開了。

軍代表到我們隊來蹲點⑥，蹲下來就不走了。據他說，要不能從王二嘴裡掏出話來，死也不甘心。這件事有兩種可能的原因，一是他下來視察，遇見了我對他裝聾作啞，因而大怒，不走了。二是他不是下來視察，而是聽說陳清揚和我有了一腿，特地來找我的麻煩。不管他為何而來，反正我是一聲也不吭，這叫他很沒辦法。

⑥蹲點，到基層單位參加實際工作，進行調查研究。

軍代表找我談話，要我寫交代材料，他還說，我搞破鞋群眾很氣憤，如果我不交代，就發動群眾來對付我。他還說，我的行為搆上了壞分子。應該受到專政。我可以辯解說，我沒搞破鞋。誰能證明我搞了破鞋？但我只是看著他，像野豬一樣看他，像發傻一樣看他，像公貓看母貓一樣看他。把他看到沒了脾氣，就讓我走了。

※※※

最後他也沒從我嘴裡套出話來。他甚至搞不清我是不是啞巴。別人說，我不是啞巴，他始終不敢相信，因為他從來沒聽我說過一句話。他到今天想起我來，還是搞不清我是不是啞巴。想起這一點，我就萬分的高興。

五

最後我們被關了起來，寫了很長時間的交代材料。起初我是這麼寫的：我和陳清揚有不正當的關係。這就是全部。上面說，這樣寫太簡單。叫我重寫。後來我寫，我和陳清揚有不正當關係，我幹了她很多回，她也樂意讓我幹。上面說，這樣寫缺少細節。後來又加上了這樣的細節：我們倆第四十次非法性交，地點是我在山上偷蓋的草房，那天不是陰曆十五就是陰曆十六，反正月亮很亮。陳清揚坐在竹床上，月光從門裡照進來，照在她身上。我站在地上，她用腿圈著我的腰。我們還聊了幾句，我說她的乳房不但圓，而且長的很端正，臍窩不但圓，而且很淺。這些都很好。她說是嗎，我自己不知道。後來月光移走了，我點了一根菸，抽到一半她拿走了，接著吸了幾口。她還捏過我的鼻子，因為本地有一種說法，說童男的鼻子很硬，而縱慾過度行將死去的人鼻子很軟，這些時候她懶懶地躺在床上，倚著竹板牆。其他的時間她像澳大利亞考拉熊（即無尾熊）一樣抱住我，往我臉上吹熱氣。最後月亮從門對面的窗子裡照進來，這時我和她分開。但是我寫這些材料，不是給軍代表看。他那時早就不是軍代表了，而且已經復員⑦回家去了。他是不是代表不重要，反正犯了我們這種錯誤，總是要寫交代材料。

⑦軍人因服役期滿或戰爭結束而解除軍職。

我後來和我們學校人事科長關係不錯。他說當人事幹部最大的好處就是可以看到別人寫的交代材料。我想他說的包括了我寫的交代材料。我以為我的交代材料最有文采。因為我寫這些材料時住在招待所，沒有別的事可幹，就像專業作家一樣。

※※※

我逃跑是晚上的事。那天上午，我找司務長請假，要到井坎鎮買牙膏。我歸司務長領導，他還有監視我的任務。他應該隨時隨地看住我，可是天一黑我就不見了。早上我帶給他很多酸琶果，都是好的。平原上的酸琶果都不能吃，因為裡面是一窩螞蟻，只有山裡的酸琶果才沒螞蟻。司務長說，他個人和我關係不壞，而且軍代表不在。他可以准我去買牙膏。但是司務長又說，軍代表隨時會回來。要是他回來時我不在，司務長也不能包庇我。我從隊裡出去，爬上十五隊的後山，拿個鏡片晃陳清揚的後窗。過一會兒，她到山上來，說是頭兩天人家把她盯得特緊，跑不出來。而這幾天她又來月經。她說這沒關係，幹吧，我說那不行。分手時她硬要給我二百塊錢。起初我不要，後來還是收下了。

後來陳清揚告訴我，頭兩天人家沒有把她盯得特緊，後來她也沒有來月經。事實上，十五隊的人根本就不管她。那裡的人習慣於把一切不是破鞋的人說成破鞋，而對真的破鞋放任自流。她之所以不肯上山來，讓我空等了好幾天，是因為對此事感到厭倦。她總要等有了好心情才肯性交，不是只要性交就有好心情。當然這樣做了以後，她也不無內疚之心。所以她給我二百塊錢。我想既然她有二百塊錢花不掉，我就替她花。所以我拿了那些錢到井坎鎮上，買了一條雙筒獵槍。

後來我寫交代材料，雙筒獵槍也是一個主題。人家懷疑我拿了它要打死誰。其實要打死人，用二百塊錢的雙筒獵槍和四十塊錢的銅炮槍打都一樣。那種槍是用來在水邊打野鴨子的，在山裡一點不實用，而且像死人一樣沉。那天我到井坎街上時，已經是下午時分，又不是趕街的日子，所以只有一條空空落落的土路和幾間空空落落的國營商店。商店裡有一個售貨員在打瞌睡，還有很多蒼蠅在飛。貨架上寫著「呂過呂乎」，放著鋁鍋鋁壺。我和那個膠東籍⑧的售貨員聊了一會天，她叫我到庫房裡看了看。在那兒我看見那條上海出的獵槍，就不顧它已經放了兩年沒賣出去的事實，把它買下了。傍晚時我拿它到小河邊試放，打死了一隻鷺鷥。這時軍代表從場部回來，看見我手裡有槍，很吃了一驚。他嘮叨說，這件事很不對，不能什麼人手裡都有槍。應該和隊裡說一下，把王二的槍沒收掉。我聽了這話，幾乎要朝他肚子上打一槍。如果打了的話，恐怕會把他打死。那樣多半我也活不到現在了。

⑧指山東半島一部分的膠東半島。現在的膠東地區分屬山東省的青島市、煙台市、威海市。

那天下午我從井坎回隊的路上，涉水從田裡經過，曾經在稻稞裡站了一會。我看見很多螞蝗像魚一樣游出來，叮上了我的腿。那時我光著膀子，衣服包了很多紅糖餡的包子（鎮上飯館只賣這一種食品），雙手提包子，背上還揹了槍，很累贅。所以我也沒管那些螞蝗。到了岸上我才把牠們一條條揪下來用火燒死。燒得牠們一條條發軟起泡。忽然間我感到很煩很累，不像二十一歲的人。我想，這樣下去很快就會老了。

後來我遇上了勒都。他告訴我說，他們把那條河汊裡的魚都捉到手了。我那一份已經曬成了魚乾，在他姊姊手裡。他姊姊叫我去。他姊姊和我也很熟，是個微黑俏麗的小姑娘。我說一時去不了。我把那一包包子都給了勒都，叫他給我到十五隊送個信，告訴陳清揚，我用她給我的錢買了一條槍。勒都去了十五隊，把這話告訴陳清揚，她聽了很害怕，覺得我會把軍代表打死。這種想法也不是沒有道理，傍晚時我就想打軍代表一槍。

※※※

傍晚時分我在河邊打鷺鷥，碰上了軍代表。像往常一樣，我一聲不吭，他喋喋不休。我很憤怒，因為已經有半個多月了，他一直對我喋喋不休，說著同樣的話：我很壞，需要思想改造。對我一刻也不能放鬆。這樣的話我聽了一輩子，從來沒有像那天晚上那麼火。後來他又說，今天他有一個特大好消息，要向大家公佈。但是他又不說是什麼，只說我和我的「臭婊子」陳清揚今後的日子會很不好過。我聽了這話格外惱火，想把他就地掐死，又想聽他說出是什麼好消息以後再下手。他卻不說，一直賣著關子，只說些沒要緊的話，到了隊裡以後才說，晚上你來聽會吧，會上我會宣佈的。

晚上我沒去聽會，在屋裡收拾東西，準備逃上山去。我想一定發生了什麼大事，以致軍代表有了好辦法來收拾我和陳清揚，至於是什麼事我沒想出來，那年頭的事很難猜。我甚至想到可能中國已經復辟了帝制，軍代表已經當上了此地的土司，他可以把我錘騸掉，再把陳清揚拉去當妃子。等我收拾好要出門，才知道沒有那麼嚴重。因為會場上喊口號，我在屋裡也能聽見。原來是此地將從國營農場改做軍墾兵團。軍代表可能要當個團長。不管怎麼說，他不能把我閹掉，也不能把陳清揚拉走。我猶豫了幾分鐘，還是把裝好的東西揹上了肩，還用砍刀把屋裡的一切都砍壞，並且用木炭在牆上寫了：「ＸＸＸ（軍代表名），操你媽！」，然後出了門，上山去了。

※※※

我從十四隊逃跑的事就是這樣。這些經過我也在交代材料裡寫了。概括地說，是這樣的：我和軍代表有私仇，這私仇有兩個方面：一是我在慰問團面前說出了曾經被打暈的事，叫軍代表很沒面子；二是爭風吃醋，所以他一直修理我。當他要當團長時，我感到不堪忍受，逃到山上去了。我到現在還以為這是我逃上山的原因。但是人家說，軍代表根本就沒當上團長，我逃跑的理由不能成立。所以人家說，這樣的交代材料不可信。可信的材料應該是，我和陳清揚有私情。俗話說，色膽包天，我們什麼事都能幹出來。這話也有一點道理，可是我從隊裡逃出來時，原本不打算找陳清揚，打算一走了之。走到山邊上才想到，不管怎樣，陳是我的一個朋友，該去告別。誰知陳清揚說，她要和我一起逃跑。她還說，假如這種事她不加入，那偉大友誼豈不是餵了狗。於是她匆匆忙忙收拾了一些東西跟我走了。假如沒有她和她收拾的東西，我一定會病死在山上。那些東西裡有很多治瘧疾的藥，還有大量的大號避孕套。

我和陳清揚逃上山以後，農場很驚慌了一陣。他們以為我們跑到緬甸去了。這件事傳出去對誰都沒好處，所以就沒向上報告，只是在農場內部通緝王二和陳清揚。我們的樣子很好認，還帶了一條別人沒有的雙筒獵槍，很容易被人發現，可是一直沒人找到我們。直到半年以後，我們自己回到農場來，各回各的隊，又過了一個多月，才被人保組叫去寫交代。也是我們流年不利，碰上了一個運動，被人揭發了出來。

六

人保組的房子在場部的路口上，是一座孤零零的土坯房。你從很遠的地方就能看見，因為它粉刷得很白，還因為它在高崗上，大家到場部趕街，老遠就看見那間房子。它周圍是一片劍麻地，劍麻總是暗綠色，劍麻下的土總是鮮紅色。我在那裡交代問題，把什麼都交代了。我們上了山，先在十五隊後山上種玉米，那裡土不好，玉米有一半沒出苗。我們就離開，晝伏夜行，找別的地方定居。最後想起山上有個廢水碾，那裡有很大一片丟荒了的好地，水碾裡住了一個麻瘋寨跑出來的劉大爹。誰也不到那裡去，只有陳清揚有一回想起自己是大夫，去看過一回。我們最後去了劉大爹那裡，住在水碾背後的山窪裡，陳清揚給劉大爹看病，我給劉大爹種地。過了一些時候，我到清平趕街，遇上了同學。他們說，軍代表調走了，沒人記著我們的事。我們就回來。整個事情就是這樣的。

我在人保組裡待了很長時間。有一段時間，氣氛還好，人家說，問題清楚了，你準備寫材料。後來忽然又嚴重起來，懷疑我們去了境外，勾結了敵對勢力，領了任務回來。於是他們把陳清揚也叫到人保組，嚴加審訊。問她時，我往窗外看。天上有很多雲。

人家叫我交代偷越國境的事。其實這件事上，我也不是清白無辜。我確實去過境外。我曾經打扮成老傣的模樣，到對面趕過街。我在那裡買了些火柴和鹽，但是這沒有必要說出來。沒必要說的話就不說。

後來我帶人保組的人到我們住過的地方去勘查，我在十五隊後山上搭的小草房已經漏了頂，玉米地招來很多鳥。草房後面有很多用過的避孕套，這是我們在此住過的鐵證。當地人不喜歡避孕套，說那東西阻斷了陰陽交流，會使人一天天弱下去。其實當地那種避孕套，比我後來用過的任何一種都好。那是百分之百的天然橡膠。

後來我再不肯帶他們去那些地方看，反正我說我沒去國外，他們不信。帶他們去看了，他們還是不信。沒必要做的事就別做。我整天一聲不吭。陳清揚也一聲不吭。問案的人開頭還在問，後來也懶得吭聲。街子天裡有好多老傣、老景頗揹著新鮮的水果蔬菜走過，問案的人也越來越少。最後只剩了一個人。他也想去趕街，可是不到放我們回去的時候，讓我們待在這裡無人看管，又不合規定。他就到門口去喊人，叫過路的大嫂站住。但是人家經常不肯站住，而是加快了腳步。見到這種情況，我們就笑起來。

人保組的同志終於叫住了一個大嫂。陳清揚站起來，整理好頭髮，把襯衣領子折起來，然後背過手去。那位大嫂就把她捆起來，先捆緊雙手，再把繩子在脖子和胳膊上扣住。那大嫂抱歉地說，捆人我不會啦。人保組的同志說，可以了。然後他再把我捆起來，讓我們在兩張椅子上背靠背坐好，用繩子攔腰捆上一道，然後他鎖上門，也去趕集。過了好半天他才回來，到辦公桌裡拿東西，問道：要不要上廁所？時間還早，一會回來放你們。然後又出去。

到他最後來放開我們的時候，陳清揚活動一下手指，整理好頭髮，把身上的灰土撣乾淨，我們倆回招待所去。我們每天都到人保組去，每到街子天就被捆起來，除此之外，有時還和別人一道到各隊去挨鬥。他們還一再威脅說，要對我們採取其它專政手段──我們受審查的事就是這樣的。

後來人家又不懷疑我們去了國外，開始對她比較客氣，經常叫她到醫院去，給參謀長看前列腺炎。那時我們農場來了一大批軍隊下來的老幹部，很多人有前列腺炎。經過調查，發現整個農場只有陳清揚知道人身上還有前列腺。人保組的同志說，要我們交代男女關係問題。我說，你怎知我們有男女關係問題？你看見了嗎？他們說，那你就交代投機倒把問題。

我又說，你怎知我有投機倒把問題？他們說，那你還是交代投敵叛變的問題。反正要交代問題，具體交代什麼，你們自己去商量。要是什麼都不交代，就不放你。我和陳清揚商量以後，決定交代男女關係問題。她說，做了的事就不怕交代。

於是我就像作家一樣寫起交代材料來。首先交代的就是逃跑上山那天晚上的事。寫了好幾遍，終於寫出陳清揚像考拉熊。她承認她那天心情非常激動，確實像考拉熊。因為她終於有了機會，來實踐她的偉大友誼。於是她腿圈住我的腰，手抓住我的肩膀，把我想像成一棵大樹，幾次想爬上去。

※※※

後來我又見到陳清揚，已經到了九十年代。她說她離了婚和女兒住在上海，到北京出差。到了北京就想到，王二在這裡，也許能見到。結果真的在龍潭湖廟會上見到了我。我還是老樣子，餓紋入嘴，眼窩下烏青，穿過了時的棉襖，蹲在地上吃不登大雅之堂的滷煮火燒⑨。唯一和過去不同的是手上被硝酸染得焦黃。

⑨北京特有的一種小吃，起源於城南的南橫街。相傳是以前的普通人吃不起肉，用動物的下水來代替。主要食材有豆腐、豬下水、老湯。

陳清揚的樣子變了不少，她穿著薄呢子大衣，花格呢裙子，高跟皮靴，戴金絲眼鏡，像個公司的公關職員，她不叫我，我絕不敢認，於是我想到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本質，放到合適的地方就大放光彩。我的本質是流氓土匪一類，現在做個城裡的市民，學校的教員，就很不像樣。

陳清揚說，她女兒已經上了大二，最近知道了我們的事，很想見我。這事的起因是這樣的：她們醫院想提拔她，發現她檔案裡還有一堆東西。領導上討論之後，認為是「文革」時整人的材料，應予撤銷。於是派人到雲南外調，花了一萬元差旅費，終於把它拿了出來。因為是本人寫的，交還本人。她把它拿回家去放著，被女兒看見了。該女兒說，好哇，你們原來是這麼造的我！

其實我和她女兒沒有任何關係。她女兒產生時，我已經離開雲南了，陳清揚也是這麼解釋的，可是那女孩說，我可以把精液放到試管裡，寄到雲南讓陳清揚人工授精。用她原話來說就是：你們兩個混蛋什麼幹不出來。

我們逃進山裡的第一個夜晚，陳清揚興奮得很。天明時我睡著了，她又把我叫起來，那時節大霧正從牆縫裡流進來，她讓我再幹那事，別戴那撈什子。她要給我生一窩小崽子，過幾年就耷拉到這裡。同時她揪住乳頭往下拉，以示耷拉之狀。我覺得耷拉不好看，就說，咱們還是想想辦法，別叫它耷拉。所以我還是戴著那撈什子。以後她對這件事就失去了興趣。

後來我再見陳清揚時，問道，怎麼樣，耷拉了吧？她說可不是，耷拉得一塌糊塗。你想不想看看有多耷拉。後來我看見了，並沒有一塌糊塗。不過她說，早晚要一塌糊塗，沒有別的出路。

※※※

我寫了這篇交代材料上去，領導上很欣賞。有個大頭兒，不是團參謀長就是政委，接見了我們，說我們的態度很好。領導上相信我們沒有投敵叛變。今後主要的任務就是交代男女關係問題。假如交代得好，就讓我們結婚。但是我們並不想結婚。後來又說，交代得好，就讓我調回內地。陳清揚也可以調上級醫院。所以我在招待所寫了一個多月交代材料，除了出公差，沒人打攪，我用複寫紙寫，正本是我的，副本是她的。我們有一模一樣的交代材料。

後來人保組的同志找我商量，說是要開個大的批鬥會。所有在人保組受過審查的人都要參加，包括投機倒把分子，貪污犯，以及各種壞人。我們本該屬於同一類，可是團領導說了，我們年輕，交代問題的態度好，所以又可以不參加。但是有人攀我們，說都受審查，我們為什麼不參加。人保組也難辦。所以我們必須參加。最後的決定是來做工作，動員我們參加。據說受受批鬥，思想上有了震動，以後可以少犯錯誤。既然有這樣的好處，為什麼不參加？到了開會的日子，場部和附近生產隊來了好幾千人，我們和好多別的人站到臺上去。等了好半天，聽了好幾篇批判稿，才輪到我們王陳二犯。原來我們的問題是思想淫亂，作風腐敗，為了逃避思想改造，逃到山裡去。後來在黨的政策感召下，下山棄暗投明。聽了這樣的評價，我們心情激動，和大家一起振臂高呼：打倒王二！打倒陳清揚！鬥過這一台，我們就算沒事了，但是還得寫交代，因為團領導要看。

在十五隊後山上，陳清揚有一回很衝動，要給我生一群小崽子，我沒要。後來我想，生生也不妨，再跟她說，她卻不肯生了，而且她總是理解成我要幹那件事。她說，要幹就幹，沒什麼關係。我想純粹為我，這樣太自私了，所以就很少幹。何況開荒很累，沒力氣幹。我所能交代的事就是在地頭休息時摸她的乳房。

旱季裡開荒時，到處是熱風，身上沒有汗，可是肌肉乾疼。最熱時，只能躺在樹下睡覺。枕著竹筒，睡在棕皮蓑衣上，我奇怪為什麼沒人讓我交代蓑衣的事。那是農場的勞保用品，非常貴。我帶進山兩件，一件是我的，一件是從別人門口順手拿來的。一件也沒拿回來。一直到我離開雲南，也沒人讓我交還蓑衣。

我們在地頭休息時，陳清揚拿斗笠蓋住臉，敞開襯衣的領口，馬上就睡著了。我把手伸進去，有很優美的渾圓的感覺。後來我把扣子又解開幾個，看見她的皮膚是淺紅色。雖然她總穿著衣服幹活，可是陽光透過了薄薄的布料。至於我，總是光膀子，已經黑得像鬼一樣。

陳清揚的乳房是很結實的兩塊，躺著的時候給人這樣的感覺。但是其他地方很纖細。過了二十多年，大模樣沒怎麼變，只是乳頭變得有點大，有點黑。她說這是女兒做的孽。那孩子剛出世，像個粉紅色的小豬，閉著眼一口叼住她那個地方狠命地吃，一直把她吃成個老太太，自己卻長成個漂亮大姑娘，和她當年一樣。

年紀大了，陳清揚變得有點敏感。我和她在飯店裡重溫舊情，說到這類話題，她就有恐慌之感。當年不是這樣。那時候在交代材料裡寫到她的乳房，我還有點猶豫。她說，就這麼寫。我說，這樣你就暴露了。她說，暴露就暴露，我不怕！她還說是自然長成這樣，又不是她搗了鬼。至於別人聽了有什麼想法，不是她的問題。

過了這麼多年我才發現，陳清揚是我的前妻哩。交代完問題人家叫我們結婚。我覺得沒什麼必要了。可是領導上說，不結婚影響太壞，非叫去登記不可。上午登記結婚，下午離婚。我以為不算呢。亂秧秧的，人家忘了把發的結婚證要回去。結果陳清揚留了一張。我們拿這二十年前發的破紙頭登記了一間雙人房。要是沒有這東西，就不許住在一間房子裡。二十年前不這樣。二十年前他們讓我們住在一間房子裡寫交代材料，當時也沒這個東西。

我寫了我們住在後山上的事。團領導要人保組的人帶話說，枝節問題不要講太多，交代下一個案子罷。聽了這話，我發了犟驢脾氣：媽媽的，這是案子嗎？陳清揚開導我說：這世界上有多少人，每天要幹多少這種事，又有幾個有資格成為案子。我說其實這都是案子，只不過領導上查不過來。她說既然如此，你就交代吧。所以我交代道：那天夜裡，我們離開了後山，向作案現場進發。

七

我後來又見到陳清揚，和她在飯店裡登記了房間，然後一起到房間裡去，我伸手幫她脫下大衣。陳清揚說，王二變得文明了。這說明我已經變了很多。以前我不但相貌兇惡，行為也很兇惡。

我和陳清揚在飯店裡又做了一回案。那裡暖氣燒得很暖，還裝著茶色玻璃。我坐在沙發上，她坐在床上，聊了一會兒天。逐漸有了犯罪的氣氛。我說，不是讓我看有多耷拉嗎，我看看。她就站起來，脫了外衣，裡面穿著大花的襯衫。然後她又坐下去，說，還早一點。過一會服務員來送開水。他們有鑰匙，連門都不敲就進來了。我問她，碰上了人家怎麼說？她說，她沒被碰上過。但是聽說人家會把門一摔，在外面說：真他媽的討厭！

我和陳清揚逃進山以前，有一次我在豬場煮豬食。那時我要燒火，要把豬菜切碎（所謂豬菜，是蕃薯籐、水葫蘆一類東西），要往鍋裡加糠添水。我同時做著好幾樣事情。而軍代表卻在一邊喋喋不休，說我是如何之壞。他還讓我去告訴我的「臭婊子」陳清揚，她是如何之壞。忽然間我暴怒起來，掄起長刀，照著樑上掛的盛南瓜籽的葫蘆劈去，把它劈成兩半。軍代表嚇得一步跳出房去。如果他還要繼續數落我，我就要砍他腦袋了。我是那樣兇惡，因為我不說話。

後來在人保組，我也不大說話，包括人家捆我的時候。所以我的手經常被捆得烏青。陳清揚經常說話。她說：大嫂，捆疼了，或者：大嫂，給我拿手絹墊一墊。我頭髮上繫了一塊手絹。她處處與人合作，苦頭吃得少。我們處處都不一樣。

陳清揚說，以前我不夠文明。在人保組裡，人家給我們鬆了綁。那條繩子在她的襯衣上留下了很多道痕跡。這是因為那繩子平時放在燒火的棚子裡，沾上了鍋灰和柴草末。她用不靈活的手把痕跡撣掉，只撣了前面，撣不了後面。等到她想叫我來撣時，我已經一步跨出門去。等到她追出門去，我已經走了很遠，我走路很快，而且從來不回頭看。就因為這些原因，她根本就不愛我，也說不上喜歡。

照領導定的性，我們在後山上幹的事，除了她像考拉熊那次之外，都不算案子。像我們在開荒時幹的事，只能算枝節問題。所以我沒有繼續交代下去。其實還有別的事。當時熱風正烈，陳清揚頭枕雙臂睡得很熟。我把她的衣襟完全解開了。這樣她袒露出上身，好像是故意的一樣。天又藍又亮，以致陰影裡都是藍黝黝的光。忽然間我心裡一動，在她紅彤彤的身體上俯身下去。我都忘了自己幹了些什麼了。我把這事說了出來，以為陳清揚一定不記得。可是她說，「記得記得！那會兒我醒了。你在我肚臍上親了一下吧？好危險，差一點愛上你。」

陳清揚說，當時她剛好醒來，看見我那顆亂蓬蓬的頭正在她肚子上，然後肚臍上輕柔的一觸。那一刻她也不能自持。但是她還是假裝睡著，看我還要幹什麼。可是我什麼都沒幹，抬起頭來往四下看看，就走開了。

※※※

我寫的交代材料裡說，那天夜裡，我們離開後山，向作案現場進發，背上揹了很多罈罈罐罐，計劃是到南邊山裡定居。那邊土地肥沃，公路兩邊就是一人深的草。不像十五隊後山，草只有半尺高。那天夜裡有月亮，我們還走了一段公路，所以到天明將起霧時，已經走了二十公里，上了南面的山。具體的說，到了章風寨南面的草地上，再走就是森林。我們在一棵大青樹下露營，揀了兩塊乾牛糞生了一堆火，在地上鋪了一塊塑膠布。然後脫了一切衣服（衣服已經濕了），摟在一起，裹上三條毯子，滾成一個球，就睡著了。睡了一個小時就被凍醒。三重毯子都濕透了，牛糞火也滅了。樹上的水滴像傾盆大雨往下掉。空氣裡飄著的水點有綠豆大小。那是在一月裡，旱季最冷的幾天。山的陰面就有這麼潮。

陳清揚說，她醒時，聽見我在她耳邊打機關槍。上牙碰下牙，一秒鐘不止一下。而且我已經有了熱度。我一感冒就不容易好，必須打針。她就爬起來說，不行，這樣兩個人都要病。快幹那事。我不肯動，說道：忍忍吧。一會兒就出太陽。後來又說：妳看我幹得了嗎？案發前的情況就是這樣的。

案發時的情形是這樣：陳清揚騎在我身上，一起一落，她背後的天上是白茫茫的霧氣。這時好像不那麼冷了，四下裡傳來牛鈴聲。這地方的老傣不關牛，天一亮水牛就自己跑出來。那些牛身上拴著木製的鈴鐺，走起來發出悶悶的響聲。一個龐然大物驟然出現在我們身邊，耳邊的剛毛⑩上掛著水珠。那是一條白水牛，牠側過頭來，用一隻眼睛看我們。

⑩哺乳類動物身上的硬毛。

白水牛的角可以做刀把，晶瑩透明很好看。可是質脆容易裂。我有一把匕首，也是白牛角把，卻一點不裂，很難得。刃的材料也好，可是被人保組收走了。後來沒事了，找他們要，卻說找不到了。還有我的獵槍，也不肯還我。人保組的老郭死乞白賴地說要買，可是只肯出五十塊錢，最後連槍帶刀，我一樣也沒要回來。

※※※

我和陳清揚在飯店裡作案之前聊了好半天。最後她把襯衣也脫下來，還穿著裙子和皮靴。我走過去坐在她身邊，把她的頭髮撩了起來。她的頭髮有不少白的了。

陳清揚燙了頭。她說，以前她的頭髮好，捨不得燙。現在沒關係了。她現在當了副院長，非常忙，也不能每天洗頭。除此之外，眼角脖子下有不少皺紋。她說，女兒建議她去做整容手術。但是她沒時間做。

後來她說，好啦，看吧。就去解乳罩。我想幫她一把，也沒幫上。扣在前面，我把手伸到後面去了。她說看來你沒學壞，就轉過身來讓我看。我仔細看了一陣，提了一點意見。不知為什麼，她有點臉紅，說，好啦，看也看過了。還要幹什麼？就要把乳罩戴上。我說，別忙，就這樣吧。她說，怎麼，還要研究我的結構？我說，那當然。現在不著急，再聊一會。她的臉更紅了，說道：王二，你一輩子學不了好，永遠是個混蛋。

我在人保組，羅小四來看我，趴窗戶一看，我被捆得像粽子一樣。他以為案情嚴重，我會被槍斃掉，把一盒菸從窗裡扔進來，說道：二哥，哥們兒一點意思，然後哭了。羅小四感情豐富，很容易哭。我讓他點著了菸從窗口遞進來，他照辦了，差點肩關節脫臼才遞到我嘴上，然後他問我還有什麼事要辦，我說沒有。我還說，你別招一大群人來看我。他也照辦了。他走後，又有一幫孩子爬上窗臺看，正看見我被煙熏的睜一眼閉一眼，樣子非常難看。打頭的一個不禁說道：耍流氓。我說，你爸你媽才耍流氓，他們不流氓能有你？那孩子抓了些泥巴扔我。等把我放開，我就去找他爸，說道：今天我在人保組，被人像捆豬一樣捆上。令郎人小志大，趁那時朝我扔泥巴。那人一聽，揪住他兒子就揍。我在一邊看完了才走，陳清揚聽說這事，就有這種評價：王二，你是個混蛋。

其實我並非永遠是混蛋。我現在有家有口，已經學了不少好。抽完了那根菸，我把她抱過來，很熟練地在她胸前愛撫一番，然後就想脫她的裙子。她說：別忙，再聊會兒，你給我也來支菸，我點了一支菸，抽著了給她。

陳清揚說，在章風山她騎在我身上一上一下，極目四野，都是灰濛濛的水霧。忽然間覺得非常寂寞，非常孤獨。雖然我的一部分在她身體裡磨擦，她還是非常寂寞，非常孤獨。後來我活過來了，說道：換換，妳看我的，我就翻到上面去。她說。那一回你比哪回都混蛋。

陳清揚說，那回我比哪回都混蛋，是指我忽然發現她的腳很小巧好看。因此我說，老陳，我準備當個拜腳狂。然後我把她兩腿捧起來，吻她的腳心。陳清揚平躺在草地上，兩手攤開，抓著草。忽然她一晃頭，用頭髮蓋住了臉，然後哼了一聲。

我在交代材料裡寫道，那時我放開她的腿，把她臉上的頭髮撫開。陳清揚猛烈地掙扎，流著眼淚，但是沒有動手。她臉上有兩點很不健康的紅暈。後來她不掙扎了，對我說，混蛋，你要把我怎麼辦？我說，怎麼了？她又笑，說道：不怎麼，接著來。所以我又捧起她的雙腿。她就那麼躺著不動，雙手平攤，牙咬著下唇，一聲不響。如果我多看她一眼，她就笑笑。我記得她臉特別白，頭髮特別黑，整個情況就是這樣的。

陳清揚說，那一回她躺在冷雨裡，忽然覺得每一個毛孔都進了冷雨。她感到悲從中來，不可斷絕。忽然間一股巨大的快感劈進來。冷霧，雨水，都沁進了她的身體。那時節她很想死去。她不能忍耐，想叫出來，但是看見了我她又不想叫出來。世界上還沒有一個男人能叫她肯當著他的面叫出來。她和任何人都格格不入。

陳清揚後來和我說，每回和我做愛都深受折磨。在內心深處她很想叫出來，想抱住我狂吻，但是她不樂意。她不想愛別人，任何人都不愛；儘管如此，我吻她腳心時，一股辛辣的感覺還是鑽到她心裡來。

我和陳清揚在章風山上做愛，有一隻老水牛在一邊看。後來牠哞了一聲跑開了，只剩我們兩人。過了很長時間，天漸漸亮了。霧從天頂消散。陳清揚的身體沾了露水，閃起光來。我把她放開，站起來，看見離寨子很近，就說：走。於是離開了那個地方，再沒回去過。

八

我在交代材料裡說，我和陳清揚在劉大爹後山上作案無數。這是因為劉大爹的地是熟地，開起來不那麼費力。生活也安定，所以溫飽生淫慾。那片山上沒人，劉大爹躺在床上要死了。山上非霧即雨，陳清揚腰上束著我的板帶，上面掛著刀子。腳上穿高筒雨靴，除此之外不著一絲。

陳清揚後來說，她一輩子只交了我一個朋友。她說，這一切都是因為我在河邊的小屋裡談到偉大友誼。人活著總要做幾件事情，這就是其中之一。以後她就沒和任何人有過交情。同樣的事做多了沒意思。

我對此早有預感。所以我向她要求此事時就說：老兄，咱們敦敦偉大友誼如何11？人家夫婦敦倫，我們無倫可言，只好敦友誼。她說好。怎麼敦？正著敦反著敦？我說反著敦。那時正在地頭上。因為是反著敦，就把兩件蓑衣鋪在地上，她趴在上面，像一匹馬，說道：你最好快一點，劉大爹該打針了。我把這些事寫進了交代材料，領導上讓我交代：

一、誰是「郭倫」；

二、什麼叫「郭郭」偉大友誼；

三、什麼叫正著郭，什麼叫反著郭。

把這些都說清以後，領導上又叫我以後少掉文，是什麼問題就交代什麼問題。

11敦，來自做愛的文雅說法「敦倫」一詞。

※※※

在山上敦偉大友誼時，嘴裡噴出白氣。天不那麼涼，可是很濕，抓過一把能擰出水來。就在蓑衣旁邊，蚯蚓在爬。那片地真肥。後來玉米還沒熟透，我們就把它放在搗臼裡搗，這是山上老景頗的做法。做出的玉米耙耙很不壞。在冷水裡放著，好多天不壞。

陳清揚趴在冷雨裡，乳房摸起來像冷蘋果。她渾身的皮膚繃緊，好像拋過光的大理石。後來我把小和尚拔出來，把精液射到地裡。她在一邊看著，面帶驚恐之狀。我告訴她：這樣地會更肥。她說：我知道。後來又說：地裡會不會長出小王二來──這像個大夫說的話嗎？

雨季過去後，我們化裝成老傣，到清平趕街。後來的事我已經寫過，我在清平遇上了同學，雖然化了裝，人家還是一眼就認出我來，我的個子太高，裝不矮。人家對我說：二哥。你跑哪兒去了？我說：我不會講漢話喲！雖然盡力加上一點怪腔，還是京片子。一句就露餡了。

回到農場是她的主意。我自己既然上了山，就不準備下去。她和我上山，是為了偉大友誼。我也不能不陪她下去。其實我們隨時可以逃走，但她不樂意。她說現在的生活很有趣。

陳清揚後來說，在山上她也覺得很有趣。漫山冷霧時，腰上別著刀子，足蹬高筒雨靴，走到雨絲裡去。但是同樣的事做多了就不再有趣。所以她還想下山，忍受人世的摧殘。

我和陳清揚在飯店裡重溫偉大友誼，說到那回從山上下來，走到岔路口上，那地方有四條岔路，各通一方。東西南北沒有關係，一條通到國外，是未知之地；一條通到內地；一條通到農場；一條是我們來的路。那條路還通到戶撒。那裡有很多阿傖鐵匠，那些人世世代代當鐵匠。我雖然不是世世代代，但我也能當鐵匠，我和那些人熟得很，他們都佩服我的技術。阿傖族的女人都很漂亮，身上掛了很多銅箍和銀錢，陳清揚對那種打扮十分神往，她很想到山上去當個阿傖。那時雨季剛過。雲從四面八方升起來。天頂上閃過一縷縷陽光。我們有各種選擇，可以到各方向去。所以我在路口上站了很久。後來我回內地時，站在公路上等汽車，也有兩種選擇，可以等下去，也可以回農場去。當我沿著一條路走下去的時候，心裡總想著另一條路上的事。這種時候我心裡很亂。

陳清揚說過；我天資中等，手很巧，人特別渾。這都是有所指的。說我天資中等，我不大同意，說我特別渾，事實俱在，不容抵賴。至於說我手巧，可能是自己身上體會出來的，我的手的確很巧，不光表現在摸女人方面。手掌不大，手指特長，可以做任何精細的工作，山上那些阿傖鐵匠打刀刃比我好，可是要比在刀上刻花紋，沒有任何人能比得上。所以起碼有二十個鐵匠提出過，讓我們搬過去，他打刀刃我刻花紋，我們搭一夥。假如當初搬了過去，可能現在連漢話都不會說了。

假如我搬到一位阿傖大哥那裡去住，現在準在黑洞洞的鐵匠鋪裡給戶撒刀刻花紋。在他家泥濘的後院裡，準有一大窩小崽子，共有四種組合形式：

一、陳清揚和我的；

二、阿傖大哥和阿傖大嫂的；

三、我和阿傖大嫂的；

四、陳清揚和阿傖大哥的。

陳清揚從山上揹柴回來，撩起衣裳，露出極壯碩的乳房，不分青紅皂白，就給其中一個餵奶。假如當初我退回山上去，這樣的事就會發生。

陳清揚說，這樣的事不會發生，因為它沒有發生，實際發生的是，我們回了農場，寫交代材料出鬥爭差。雖然隨時都可以跑掉，但是沒有跑。這是真實發生了的事。

陳清揚說，我天資平常，她顯然沒把我的文學才能考慮在內。我寫的交代材料人人都愛看。剛開始寫那些東西時，我有很大牴觸情緒。寫著寫著就入了迷。這顯然是因為我寫的全是發生過的事。發生過的事有無比的魅力。

我在交代材料裡寫下了一切細節，但是沒有寫以下已經發生的事情：

我和陳清揚在十五隊後山上，在草房裡幹完後，到山澗裡戲水。山上下來的水把紅土剝光，露出下面的藍黏土來。我們爬到藍黏土上曬太陽。暖過來後，小和尚又直立起來。但是剛發洩過，不像急色鬼。於是我側躺在她身後，枕著她的頭髮進入她的身體。我們在飯店裡，後來也是這麼重溫偉大友誼。我和陳清揚側躺在藍黏土上，那時天色將晚，風也有點涼。躺在一起心平氣和，有時輕輕動一下，據說海豚之間有生殖性的和娛樂性的兩種搞法，這就是說，海豚也有偉大友誼。我和陳清揚連在一起，好像兩隻海豚一樣。

我和陳清揚在藍黏土上，閉上眼睛，好像兩隻海豚在海裡游動。天黑下來，陽光逐漸紅下去。天邊起了一片雲，慘白慘白，翻著無數死魚肚皮，瞪起無數死魚眼睛。山上有一股風，無聲無息地吹下去。天地間充滿了悲慘的氣氛。陳清揚流了很多的眼淚。她說是觸景傷情。

我還存了當年交代材料的副本，有一回拿給一位搞英美文學的朋友看，他說很好，有維多利亞時期地下小說的韻味。至於刪去的細節，他也說刪得好，那些細節破壞了故事的完整性。我的朋友真有大學問。我寫交代材料時很年輕，沒什麼學問（到現在也沒有學問），不知道什麼是維多利亞時期地下小說。我想的是不能教會了別人。我這份交代材料不少人要看。假如他們看了情不自禁，也去搞破鞋，那倒不傷大雅，要是學會了這個，那可不大好。

我在交代材料裡還漏掉了以下事實，理由如前所述。我們犯了錯誤，本該被槍斃，領導上挽救我們，讓我寫交代材料，這是多麼大的寬大！所以我下定決心，只寫出我們是多麼壞。

我們倆在劉大爹後山上時，陳清揚給自己做了一件筒裙，想穿了它化裝成老傣，到清平去趕街。可是她穿上以後連路都走不了啦。走到清平南邊遇到一條河，山上下來的水像冰一樣涼，像醃雪裡紅一樣綠，那水有齊腰深，非常急。我走過去，把她用一個肩膀扛起來，逕直走過河才放下來。我的一邊肩膀正好和陳清揚的腰等寬，記得那時她的臉紅得厲害。我還說，我可以把妳扛到清平去，再扛回來，比妳扭扭捏捏地走更快。她說，去你媽的吧。

筒裙就像個布筒子，下口只有一尺寬。會穿的人在裡面可以幹各種事，包括在大街上撒尿，不用蹲下來。陳清揚說，這一手她永遠學不會。在清平集上觀摩了一陣，她得到了要扮就扮阿傖的結論。回來的路是上山，而且她的力氣都耗光了。每到跨溝越坎之處，她就找個樹墩子，姿儀萬方地站上去，讓我扛她。

回來的路上扛著她爬坡。那時旱季剛到，天上白雲縱橫，陽光燦爛。可是山裡還時有小雨。紅土的大板塊就分外的滑。我走上那塊爛泥板，就像初次上冰場。那時我右手扣住她的大腿，左手提著獵槍，背上還有一個背簍，走在那滑溜溜的斜面上，十分吃力。忽然間我向左邊滑動，馬上要滑進山溝，幸虧手裡有條槍，拿槍拄在地上。那時我全身繃緊，拚了老命，總算支持住了。可這個笨蛋還來添亂，在我背上撲騰起來，讓我放她下去。那一回差一點死了。

等我剛能喘過氣來，就把槍帶交到右手，掄起左手在她屁股上狠狠打了兩巴掌，隔了薄薄一層布，倒顯得格外光滑。她的屁股很圓。雞巴，感覺非常之好的啦！她挨了那兩下登時老實了。非常的乖，一聲也不吭。

當然打陳清揚屁股也不是好事，但是我想別的破鞋和野漢子之間未必有這樣的事。這件事離了題，所以就沒寫。

九

我和陳清揚在章風山上做愛時，她還很白，太陽穴上的血管清晰可見。後來在山裡曬得很黑。回到農場又變得白皙。後來到了軍民共建邊防時期，星期天機務站出一輛大拖拉機，拉上一車有問題的人到磚窯出磚。出完了磚再拉到邊防線上的生產隊去，和宣傳隊會齊。我們這一車是歷史反革命、賊、走資派、搞破鞋的等等，敵我矛盾人民內部矛盾都有，幹完了活到邊境上鬥爭一台，以便鞏固政治邊防。出這種差公家管飯，武裝民兵押著蹲在地上吃。吃完了我和陳清揚倚著拖拉機站著，過來一幫老婆娘，對她品頭論足。結論是她真白，難怪搞破鞋。

我去找過人保組老郭，問他們叫我們出這種差是什麼意思。他們說，無非是讓對面的壞人知道這邊厲害，不敢過來。本來不該叫我們去，可是湊不齊人數。反正我們也不是好東西，去去也沒什麼的。我說去去原是不妨，你叫人別揪陳清揚的頭髮。搞急了老子又要往山上跑。他說他不知道有這事，一定去說說。其實我早想上山，可是陳清揚說，算了，揪揪頭髮又怎麼了。

我們出鬥爭差時，陳清揚穿我的一件學生制服。那衣服她穿上非常大，袖子能到掌心，領子拉起來能遮住臉腮。後來她把這衣服要走了。據說這衣服還在，大掃除擦玻璃她還穿。挨鬥時她非常熟練，一聽見說到我們，就從書包裡掏出一雙洗得乾乾淨淨用麻繩拴好的解放鞋，往脖子上一掛，等待上臺了。

陳清揚說，在家裡剛洗過澡，她拿我那件衣服當浴衣穿。那時她表演給女兒看，當年怎麼挨鬥。人是撅著的，有時還得抬臉給人家看，就和跳巴西森巴舞一樣。那孩子問道：我爸呢？陳清揚說：你爸爸坐飛機。那孩子就格格笑，覺得非常有趣。

我聽見這話，覺得如有芒刺在背。第一，我也沒坐飛機。挨鬥時是兩個小四川押我，他倆非常客氣，總是先道歉說：王哥，多擔待。然後把我撅出去。押她的是宣傳隊的兩個小騷貨，又撅胳膊又揪頭髮，照她說的好像人家對我比對她還不好，這麼說對當年那兩個小四川不公平。第二，我不是她爸爸。等鬥完了我們，就該演節目了。把我們攆下臺，攆上拖拉機，連夜開回場部去。每次出過鬥爭差，陳清揚都性慾勃發。

我們跑回農場來，受批判，出鬥爭差，這也是一陣陣的。有時候團長還請我們到他家坐，說起我們犯錯誤，他還說，這種錯誤他也犯過。然後就和陳清揚談前列腺。這時我就告辭，除非他叫我修手錶。有時候對我們很壞，一禮拜出兩次鬥爭差。這時政委說，像王二、陳清揚這樣的人，就是要鬥爭，要不大家都會跑到山上去，農場還辦不辦？平心而論，政委說的也有道理，而且他沒有前列腺炎。所以陳清揚書包裡那雙破鞋老不扔，隨時備用。過了一段時間，不再叫我們出鬥爭差，有一回政委出去開會，團長到軍務科說了說，就把我放回內地去了。

※※※

有關鬥爭差的事是這樣的：當地有一種傳統的娛樂活動，就是鬥破鞋。到了農忙時，大家都很累。隊長說，今晚上娛樂一下，鬥鬥破鞋。但是他們怎麼娛樂的，我可沒見過。他們鬥破鞋時，總把沒結婚的人都攆走。再說，那些破鞋面黑如鍋底，奶袋低垂，我不愛看。

後來來了一大批軍隊幹部，接管了農場，就下令不准鬥破鞋。理由是不講政策。但是到了軍民共建時期，又下令說可以鬥破鞋，團裡下了命令，叫我們到宣傳隊報到，準備參加鬥爭。馬上我就要逃進山去，可是陳清揚不肯跟我走。她還說，她無疑是當地鬥過的破鞋裡最漂亮的一個。鬥她的時候，周圍好幾個隊的人都去看，這讓她覺得無比自豪。

團裡叫我們隨宣傳隊活動，是這麼交代的：我們倆是人民內部矛盾，這就是說，罪惡不彰，要注意政策。但是又說，假如群眾憤怒了，要求狠狠鬥我們，那就要靈活掌握。結果群眾見了我們就憤怒。宣傳隊長是團長的人，他和我們私交也不壞，跑到招待所來和我們商量：能不能請陳大夫受點委屈？陳清揚說，沒有關係。下回她就把破鞋掛在了脖子上，但是大家還是不滿意。他只好讓陳清揚再受點委屈。最後他說，大家都是明白人，我也不多說。您二位多擔待吧。

我和陳清揚出鬥爭差的時候，開頭總是待在芭蕉樹後面。那裡是後臺。等到快輪到我們時，她就站起來，把頭上的髮夾取下來銜在嘴裡，再一個個別好，翻起領口，拉下袖子，背過雙手，等待受捆了。

陳清揚說，他們用竹批繩，棕繩來捆她，總把她的手捆腫。所以她從家裡帶來了晾衣服的棉繩。別人也抱怨說，女人不好捆。渾身圓滾滾，一點不吃繩子。與此同時，一雙大手從背後擒住她的手腕，另一雙手把她緊緊捆起來，捆成五花大綁。

後來人家把她押出去，後面有人揪住她的頭髮，使她不能往兩邊看，也不能低下頭，所以她只能微微側過頭去，看汽燈清白色的燈光，有時她正過頭來，看見一些陌生的臉，她就朝那人笑笑。這時她想，這真是個陌生的世界！這裡發生了什麼，她一點不瞭解。

陳清揚所瞭解的是，現在她是破鞋。繩子捆在她身上，好像一件緊身衣。這時她渾身的曲線畢露。她看到在場的男人褲襠裡都凸起來。她知道是因為她，但為什麼這樣，她一點不理解。

陳清揚說，出鬥爭差時，人家總要揪著她頭髮讓她往四下看。為此她把頭髮梳成兩縷，分別用皮筋繫住，這樣人家一隻手提住她的手腕，另一隻手揪她的頭髮就特別方便。她就這樣被人駕駛著看到了一切，一切都流進她心裡。但是她什麼都不理解。但是她很愉快，人家要她做的事她都做到了，剩下的事與她無關。她就這樣在臺上扮演了破鞋。

等到鬥完了我們，就該演文藝節目了。我們當然沒資格看，就被攆上拖拉機，拉回場部去。開拖拉機的師傅早就著急回家睡覺，早就把機器發動起來。所以連陳清揚的綁繩也來不及鬆開。我把她抱上拖車，然後車上顛得很，天又黑，還是解不開。到了場部以後，索性我把她扛回招待所，在電燈下慢慢解。這時候陳清揚面有酡顏，說道：敦偉大友誼好吧？我都有點等不急了！

陳清揚說，那一刻她覺得自己像個禮品盒，正在打開包裝。於是她心花怒放，她終於解脫了一切煩惱，用不著再去想自己為什麼是破鞋，到底什麼是破鞋，以及其他費解的東西：我們為什麼到這個地方來，來幹什麼等等。現在她把自己交到了我手裡。

在農場裡，每回出完了鬥爭差，陳清揚必要求敦偉大友誼。那時總是在桌子上。我寫交代材料也在那張桌子上，高度十分合適。她在那張桌上像考拉熊那樣，快感如潮，經常禁不住喊出來。那時黑著燈，看不見她的模樣。我們的後窗總是開著的，窗後是一個很陡的坡。但是總有人來探頭探腦。那些腦袋露在窗臺上好像樹枝上的寒鴉。我那張桌子上老放著一些山梨，硬得人牙咬不動，只有豬能吃。有時她拿一個從我肩上扔出去，百發百中，中彈的從陡坡上滾下去。這種事我不那麼受用，最後射出的精液都冷冰冰，不瞞你說，我怕打死人，像這樣的事倒可以寫進交代材料，可是我怕人家看出我在受審查期間繼續犯錯誤，給我罪加一等。

十

後來我們在飯店裡重溫偉大友誼，談到各種事情。談到了當年的各種可能性，談到了我寫的交代材料，還談到了我的小和尚。那東西一聽別人談到它，就激昂起來，蠢動個不停。因此我總結道，那時人家要把我們錘掉，但是沒有錘動。我到今天還強硬如初。為了偉大友誼，我還能光著屁股上街跑三圈。我這個人，一向不大知道要臉。不管怎麼說，那是我的黃金時代。雖然我被人當成流氓。我認識那裡好多人，包括趕馬幫的流浪漢，山上的老景頗等等。提起會修錶的王二，大家都知道。我和他們在火邊喝那種兩毛錢一斤的酒，能喝很多。我在他們那裡大受歡迎。

除了這些人，豬場裡的豬也喜歡我，因為我餵豬時，豬食裡的糠比平時多三倍。然後就和司務長吵架，我說，我們豬總得吃飽吧。我身上帶有很多偉大友誼，要送給一切人。因為他們都不要，所以都發洩在陳清揚身上了。

我和陳清揚在飯店裡敦偉大友誼，是娛樂性的。中間退出來一次，只見小和尚上血跡斑斑。她說，年紀大了，裡面有點薄，你別那麼使勁。她還說，在南方待久了，到了北方手就裂。而蛤蜊油的品質下降，抹在手上一點都不管用。說完了這些話，她拿出一小瓶甘油來，抹在小和尚上面。然後正著敦，說話方便。我就像一根待解的木料，躺在她分開的雙腿中間。

陳清揚臉上有很多淺淺的皺紋，在燈光下好像一條條金線。我吻她的嘴，她沒反對。這就是說，她的嘴唇很柔軟，而且分開了。以前她不讓我吻她嘴唇，讓我吻她下巴和脖子交界的地方。她說，這樣刺激性慾。然後繼續談到過去的事。

陳清揚說，那也是她的黃金時代。雖然被人稱做破鞋，但是她清白無辜。她到現在還是無辜的。聽了這話，我笑起來。但是她說，我們在幹的事算不上罪孽。我們有偉大友誼，一起逃亡，一起出鬥爭差，過了二十年又見面，她當然要分開兩腿讓我趴進來。所以就算是罪孽，她也不知罪在何處。更主要的是，她對這罪惡一無所知。

然後她又一次呼吸急促起來。她的臉變得赤紅，兩腿把我用力夾緊，身體在我下面繃緊，壓抑的叫聲一次又一次穿過牙關，過了很久才鬆弛下來。這時她說很不壞。

很不壞之後，她還說這不是罪孽。因為她像蘇格拉底，對一切都一無所知。雖然活了四十多歲，眼前還是奇妙的新世界。她不知道為什麼人家要把她發到雲南那個荒涼的地方，也不知為什麼又放她回來。不知道為什麼要說她是破鞋，把她押上臺去鬥爭，也不知道為什麼又說她不是破鞋，把寫好的材料又抽出來。這些事有過各種解釋，但沒有一種她能聽懂。她是如此無知，所以她無罪。一切法律書上都是這麼寫的。

※※※

陳清揚說，人活在世上、就是為了忍受摧殘，一直到死。想明了這一點，一切都能泰然處之。要說明她怎會有這種見識，一切都要回溯到那一回我從醫院回來，從她那裡經過進了山。我叫她去看我，她一直在猶豫。等到她下定了決心，穿過中午的熱風，來到我的草房前面，那一瞬間，她心裡有很多美麗的想像。等到她進了那間草房，看見我的小和尚直挺挺，像一件醜惡的刑具。那時她驚叫起來，放棄了一切希望。

陳清揚說，在此之前二十多年前一個冬日，她走到院子裡去。那時節她穿著棉衣，艱難地爬過院門的門檻。忽然一粒砂粒鑽進了她的眼睛。那麼的疼，冷風又是那樣的割臉，眼淚不停地流。她覺得難以忍受，立刻大哭起來，企圖在一張小床上哭醒，這是與生俱來的積習，根深蒂固。放聲大哭從一個夢境進入另一個夢境，這是每個人都有的奢望。

陳清揚說，她去找我時，樹林裡飛舞著金蠅。風從所有的方向吹來，穿過衣襟，爬到身上。我待的那個地方可算是空山無人。炎熱的陽光好像細碎的雲母片，從天頂落下來。在一件薄薄的白大褂下，她已經脫得精光。那時她心裡也有很多奢望。不管怎麼說，那也是她的黃金時代，雖然那時她被人叫作破鞋。

陳清揚說，她到山裡找我時，爬過光禿禿的山崗。風從衣服下面吹進來，吹過她的性敏感帶，那時她感到的性慾，就如風一樣捉摸不定。它放散開，就如山野上的風。她想到了我們的偉大友誼，想起我從山上急匆匆地走下去。她還記得我長了一頭亂蓬蓬的頭髮，論證她是破鞋時，目光筆直地看著她。她感到需要我，我們可以合併，成為雄雌一體。就如幼小時她爬出門檻，感到了外面的風。天是那麼藍，陽光是那麼亮，天上還有鴿子在飛。鴿哨的聲音叫人終身難忘。此時她想和我交談，正如那時節她渴望和外面的世界合為一體，溶化到天地中去。假如世界上只有她一個人，那實在是太寂寞了。

※※※

陳清揚說，她到我的小草房裡去時，想到了一切東西，就是沒想到小和尚。那東西太醜，簡直不配出現在夢幻裡。當時陳清揚也想大哭一場，但是哭不出來，好像被人捏住了喉嚨。這就是所謂的真實。真實就是無法醒來。那一瞬間她終於明白了在世界上有些什麼，下一瞬間她就下定了決心，走上前來，接受摧殘，心裡快樂異常。

陳清揚還說，那一瞬間，她又想起了在門檻上痛哭的時刻。那時她哭了又哭，總是哭不醒。而痛苦也沒有一點減小的意思。她哭了很久，總是不死心。她一直不死心，直到二十年後面對小和尚。這已經不是她第一次面對小和尚。但是以前她不相信世界上還有這種東西。

陳清揚說，她面對這醜惡的東西，想到了偉大友誼。大學裡有個女同學，長得醜惡如鬼（或者說，長得也是這個模樣），卻非要和她睡一個床。不但如此，到夜深人靜的時候，還要吻她的嘴，摸她的乳房。說實在的，她沒有這方面的嗜好。但是為了交情，她忍住了。如今這個東西張牙舞爪，所要求的不過是同一種東西。就讓它如願以償，也算是交友之道。所以她走上前來，把它的醜惡深深埋葬，心裡快樂異常。

陳清揚說，到那時她還相信自己是無辜的。甚至直到她和我逃進深山裡去，幾乎每天都敦偉大友誼。她說這絲毫也不能說明她有多麼壞，因為她不知道我和我的小和尚為什麼要這樣。她這樣做是為了偉大友誼，偉大友誼是一種諾言。守信肯定不是罪孽。她許諾過要幫助我，而且是在一切方面。但是我在深山裡在她屁股上打了兩下，徹底玷污了她的清白。

十一

我寫了很長時間交代材料，領導上總說，交代得不徹底，還要繼續交代。所以我以為，我的下半輩子要在交代中度過。最後陳清揚寫了一篇交代材料，沒給我看，就交到了人保組。此後就再沒讓我們寫材料。不但如此，也不叫我們出鬥爭差。不但如此，陳清揚對我也冷淡起來。我沒情沒緒地過了一段時間，自己回了內地。她到底寫了什麼，我怎麼也猜不出來。從雲南回來時我損失了一切東西：我的槍，我的刀，我的工具，只多了一樣東西，就是檔案袋鼓了起來。那裡面有我自己寫的材料，從此不管我到什麼地方，人家都能知道我是流氓。所得的好處是比別人早回城，但是早回來沒什麼好，還得到京郊插隊。

我到雲南時，帶了很全的工具，桌拿子、小臺鉗都有。除了鉗工傢俱，還有一套修錶工具。住在劉大爹後山上時，我用它給人修手錶。雖然空山寂寂，有些馬幫卻從那裡過。有人讓我鑑定走私錶，我說值多少就值多少。當然不是白幹。所以我在山上很活得過。要是不下來，現在也是萬元戶。

至於那把雙筒獵槍，也是一寶。原來當地卡賓槍老套筒都不希罕，就是沒見過那玩意。筒子那麼粗，又是兩個管，我拿了它很能唬人。要不人家早把我們搶了。我，特別是劉老爹，人家不會搶，恐怕要把陳清揚搶走。至於我的刀，老拴在一條牛皮大帶上。牛皮大帶又老拴陳清揚腰上。睡覺做愛都不摘下來。她覺得帶刀很氣派。所以這把刀可以說已經屬於陳清揚。槍和刀我已說過，被人保組要走了。我的工具下山時就沒帶下來，就放在山上，準備不順利時再往山上跑。回來時行色匆匆，沒顧上去拿，因此我成了徹底的窮光蛋。

※※※

我對陳清揚說，我怎麼也想不出來在最後一篇交代裡她寫了什麼。她說，現在不能告訴我，要告訴我這件事，只能等到了分手的時候，第二天她要回上海，她叫我送她上車站。

陳清揚在各個方面都和我不同。天亮以後，洗了個冷水澡（沒有熱水了），她穿戴起來。從內衣到外衣，她都是一個香噴噴的Lady。而我從內衣到外衣都是一個地道的土流氓，無怪人家把她的交代材料抽了出來，不肯抽出我的。這就是說，她那破裂的處女膜長了起來。而我呢，根本就沒長過那個東西。除此之外，我還犯了教唆之罪，我們在一起犯了很多錯誤，既然她不知罪，只好都算在我賬上。

我們結了賬，走到街上去。這時我想，她那篇交代材料一定淫穢萬分。看交代材料的人都心硬如鐵，水平無比之高，能叫人家看了受不住，那還好得了？陳清揚說，那篇材料裡什麼也沒寫，只有她真實的罪孽。

陳清揚說她真實的罪孽，是指在清平山上。那時她被架在我的肩上，穿著緊裹住雙腿的筒裙，頭髮低垂下去，直到我的腰際。天上白雲匆匆，深山裡只有我們兩個人。我剛在她屁股上打了兩下，打得非常之重，火燒火燎的感覺正在飄散。打過之後我就不管別的事，繼續往山上攀登。

陳清揚說，那一刻她感到渾身無力，就癱軟下來，掛在我肩上。那一刻她覺得如春籐繞樹，小鳥依人，她再也不想理會別的事，而且在那一瞬間把一切都遺忘。在那一瞬間她愛上了我，而且這件事永遠不能改變。

在車站上陳清揚說，這篇材料交上去，團長拿起來就看。看完了面紅耳赤，就像你的小和尚。後來見過她這篇交代材料的人，一個個都面紅耳赤，好像小和尚。後來人保組的人找了她好幾回，讓她拿回去重寫，但是她說，這是真實情況，一個字都不能改。人家只好把這個東西放進了我們的檔案袋。

陳清揚說，承認了這個，就等於承認了一切罪孽。在人保組裡，人家把各種交代材料拿給她看，就是想讓她明白，誰也不這麼寫交代。但是她偏要這麼寫。她說，她之所以要把這事最後寫出來，是因為它比她幹過的一切事都壞。以前她承認過分開雙腿，現在又加上，她做這些事是因為她喜歡。做過這事和喜歡這事大不一樣。前者該當出鬥爭差，後者就該五馬分屍千刀萬剮。但是誰也沒權力把我們五馬分屍，所以只好把我們放了。

陳清揚告訴我這件事以後，火車就開走了。以後我再也沒見過她。

. 三十而立

一

王二生在北京城，我就是王二。夏天的早上，我騎車子去上班，經過學校門口時，看著學校莊嚴的大門，看著寬闊的操場和操場後面高聳的煙囪，我忽然覺得：無論如何，我也不能相信。

彷彿在不久之前，我還是初一的學生。放學時在校門口和同學們打書包仗。我的書包打在人身上一聲悶響，把人家摔出一米多遠。原來我的書包裡不光有書，還有一整塊板磚。那時節全班動了公憤，吶喊一聲在我背後追趕。我奔過操場，逃向那根灰色的煙囪。後來校長出來走動，只見我高高爬在鐵扶梯上，迎著萬里東風，敞開年輕的胸懷，高叫著：╳你媽！誰敢上來我就一腳踹他下去！這好像是剛剛發生的事情。

轉眼之間我就長大了很多，身高一米九十，體重八十多公斤。無論如何，一幫初一的男孩子不能把這樣一條大漢攆得爬上煙囪，所以我絕不相信。

不知不覺我從自行車上下來，推車立在路旁。學校裡靜悄悄好像一個人也沒有，這叫我心頭一凜。多少次我在靜悄悄的時候到校，穿過靜悄悄的走廊，來到熟悉的教室，推開門時幾十張臉一齊轉向我──我總是遲到。假如教室裡有表揚批評的布告欄，批評一欄裡我總是赫然有名。下課以後班長、班幹部、中隊長、小隊長爭先恐後來找我談話，然後再去向班主任、輔導員表功。像拾金不昧、幫助盲人老大爺回家之類的好事不是每天都能碰到，而我是一個穩定的好事來源。只要找我談談話，一件好事就已誕生：「幫助了後進生王二！」我能夠健康地成長，沒有殺死校長、老師，沒有放火和在教室裡撒尿，全是這些幫助的功勞。

二十年前誰都不會相信──校長不相信，教師不相信，同學們不相信，我自己也不相信，王二能夠趕前四十分鐘到校，但是這件事已經發生。如今王二是一名大學教師，在上實驗課之前先到實驗室看看。按說實驗課有實驗員許由負責，但是我對他不放心。

如今輪到我為別人操心，這真叫人難以置信。我和許由有三十年的交情，我們在幼稚園裡合謀毒殺阿姨，好像是昨天發生的事情。我清清楚楚地記得自己在大班裡兇悍異常，把小朋友都打遍。我還記得阿姨揪住我的耳朵把它們朝劉備的方向改造。我永遠也不會忘記那天午睡過後，阿姨帶我們去大便。所有的孩子排成長龍，蹲在九曲十八迴的長溝上排糞，阿姨躲在玻璃門外監視。她應該在大家屙完之後回來給大家擦屁股，可是那天她打毛衣出了神，我們蹲得簡直要把腸子全屙出來，她也不聞不問。那個氣味也真不好聞。我站起來，自己拿手紙擦了屁股，穿上褲子，然後又給別人擦屁股。全班小朋友排成一排，由我排頭擦去，真有說不出的得意。有多少今日的窈窕淑女，竟被我捷足先登，光顧了屁股，真是罪過！忽然間阿姨揪住了耳朵，她把我盡情羞辱了一番。

我氣得鼓鼓的。星期天回家以後，我帶了一瓶家裡洗桃子的高錳酸鉀水來。我媽說這種藥水有毒，我想拿它毒死阿姨。吾友許由見了我的紅色藥水，問清用途，深表贊同。他還有一祕方可以加強藥力，那就是石灰，許由抓住什麼都往下吞，有一回吞石灰，被叔叔掐住了脖子，說石灰能把腸子燒穿。後來我們又在藥水裡加入了腳丫泥、尿、癩蛤蟆背上的漿汁等等，以致藥水變得五彩繽紛。後來這瓶藥水沒來得及灑入阿姨的飯盒，就已被人揭發，這就是轟動幼稚園的王二毒殺案。根據以上事實，無論如何我也不能相信，如果不是為了毒死校長，我能為一個實驗如此操心。

事實如此，不論我信與不信。八三年七月初的某個早上，我從本質上已經是個好人、好教師、好公民、好丈夫。事實證明，社會是個大熔爐，可以改造各種各樣的人，甚至王二。現在我不但是某大學農業系的微生物講師，還兼著基礎部生物室的主任。我不但要管好自己，還要管好別人（如「後進生許由」之流，因為這傢伙是我在校長那兒拍了胸脯才調進來的）。所以我在車棚裡放下車子，就往實驗室狂奔。推開門一看，果然不出我之所料。實驗臺上放著一鍋剩麵條，地上橫七豎八幾個啤酒瓶子。上回校長到（實驗）室視察，看見實驗臺上放著吃剩的香腸，問我：「這是什麼？」我說是實驗樣品。他咆哮起來：「什麼實驗？造大糞的實驗！」叫我心裡好一陣發麻。我把這些東西收拾了，又聞見一股很奇怪的味：又像死貓死狗，又像是什麼東西發了酵。找了半天，沒找到味源。趕緊到裡屋把許由揪起來。他睡眼惺忪地說：「王二，你幹什麼？正夢見找到老婆……」「呸！七點四十了。快起來！我問你，屋裡什麼味？」

「別打岔。我這個夢非比一般，比那回夢見的都好看。正要……」

我一把揪住他耳朵：「我問你，屋裡什麼東西這麼臭？」

「這有什麼可大驚小怪的？死耗子唄。我下了耗子藥。」

「不是那種味！是你身上的味！」

「我哪知道。」他坐起來。這個東西就是這麼不要臉，光屁股睡覺。「嘿，我鞋呢？王二，別開這種玩笑！」

「你死了吧！誰給你看著鞋！」

「呀！王二，我想起來了。我把球鞋放到烘箱裡烤，忘了拿出來！」

我衝到烤箱前，打開門──我靠！幾乎熏死。急忙打開通風機，戴上防毒面具，套上橡膠皮手套，把他的臭球鞋用報紙包起來，扔進了廁所。回來一看，上午的實驗許由根本就沒準備，再過十五分鐘學生就要來了，桌面上光禿禿的。我翻箱倒櫃，把各種器具往外拿，折騰得汗都下來了。回頭一看許由，這傢伙穿著工作服，消消停停坐在顯微鏡前，全神貫注地往裡看。見了這副景象，我不禁心頭火起，大吼一聲：

「許由！我要用膠布。給我上醫務室拿點來。」

「不要慌。等一會兒。」

「什麼時候了？火燎雀子毛了！快去！」

「別急。我還要穿幾件衣服。」

「你穿得夠整齊了。」

他風度翩翩地一撩衣服下襬。天，怎麼不使雷劈了他！這傢伙還光著屁股。他連做幾個芭蕾動作，把三大件舞得像鐘擺一樣，進屋去穿衣服。過一會兒又舞出來，上醫務室了。我把實驗準備好，他還沒回來，這不要緊，他不能死在那兒。擦擦汗，撣去身上的土，我又恢復了常態。學生還得一會兒來，我先看看許由剛才看什麼。

顯微鏡裡白花花的，滿視野全是活的微生物，細長細長，像一盒活大頭針。這是什麼？許由能搞來什麼稀罕玩意？我要叫它難住，枉自教了微生物。這東西很眼熟，可就是想不起來了。

忽然許由揪住了我的後領，「王二，你是科班出身，說說這是什麼？」

「膠布拿來了？每個實驗臺分一塊。」

「別想混過去。你說！說呀！」

我直起身來，無可奈何地收起室主任的面孔，換上王二的嘴臉，朝他奸笑一聲。

「你以為能難倒我？我查查書，馬上就能告訴你。可是你呀，連革蘭氏染色都不會。」

「是是是。我承認你學問大。你今年還發過兩篇論文，對不對？這些暫且不提。你就說說這鏡下是什麼？」

「我對你說實話，不知道。一時忘了，提筆忘字，常有的事。」

「這個態度是好的。告訴你吧，這是我的……」

我心裡「格登」一聲，往顯微鏡裡一看──可不是嗎，他的精蟲像大尾巴蛆一樣爬。「你把它收拾了！快！」

「別這麼假正經！我還不知你是誰嗎？」

「小聲點，學生來了，看見這東西，我們就完了！」

「完什麼？完不了。讓他們看看人的精液，也長長見識。」

「他們要問，那兒來的這東西？光天白日的，這兒又不是醫院的門診！怎麼回答？」

「當然是你的了。你為科學，拿自己做了貢獻，這種精神與自願獻血同等高尚。學校該給你營養補助。像你這種結了婚，入不敷出的同志能做到這一步，尤為難能可貴。」

我正急了眼要罵，學生來了，幾個女孩子走過來說：「王老師早。你幹什麼呢？」

「早。都到自己實驗臺上去，看看短不短東西。缺東西向許老師要。」

「老師，你看什麼片子？我們也看看！」

我趕緊俯身佔住鏡筒，可是這幫學生很賴皮。有人硬拿臉來擠我，長頭髮灌了我一脖子。太有傷風化！

我只好讓開。這幫丫頭就圍上去，一邊看一邊嘰嘰喳喳：「活的哎！」「還爬呢！」「老師，這是什麼呀？」

「噢，這是我的工作，不干你事。回位子去。」

「我們想知道！我們一定要知道！」

我叫起來：「班長！科代表！都上哪兒去了，誰不回位子，這節課我給你們零分！」

「老師，你怎麼啦？」「嘿！裝個老頭樣。」「告訴一下何妨？」

「跟你們女孩子說這個不妥。還要聽？好，告訴你們。這是荷蘭進口的種豬精液。我要看看精子活力如何。」

這節課上得我頭都大了。百分之七十的時間在回答有關配種的問題，女生興趣尤大。她們從人工授精問到人造母豬的構造，淨是我不了然的問題，弄得我火氣越來越大。快下課時，校長進來，狠狠白了我一眼，還叫我下課去一下。

我去見校長，在校長室門口轉了幾圈才進去。不瞞你說，一見到師長之類的人物，就會激發我靈魂深處的劣根性，使我不像個好人。我進門時，校長正在澆花，他轉過身來裝個笑臉：「小王，你看我的花怎麼樣？」

「報告校長，這是薔薇科薔薇屬，學名不知道。因為放在別的地方不長，只在驢棚裡長，老百姓叫它毛驢花。」

「那麼我就是毛驢了？你的嘴真無可救藥。坐，近來工作如何？」

「報告，進展順利。學生上實驗課鬧的事，已和他們班主任談過，叫他做工作，再不行打電話叫刑警。許由在實驗室做飯，我已對他提出最嚴重警告，再不聽就往他鍋裡下瀉藥。實驗室耗子成災，我也有解決的方法，去買幾隻貓來。」

「全是胡說，只有養貓防鼠還不太離譜。可是你想了沒有，我就在你隔壁。晚上我這兒開會，你的貓鬧將起來了怎麼辦？」

「我有措施。我把牠閹了，牠就不會鬧。我會閹各種動物，大至大象，小到黃花魚，我全有把握。」

「哈哈。我叫你來，還不是談實驗室的事。反正我也要搬走，隨你鬧去，我眼不見心不煩。談談你的事。你多大了！」

「三十有二。」

「三十而立嘛。你是大人了，別老像個孩子，星期天帶愛人到我家玩。你愛人叫什麼名字？」

「張小霞，小名二妞子。報告校長，此人是一名悍婦，常常侵犯我的公民權利。如果您能教育感化她，那才叫功德無量。」

「好，胡扯到此為止。告訴你一件事，你不要有情緒。你要借調出國，黨委討論過了，不能同意啊。」

「這干他們什麼事？為什麼不同意？吃錯藥了？」

「不要這樣。我們新建的學校，缺教師這是事實。再說，你也太不成體統。大家說，放你這樣的人出去，給學校丟人。同志們對你有偏見，我是盡力說服了的。你還是要以此事為動力，改改你的毛病……」

校長不酸不涼把我一頓數落，我全沒聽進去。這兩年我和礦院呂教授合作搞專案，憑良心說，我幹了百分之九十的工作。白天在學校上課，晚上到他那兒做試驗。受累不說，還冒了被炸成肉末兒的危險。因為做的是炸藥。我這麼玩命。所為何事？就因為呂教授手下有出國名額。只要項目搞成，他就得把我借到他手下，出國走一圈，到外邊看看洋妞兒有多漂亮。這本是講好了的事，如今這專案得了國家科技一等獎，呂教授名利雙收，可這點小事他都沒給我辦成。忽然聽見校長喊我：「喂喂，出神兒啦？」

「報告校長，我在認真聽。你說什麼來著？」

「我在問你，還有什麼意見？」

我當然有意見！不過和他說不著。「沒有！我要找老呂，把他數落數落。」

「你不用去了，呂教授已經走了。他說名額廢了太可惜，你既然不能去，他就替你去，憑良心說，他也盡了力。一晚上給我打七次電話，害得我也睡不著。我是從礦院調來的，你是礦院的子弟，咱們也不能搞得太過分。最主要的問題是：這件事你事先向組織上彙報了嗎？下次再有這種事，希望你能讓我挺起腰桿為你說話。首先要把許由管管，其次自己也別那麼瘋。人家說，凡聽過你課的班，學生都瘋瘋癲癲的。」

「報告校長，這不怪我。這個年級的學生全是三年困難時坐的胎。那年頭人人挨餓，造他們時也難免偷工減料。我看過一個材料，猶太孩子特別聰明、守規矩，全是因為猶太人在這種事上一絲不苟。事實證明，少摸一把都會鑄成大錯……」

「閉嘴，看你哪像大學教師的樣子？我都為你臉紅。回去好好想想，就談到這裡吧。」

我從校長室出來，怒髮衝冠，想拿許由出氣。一進實驗室的門，看見許由在實驗臺上吃飯，就拚命尖叫起來：「又在實驗室吃飯！！！你這豬……」吼到沒了氣停下來喘，只見他雙手護耳。這時聽見校長在隔壁敲牆。走到許由面前，一看他在吃香椿拌豆腐，弄了那麼一大盆，我接著教訓他：

「你這不是塌我的臺嗎？這東西產氣，吃到你肚子裡還了得？每次我在前邊講，你就在後面出怪聲，好像吹喇叭。然後學生就炸了窩！」

「得了，王二，假正經幹嘛。你看我拌的豆腐比你老婆弄得不差。」

「裡面吃去。許由，你淨給我找麻煩！」

「嘿嘿，你別拿這模樣對我，我知道為什麼。你出國沒出成。王二，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別放在心上。人沒出國，還有機會，我還有什麼機會？老婆還不知上那兒去找哩。」

說到這個事，我心裡一涼。也許他不是這個意思，是我多心。我和許由三十年的交情，從來都是我出主意他幹。從小學到中學，我們幹盡了偷雞摸狗的勾當，沒捅過大婁子。千不該萬不該，「文化革命」裡我叫他和我一塊到沒人的實驗室裡造炸藥玩，惹出一場大禍來。現在許由的臉比得過十次天花還要麻，都是我弄出來的。

他的臉裡崩進了好幾根試管，現在有時洗臉時還會把手割破，這全怪我在實驗臺上揮了一根雷管①。沒人樂意和大麻殼結婚，所以他找不著老婆。我們倆從來沒談過那場事故的原因，不過我想大家心裡都有數。我對他說：「你用不著拿話刺我！」

①一種爆破工程的起爆材料，用以引爆炸藥。

「王二，我刺你什麼了？」

「是我把你炸傷的！我記著呢！」

「王二，你他媽的吃槍藥了，你這叫狗眼看人低。嘿，在校長那兒吃了屁，拿我出氣。我不理你，你自己想想吧！」

他氣沖沖走開了。

和許由吵過之後，我心裡亂紛紛的。這是我第一次和許由吵架，這說明我很不正常。我聽說有些人出國黃了，或者評不上講師就撒癔症②，罵孩子打老婆攪得雞犬不寧。難道我也猥瑣如斯？這倒是件新聞。

②心病，歇斯底里。

我在實驗室裡踱步，忽然覺得生活很無趣，它好像是西藏的一種酷刑：把人用濕牛皮裹起來，放在陽光下曝曬。等牛皮乾硬收縮，就把人箍得烏珠迸出。生活也如是：你一天天老下去，牛皮一天天緊起來。這張牛皮就是生活的規律：上班下班、吃飯排糞，連做愛也是其中的一環，一切按照時間表進行，躺在牛皮裡還有一點小小的奢望：出國，提副教授。一旦希望破滅，就撒起癔症。真他媽的扯淡！真他媽的扯淡得很！

不知不覺我在實驗室的高腳凳上坐下來，雙手支著下巴，透過試管架，看那塊黑板。黑板上畫了些煤球。我畫煤球幹什麼？想了半天才想起是我畫的酵母。有些猥瑣的念頭，鬼鬼祟祟從心底冒出來。比方說我出國佔礦院的名額，學校幹嘛卡我？還有我是個怎樣的人干你們㞗事等等。後來又想：我何必想這些屁事。這根本不該是我的事情。

我看著那試管架，那些試管挺然翹然，引起我的沉思。培養基的氣味發臭，叫我聞到南國沼澤的氣味，生命的氣味也如是。新生的味道與腐爛的味道相混，加上水的氣味。南方的太陽又白又亮，在天頂膨脹，平原上草木蔥蘢，水邊的草根下沁出一片片油膜。這是一個夢，一個故事，要慢慢參透。

※

從前有一夥人，從帝都流放到南方荒蠻之地。有一天，其中一位理學大師，要找個地方洗一洗，沒找到河邊，倒陷進一個臭水塘裡來了。他急忙把衣服的下襬撩起。烏黑的淤泥印在雪白的大腿上。太陽曬得他發暈，還有刺鼻的草木氣味。四下空無一人，忽然他那話兒無端勃起，來得十分強烈，這叫他驚恐萬分。他解開衣服，只見那傢伙紅得像熟透的大蝦，摸上去燙手，沒法解釋為什麼，他也沒想到女人。水氣蒸蒸，這裡有一個原始的慾望，早在男女之先。忽然一陣笑聲打破了大師的惶惑──一對土人男女騎在壯碩的水牛上經過。人家赤身裸體，摟在一起，看大師的窘狀。

※

有人對我說話，抬頭一看，是個毛頭小子，戴著紅校徽，大概是剛留校的，我不認識他。他好像在說一樓下水道堵了，叫我去看下，這倒奇了，「你去找總務長，找我幹什麼？」

「師傅，總務處下班了。麻煩你看一下，反正你閒著。」

「真的嗎！我閒著，你很忙是嗎？」

「不是這回事，我是教師，你是鍋爐房的。」

「誰是鍋爐房的？喂喂，下水道堵了，干你什麼事？」

「學校衛生，人人有責嘛。你們鍋爐房不能不負責任！」

「╳你媽：你才是鍋爐房！你給我滾出去！」

罵走這傢伙，我才想起為什麼人家說我是鍋爐房的。這是因為我常在鍋爐房裡待著。而且我的衣著舉止的確也不像個教師。也許就是因為這個，我才出不了國。這沒什麼。我原本是個管工，到什麼時候都不能忘本。要不是他說我「閒著」，我也可能去跟他通下水道，你怎麼能對一個工人說「反正你閒著」？

太陽從西窗照進來，到下班的時候了，我還不想走。憤懣在心裡淤積起來，想找個人說一說。許由進來，問我在不在學校吃飯。許由真是個好朋友，我想和他說說我的苦悶。但是他不會懂，他也沒耐心聽。

我想起拉封丹的一個寓言：有兩個朋友住在一個城裡，其中一個深夜去找另一個。那人連忙爬起來，披上鎧甲，右手執劍，左手執錢袋，叫他的朋友進來說：「朋友，你深夜來訪，必有重大的原因。如果你欠了債，這兒有錢。如果你遭人侮辱，我立刻去為你報仇。如果你是清夜無聊，這兒有美麗的女奴供你排遣。」

許由就是這樣的朋友，但是現在他對我沒用處。我心裡的一片沉悶，只能向一個女人訴說，真想不出她是誰。

二

我騎上車出了校門，可是不想回家，在街上亂逛。我老婆見我煩悶時，只會對我喋喋不休，叫我煩上加煩。我心裡一股苦味，這是我的本色。

好多年前，我在京郊插隊時，常常在秋天走路回家，路長得走不完。我心裡緊繃繃，不知道走到哪裡去，也不知走完了路以後幹什麼。路邊全是高高的楊樹，風過處無數落葉就如一場黃金雨從天頂飄落。風聲呼嘯，時緊時鬆。風把道溝裡的落葉吹出來，像金色的潮水湧過路面。我一個人走著，前後不見一個人。忽然之間，我的心裡開始鬆動。走著走著，覺得要頭朝下墜入藍天，兩邊紛紛的落葉好像天國金色的大門。我心裡一蕩，一些詩句湧上心頭。就在這一瞬間，我解脫了一切苦惱，回到存在本身。

我看到天藍得像染過一樣。薄暮時分，有一個人從小路上走來，走得飛快，踢土揚塵的姿勢多熟悉呀！我追上去在她肩上一拍，她一看是我，就歡呼起來：「是他媽的你！是他媽的你！」這是我插隊時的女友小轉鈴。

我們迎著風走回去，我給她念了剛剛想到的詩，其中有這樣的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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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寂靜裡，走在天上，

而陰莖倒掛下來。

※

雖然她身上沒有什麼可以倒掛下來，但是她說可以想像。小轉鈴真是個難得的朋友，她什麼都能想像。

我應該回勁松去，可是轉到右安門外去了，小轉鈴就住在附近。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走到這兒來，我絕沒有找她的意思，可是偏偏碰上了。

她穿淺黃色的上衣，紅裙子，在路邊上站著，嘴唇直哆嗦，一副要哭的樣子，看樣子早就看見我了。我趕緊從車上下來。打個招呼說：

「鈴子，妳好嗎？」

她說：「王二，你他媽的……」然後就哭了，我覺得這件事不妙──我們倆最好永遠別見面。

小轉鈴叫我陪她去吃飯。走進新開的得月樓，一看菜單，我差點罵出口來：像這種沒名的館子竟敢這麼要錢，簡直是不要臉。這個東我做不起，可要她請我又不好意思。過去我可以說：鈴子，我有二十塊錢。妳有多少錢？現在不成了。我是別人的丈夫，她是別人的妻子。所以我支支吾吾，東張西望，小轉鈴見我這個樣子，先是噘嘴，後來就火了。

「王二，你要是急著回家，就滾！要是你我還有在一塊吃飯的交情，就好好坐著。別像狗把心叼走了一樣。」

「妳這是怎麼了？我在想，這年頭吃館子，最好能知道兩人共有多少錢，等付帳時鬧個大紅臉就不好了。」

「這用你說嗎！我要是沒錢，早開口了！王二，你真叫我傷心，你一定被你那個二妞子管得不善！」

「妳別這麼說。我就不會說這種話。」

小轉鈴的臉紅了。她說：「我就是想說這個。好吧，不談這種話，你好嗎？最近還寫東西嗎？」

我說顧不上了。近來忙著造炸藥。她聽了直撇嘴。正說著，服務員來叫點菜。她像嘔氣一樣點了很多。我不習慣在桌面上剩東西，所以她可能是要撐死我。

十年前，我常和小轉鈴去喝酒。我喝過酒以後，總是很難受，但每次都是我要喝。而小轉鈴體質特異，喝白酒如飲涼水，喝多少也沒反應。天生一個酒漏。夏天在沙河鎮上，我們喝了一種青梅酒，這東西喝起來味道尚可，事後卻頭疼得像是腦漿子都從耳朵眼裡流出來。酒館裡只有一種下酒菜，乃是豬腦子。鈴子說看著都噁心。我還是要了一盤，嘗了一口，腥得要命。她不敢看那個東西，把它推到桌角，我們找個題目開始討論。

所謂討論，無非是沒事扯淡罷了。那天談的是歷史哲學。據說克莉奧佩屈拉③的鼻子決定了羅馬帝國的興衰，由此類推，一切巨大的後果莫不為細小的前因所註定。而且早在億萬斯年之前，甚至在創世之初，就有一個最微小的機緣，決定了今日今時，有一個王二和小轉鈴，決定了他們在此喝酒，還決定了下酒菜是豬腦子，小轉鈴不肯吃。你也可以說這是規律使然，也可以說是命中註定。小轉鈴說，倘若真的如此，她簡直不想活了。為了證明此說不成立，她硬著頭皮吃了一口豬腦子。這東西一進了嘴，她就要吐，我也勸她把它吐了，可是她硬把它吞了下去，眼見它像隻活青蛙，一跳一跳進了她的胃。小轉鈴就是這麼倔！

③Cleopatra，約西元前69─西元前30年，古埃及托勒密王朝最後一任法老，被認為是保持國家免受羅馬帝國吞併，曾色誘凱撒大帝及他的手下馬克．安東尼，在她死後，埃及成為羅馬行省，她即是後世熟知的「埃及豔后」。

小轉鈴對什麼都認真，而我總是半真不假。坐在她面前，我不無內疚之感，抓起啤酒瓶往肚子裡灌，臉立刻就紅了。

鈴子說：「王二，我今天難得高興。請你把著點量，別灌到爛醉如泥。記得嗎？那次在沙河鎮上，你出了大洋相！」

那天晚上我出的什麼洋相已經記不清了，只記得是她把我扛回去的，很難想像她能扛得起我。但她要是硬要扛，好像也沒什麼扛不動的東西。我站起來到櫃檯上買了一瓶白蘭地。回來後鈴子問我要幹什麼。我說我今晚上不想回家，想和她上公園裡坐一宿，這瓶酒到後半夜就用得著了。小轉鈴大喜：

「王二，你要讓我高興，總能想出辦法。不必去公園，上我家去，近得很。」

「不好吧？妳丈夫準和我打起來。」

「我早離婚了。」

「為什麼？」

「不為什麼！」

我說離婚可不容易，尤其是通過法院判離，她說，可不是？她們報社就派了一位副主編來做工作，叫她別離婚。「假正經！完全是假正經！」

「妳怎麼和他說？」

「我說，有的人配操我的╳，有的人就不配！老先生當場暈倒，以後再沒人找碴！」

「妳別故做驚人之語啦，沒這話吧。」

「我說過！我什麼時候對你說過假話？我可不像你，說句真話就臉紅。你的論文還在我這兒呢！我常看，獲益極多！」

提起那篇論文，我的心往下一沉，好似萬丈高樓一腳蹬空。我早已忘了除了爆炸物化學和微生物，好多年前還寫過一篇哲學論文。這種事怎麼會忘記？我有點懷疑自己是存心忘記的，這是件很奇怪的事。

※

我在知青點最後一個冬天，別人都回城去了，男生宿舍裡只有我一個。我叫鈴子搬過來，我們倆形同夫婦。我從城裡搬來很多書，看到那麼多漂完的書堆在炕上，真叫人心花怒放！

那一年城裡中國書店開了一家機關服務部，供應外文舊書。我拿了我媽搞來的介紹信和我爸爸的錢混進去，發現裡面應有盡有。有好多過去的書全在扉頁上題了字、蓋了印章。其中很多人已經死了，還有好多人不知去向。站在高高的書架下面。我覺得自己像盜墓賊一樣。我記得有幾千本書上蓋著「志摩藏書」的字樣──曾幾何時，有過很多徐志摩那樣的人，在荒漠上用這些書築起孤城。如今城已破，人已亡，真叫人有不勝唏噓之情！

我在知青點看了一冬天的書。躺在熱炕上，看到頭疼時，就看看窗玻璃上的冰花。這時小轉鈴就湊上來說；王二，講講呀！她翻著字典慢慢看，一天也看不了幾頁。

我從小受家傳的二手洋奴教育，英文相當不賴，所以能有閱讀的樂趣，但是我只顛三倒四亂講幾句，又埋頭讀書。天黑以後，像狗一樣趴在炕上，煤油燈炙黃了頭髮。到頭皮發緊，眼皮發沉時，我才說：「鈴子，咱們得睡了。」但是自己還在看書，影影綽綽覺得小轉鈴在身邊忙碌，收拾東西，還從我身上剝衣服。最後她吹熄了燈，我才發覺自己精赤條條躺在被窩裡。

我在黑暗裡給小轉鈴講自己剛看的書，因為興奮和疲憊，虛火上升。小轉鈴對我做了必要的措施，嘴裡還催促著：「講。後來呢？」

等到開始幹時她不說話了，剛剛結束，她又說：「後來呢？」

這真叫豈有此理！我說：「喂，妳這麼講像話嗎？」

「對不起，對不起，可是後來呢？」

「後來還沒看到。我還得點起燈來再看！」

「你別看了！你現在虛得很，我能覺出來，好好睡一覺吧。」

有一天晚上我總是睡不著，想到笛卡爾的著名思辨：「我思，故我在」。我不詫異笛卡爾能想出東西來，我只奇怪自己為什麼不是笛卡爾。我好像缺少點什麼，這麼一想思緒不寧。我爬起來，抽了兩支菸，又點起煤油燈，以笛卡爾等輩曾達到的境界來看，我們不但是思維混亂，而且有一種精神病。

小轉鈴醒來，問我要幹什麼，我說要做笛卡爾式的思辨。這一番推論不知推出個什麼來。她大喜，說：「王二，推！快推！」以後就有了那篇論文。

※

我不樂意想到自己寫下的東西，就對小轉鈴說：「鈴子，我們有過好時光！那一冬讀書的日子，以後還會有嗎？」

她放下酒杯說：「看書沒有看你的論文帶勁。」

又提到那篇論文！這就如澡塘裡一池熱水，真不想跳下去。我不得不想起來，我那篇論文是這麼開頭的：假若笛卡爾是王二，他不會思辨。假若唐吉軻德是王二，他不會與風車搏鬥。王二就算到了羅德島，也不會跳躍。因為王二不存在。不但王二不存在，大多數的人也不存在，這就是問題癥結所在。

發了這個怪論以後，我又試圖加以證明。如果說王二存在，那麼他一定不能不存在。但是王二所在的世界裡沒有這種明晰性，故此他難以存在。有如下例子為證：

凡人都要死。皇帝是人，皇帝萬歲。

還有：

人都要死，皇帝是人，皇帝也會死。

這兩種說法王二都接受，你看他還有救嗎？很明顯，這個世界裡存在著兩個體系。一個來自生存的必要，一個來自存在本身，於是乎對每一個問題同時存在兩個答案。這就叫虛偽，我那篇論文題目就叫《虛偽論》。

我寫那篇東西時太年輕，發了很多過激議論。只有一點還算明白：我沒有批判虛偽本身。不獨如此，我認為虛偽是偉大的文明。小轉鈴對此十分不滿，要求把這段刪去，而我拿出呂不韋作春秋的氣概說：一字千金不易。現在想，當時好像有精神病。

想著這件事，不知不覺喝了很多酒。天已經晚了，飯廳裡只剩了幾桌客人。有一個服務員雙手叉腰站在廚房門口，好像孫二娘在看包子餡。我在恍惚之間被她拖進了廚房，倒掛在鐵架上。大師傅說：「這牛子筋多肉少，肉又騷得緊。調餡時須是要放些胡椒。」

那母夜叉說道：「索性留下給我做個面首，牛子你意下如何？」

她上唇留一撮鬍鬚，胸前懸著兩個暖水袋。我說道：「毋寧死。」她踢了我一腳說：「不識抬舉。牛子，忍著些。過一個時辰來給你放血。」於是就走了。廚房裡靜悄悄的，忽然一隻獅子貓，其毛白如雪，像夢一樣飄進來，蹲在我面前。

鈴子對我說：「王二！醉啦？出什麼神？」

其實我還沒醉，還差得遠。我坐端正，又想起自己寫過的論文。不錯，我是寫過，虛偽還不是終結。從這一點出發後，每個人都會進化。

所謂虛偽，打個比方來說，不過是腦子裡裝個開關罷了。無論遇到任何問題，必須做出判斷：事關功利或者邏輯，然後就把開關撥動。扳到功利一邊，咱就喊皇帝萬歲萬萬歲，扳到邏輯一邊，咱就從大前提、小前提，得到必死的結論。由於這一重負擔，虛偽的人顯得遲鈍，有時候弄不利索，還要犯大錯誤。

人們可以往複雜的方向進化：在邏輯和功利之間構築中間理論。通過學習和思想鬥爭，最後達到這樣的境界：可以無比真誠地說出皇帝萬歲和皇帝必死，並且認為，這兩點之間不存在矛盾。也不知道為什麼，這條光榮的道路一點也不叫我動心。我想的是退化而返璞歸真。

在我看來，存在本身有無窮的魅力，為此值得把虛名浮利全部放棄。我不想去騙別人，受逼迫時又當別論。如此說來，我得不到什麼好處。但是，假如我不存在，好處又有什麼用？

當時我還寫道，以後我要真誠地做一切事情，我要像笛卡爾一樣思辨，像唐吉軻德一樣攻擊風車。無論寫詩還是做愛，都要以極大的真誠完成。眼前就是羅德島，我就在這裡跳躍──我這麼做什麼都不為，這就是存在本身。

在我看來，春天裡一棵小草生長，它沒有什麼目的。風起時一匹公馬發情，牠也沒有什麼目的。草長馬發情，絕非表演給什麼人看的，這就是存在本身。

我要抱著草長馬發情的偉大真誠去做一切事，而不是在人前羞羞答答的表演。在我看來，人都是為了要表演，失去了自己的存在。我說了很多，可一樣也沒照辦。這就是我不肯想起那篇論文的原因。

服務員拿了把笤帚掃地。與其說是掃地，不如說是揚場。雖然離飯店關門還有半個鐘頭，我們不得不站起來，戀戀不捨地到外面去。那年冬天我和鈴子也是這麼戀戀不捨地離開集體戶。

我和小轉鈴在集體戶住了二十多天，把一切都吃得精光，把柴火也燒得精光。最後離開時，林子裡傳來了鞭炮聲。原來已經是大年三十，天上飄著好大的雪，天地皆白，汽車停開，行人絕跡。我們倆在一片寂靜中走回城去。

如今我和鈴子上她家去，走過一條田間的土路，這條路我從來沒走過，也不知道通到哪裡去。我有點怕到小轉鈴那裡去，這也許是因為她對生活的態度，還像往日一樣強硬。

我和小轉鈴走過茫茫大雪回城去，除了飛轉的雪片和沙沙的落雪聲，看不見一個影子，聽不見一點聲音。冷風治好了持續了好幾天的頭疼。忽然之間心底湧起強烈的渴望，前所未有：我要愛，要生活，把眼前的一世當做一百世一樣。這裡的道理很明白；我思故我在，既然我存在，就不能裝作不存在。無論如何，我要對自己負起責任。

到了小轉鈴家，弄水洗了臉，我們坐在院子裡繼續喝酒。不知為什麼，這回越喝越清醒，平時要喝這麼多早醉了。小轉鈴坐在我對面的躺椅裡，一聲也不吭。我看著她，不覺怦然心動。

那一年我們踏雪回家，走到白霧深處，我看著她也怦然心動。那時候四面一片混沌，也不知天地在哪裡，我看見她艱難地走過沒膝的深雪，很想把她抱起來。她的小臉凍得通紅，呵出的白氣像噴泉一樣。那時候天地茫茫，世界上好像再沒有別的人。我想保護她，得到她，把她據為己有。

沒人能得到小轉鈴，她是她自己的。這個女人勇悍絕倫，比我還瘋狂。我和她初次做愛時，她流了不少血，塗在我們倆的腿上。不過片刻她就跳起來，嬉笑著對我說；王二，不要臉！這麼大的東西就往這裡杵！

我和她是上大學時分手的。在此之前同居了很長時間。性生活不算和諧，但是也習慣了。小轉鈴是性冷淡，要用潤滑劑，但是她從沒拒絕過，也沒有過怨言。我也習慣了靜靜躺在身下的嬌小身軀。但是最後還是吹了，我總覺得是命中註定。

小轉鈴就坐在面前，上身戴個虎紋乳罩，下身穿了條短裙，在月光下顯得很漂亮。我還發現她穿了耳洞，不過這沒有用。她的鞋尖還是一塌糊塗，這說明她走路時還是要踢石子。這就叫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我知道，如果小轉鈴說：「王二，我需要你。」，結果會難以想像。小轉鈴也知道，我經不起誘惑。但是她什麼都沒有說，只是放下了酒杯又抽菸。其實她很想說，但是她不肯。

小轉鈴說過，她需要我這個朋友，她要和我形影不離，為此她不惜給我當老婆。和一個朋友在一起過一輩子可夠累的。所以我這麼和她說：也許咱們緣分不夠，也許你能碰上一個人，不是不惜給他當老婆，而是原本就是他老婆。不管怎麼說，小轉鈴是王二的朋友，這一點永遠不會變。說完了這些話，我就和她分手了。

假如今天小轉鈴肯說：「王二，我是你老婆。」，這事情就不妙得很。二妞子可不容人和她打離婚官司。但是這件事沒有發生。我們直坐到月亮西斜，我才說：「鈴子，我要回去了。」

有一瞬間小轉鈴嘴唇抖動，又像是要哭的樣子，但是馬上又恢復了平靜。她說：「你走吧，有空常來看我。」我趕緊往家趕，可了不得了，已經是夜裡兩點鐘！

三

我躡手躡腳出了院門，騎車回家去。把車扛上樓鎖在扶手上，輕輕開門進去，屋裡一團漆黑。脫下鞋小心翼翼往床上一躺，卻從床上掉下來。然後燈亮了，我老婆端坐在床上。剛才準是她一腳把我從床上踹下來，她面色赤紅，頭髮都豎了起來。

「你上哪兒去了？我以為你死了哩！學校、礦院，到處都打了電話，還去了派出所。原來你去喝酒！和誰混了一夜？」

我雖然很會撒謊，可是不會騙老婆。和某些人只說實話，和某些人只說假話，這是我的原則。於是我期期艾艾地說：「和小轉鈴碰上了，喝了一點兒。」

她尖叫一聲，拿被子蒙上頭，就在床上游仰泳。現在和她說什麼都沒用，我去廁所洗了腳回來，關上燈又往床上一躺。忽然脖子被勒住，憋得我眼冒金星，二妞子在我耳邊咬牙切齒地說：「叫你知道我的厲害！」

這個潑婦是練柔道的，胳膊真有勁。平時她也常向我挑釁，但是我不怕她。不管她對我下什麼絆兒，我只把她拎起來往床上一扔。她是四十七公斤級的，我是九十公斤級的，差了四十多公斤。現在在床上被她勒住了脖子，這就有點棘手。這女人成天練這個名堂，叫做什麼「寢技」。我翻了兩下沒翻起來，太陽穴上青筋亂蹦。最後我奮起神威，炸雷也似大喝一聲（行話叫喊威），往起一掙，只聽天崩地裂一聲巨響，床塌了。我在地上滾了幾滾，又撞倒了茶几，稀哩嘩啦。我終於摔開她，爬起來去開燈，只見她坐在地上哭，這時候應該先發制人。

「夜裡三點啦！妳瘋什麼？詐屍呀！」

我是如此理直氣壯，她倒吃一驚，半天才覺過味來：「你混蛋！離婚！」

「明天早上陪妳去，今晚上先睡覺。」

「我找你媽告狀去！」

「妳去吧，不過我告訴妳，妳沒理。」

「我怎麼會沒理？」

「事情是這樣的：不管怎麼說，我和小轉鈴是多年的老朋友了，見面哪能不理呢？陪她吃頓飯，喝一點，完全應該。」

「一點兒？一點是多少！」

「也就是半斤吧。不是白乾，是白蘭地。」

「好混蛋，喝了這麼多。在哪兒吃的飯？」

「齊家河得月樓。菜糟得一塌糊塗，小轉鈴開的錢。」

「混蛋！顯她有錢。明天咱們去新僑，敢不去閹了你。吃了什麼菜！一樣一樣說。」

這還有完嗎？深更半夜的，我又害頭疼。「炒豬屄！」

二扭子氣得又哭又笑。扯完了淡，已經是四點鐘。剛要闔眼，二妞子又叫我把自行車搬進來，結果還是遲了一步。前後胎的氣都被人放光。還算客氣，沒把氣門嘴拔去。這是鄰居對我們剛才武鬥的抗議。

那一夜我根本沒睡。二妞子在我身邊翻來覆去鬧個不休。天快亮時，我才迷糊了一會兒，一雙纖纖小手又握住了我的要命處，她要我證明自己沒二心。這一證明不要緊，睡不成了。

第二天早上教師會，校長佈置工作。不到一刻鐘的工夫，我往地下出溜了三回。校長大喝一聲：「王二，你站起來！」

「報告校長，我已經站起來了！」

「你就這麼站著醒醒！以前開會你打瞌睡，我沒說你。你是加夜班做實驗，還得了獎嘛，可以原諒。如今不加夜班了，你晚上幹什麼去了？」

不提這事猶可，一提我氣不打一處來。難道該著我加夜班？一屋子幸災樂禍的嘴臉，一屋子假正經！不要忙，待我撒潑給你們看：「報告校長，老婆打我。」

全場哄然。後排校工座上有人鼓掌。

「報告校長，我為了學校榮譽，奮起抗暴，大打出手，大敗我老婆，沒給學校丟臉！」

後排的哥兒們全站起來，掌聲雷動。校長氣得面皮發紫，大吼一聲：「出去！到校長室等我！」

到了校長室，我又有點後悔。太給校長下不了臺。校長拿我當他的人百般庇護，他提我當生物室主任，雖然只管許由一個寶貝，好多人還是反對。人事處長拿了我檔案去說：王二歷史上有問題，他和許由犯過爆炸案。這兩個傢伙可別把辦公樓炸了，最好讓我當副主任，調食堂胖三姑當正主任。校長哈哈大笑說：兩個小屁孩，「文化革命」裡鬧著玩，有什麼問題。倒是食堂的胖三姑好貪小便宜，放到實驗室裡是個禍害。最近我和呂教授專案搞成，到手二千元獎金，他拿大頭，給我三百。這錢到了學校會計科，科長就要全部沒收。理由是王二拿了學校的工資，夜裡給外單位幹活。白天上課打呵欠，坐第一排的學生能看見我的扁桃腺，校長又為我說話，說王二加班搞項目，功在國家，於學校也有光彩。國家獎下來的錢，你們剋扣不是佛面刮金嗎？結果這錢全到了我手，比呂教授到自己手的還多。

想到這些事，我心裡發軟。我不想被人看成個不知好歹的人。但是轉念一想，心裡又硬起來，╳你媽，誰說我是你的人？老子是自己的人。正在想著，校長進來了。他坐下沉默了兩分鐘，凝重地說：「小王，我要處分你。」

「報告校長，我早該處分！」

「你不要有情緒。出國的事，你不滿意，可以理解。但不能在會場上這麼鬧！我不處分你，就不能服眾。」

「報告，我沒情緒。我對組織一貫說實話。二妞子是打了我。你看我脖子上這一溜紫印……也就是我，換上別人早被掐死了。」

校長一看我脖子，簡直哭笑不得：「你這小子！夫婦打架也要有分寸！」

「校長，你不知道。這可不是夫婦打鬧！我老婆是真打我。她是柔道隊的！上次把我肘關節扭得脫臼，貼了好多虎骨膏，現在還貼著呢。」

校長沉吟了半晌，走了出去。我心裡暗笑：看你怎麼處理我。過一會兒他把工會主席和人事處長叫進來，這兩人是我的大對頭。校長很激動地說：

「你們看看，這成什麼體統！把人打成這個樣子！男同志打老婆，單位要管，女同志打老公，我們能不管嗎？不要笑！這情況特殊！得給體委打電話，叫他們管教一下運動員！工會人事要出面。傷成這個樣子，影響工作。小王呀，要是不行就回家休息。最好堅持一下，把會開完。」

鬼才給他堅持。出了校門我就拍著肚皮大笑：世界上居然有這樣的校長！回家睡了一大覺，起來已然三點鐘。我老婆留條叫我四點鐘去新僑，還把西裝取出來放在桌上。我打扮起來照照鏡子，怎麼看怎麼不像那麼回事。我這個人根本就沒體面。出了門我怕熟人看見我，就溜著牆根走。到了新僑門口，老遠就看見我老婆。她穿了一件鮮紅的緞子旗袍，有如一床緞子被。她還擦了胭脂抹了粉，活脫脫一個女妖精！我走過去挽住她的手，手心裡全是汗。只聽她嬌嘆一聲：

「我要死了！」

「別怕，往前走，打斷我骨頭的勁兒上哪兒去了？別看地，地上沒錢，有錢我比妳先看見。抬頭！挺胸！」

「我怕人家看見我抹了粉！」

「怕什麼？妳蠻漂亮的嘛。抹了粉也比沒鼻子的人好看。要像模特兒那麼走。晃肩膀，抖屁股！」

她這麼一走，好似發了自發功，骨節都響起來。我老婆穿得隨便一點，走到街上還蠻有人看的，現在別人都把頭扭到一邊去，走進飯店在桌前坐下，她都要哭了。

這頓飯吃得很不舒服，我覺得我們倆是在飯店裡耍了一場活寶。回家以後，我有好一陣若有所思，似乎有所領悟。第二天早上到班，我就比平時更像個惡棍。

我一到學校，就先與許由會合。出國出不成，我已經想通了，反正沒我的份。前天和許由鬧了一架，彼此不痛快，現在應該聊一聊。從小到大，他一直是我的保鏢，我不能叫他和我也生分了。正聊得高興，牆壁響了，這是校長的信號，召我去聽訓。

進了校長室，只見他氣色不正。桌子上放著我上報的實驗室預算。只聽他長嘆一聲：

「王二呀王二，你的行為用四個字便可包括！」

「我知道，『克己奉公』。」

「不。少年無行！你瞧你給總務處的預算。什麼叫『二百立升冰箱三台，給胖三姑放牛奶』？」

「她老往我冰箱裡放牛奶，說是冰箱空著也是白費電。冰箱是我放菌種的，她把菌種放到外邊，全壞了。現在人家又懷（孕）上了，不準備下來行嗎？」

「這意見應該提，可是不要在報告裡亂寫。再說，為什麼寫三台？有人說，你是借題發揮，有意破壞團結。」

「校長，三姑生的是第二胎。第一胎是生肚子，生不多。第二胎生十個八個是常有的事。真要是老母豬，人家有那麼多個奶。三姑只有兩個，咱們要為第二代著想。這道理報告裡寫了。」

「胡扯！本來有理的事，現在把柄落在人家手裡。你坐下，咱們推心置腹地談談。你知道咱們學校處境不好嗎？」

「報告校長，我看報了。現在新建的大學太多，整頓合併是黨中央的英明決策。就說咱們學校，師資校舍一樣沒有，關了也罷。」

「你這叫胡說八道！咱們學校從無到有，在很艱苦的條件下給國家培養了幾千名畢業生，成績明擺著。現在有了幾百教職員工，這麼多校舍設備。怎麼能關了也罷？學校關了你去哪兒！」

「我去礦院。老呂調我好幾回了，都是您給壓著。您再看看我，是不是放我走了更適合？」

「你別做夢了。學校有困難，請調的一大批。放了你我怎麼擋別人？黨委討論了，一個都不放。誰敢辭職，先給個處分，叫他背一輩子。另一方面，我們也要大膽提拔年輕人。能幹的我們也往國外送，提（升）教授。就說你吧，幾乎無惡不作，我們還提你當生物室主任，學校有什麼地方對不住你？」

「對不起我的地方太多了。就說住房吧。我同學分到農委，才畢業就是一套房。我呢？打了半天報告，分我一間地下室。又濕又黑，養蘑菇正合適。就說我落後，也沒落後到這個份上。蘑菇是菌藻植物門擔子菌綱。我呢，起碼是動物，靈長目，人科人屬，東亞亞種，和您一樣。您看我哪一點像蘑菇？」

「當然！誰也不是蘑菇！我們要關心人。房子會有的。你不要哭窮。你住得比我寬敞！」

「那可是體委的房。我老婆說，我佔了她的便宜，要任打任騎。要說打，打得過她，可是咱們理虧。咱們七尺大漢，就因為進了這個學校，被老婆打得死去活來，還不敢打離婚──離婚沒房子住。要不就得和許由擠實驗室。許由的腳有多臭，你知道嗎？」

「所以你想把學校鬧得七顛八倒？明白和你說了吧，這學校裡也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你和我耍貧嘴沒用。就算你真調成了，也沒個好兒。我把你的政治鑑定寫好了，想不想聽聽？『王二同志：品行惡劣。政治上思想反動，工作上吊兒郎當，生活上品行惡劣。』這東西塞在你檔案裡，叫你背一輩子。怎麼樣？想不想拿著它走？」

校長對我獰笑起來，笑得我毛骨悚然。我只好低聲下氣地求他：「校長，您老人家怎麼能這麼對待我。我是真想學好，天分低一點，學得不像。好吧，這報告我拿回去重寫。許由我也要管好，你還要我幹什麼？有話明說，別玩陰的。」

「你要真想學好，先把嘴改改。剛才說話的態度，像教員和校長說話的態度嗎？」

「知道了。下次上您這兒來，就像和遺體告別。還有呢？」

「政治學習要參加！你是農三乙的班主任，知道嗎？」

「什麼叫農三乙，簡直像農藥名字。好，我知道了。星期三下午去和學生談話。做到這些你給我什麼好處！放我出國？」

「你想得倒美！政治部反映上來，你有反動言論。上次批精神污染的教師會上，你說什麼來著？」

「那一回會上念一篇文章，太下流了，說什麼牛仔褲穿不得。批精神污染是個嚴肅的事兒，不能庸俗化。說什麼牛仔褲不通風，裹住了女孩子的生殖器，要發黴。試問，誰發黴了？你是怎麼看見的？中國人穿了這幾天就發黴，美國那些牛仔豈不要長蘑菇？」

「你的思想方法太片面，要全面地看問題。外國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進來，非抵制不可。再說那牛仔褲好在哪？我看不出。」

「您穿三尺的褲腰，穿上像大蘿蔔，當然穿不得。腰細的人穿上就是好看──好了，不爭這個了。就說穿它發黴。咱們可以改進，在褲襠上安上個小風機，用電池帶動。這要是好主意，咱們出口賺大錢。要是賣不出去，那個寫文章的包陪損失，誰讓他胡扯，我就發了這麼個言。」

「這就不對！文章是我讓念的。當時咱們學校也有女教師穿那個東西，我是要提醒大家注意！現在又說不准穿衣服的問題，再穿我也不管了。當然，發黴不發黴你是專家，但是不要亂講。你明白了嗎？」

「有一點不明白。你這麼盯著我幹嘛？」

「這話怪了。我是關心你，愛護你。」

「你關心我幹嘛？」

「好吧，咱們說幾句不上綱的話。學校現在是創業階段，需要創業的人。大家對你有看法，但是我是這麼看：不管你王二有多少毛病，反正你是既能幹，又肯幹。只要有這兩條，哪怕你青面獠牙我也要──現在的年輕人，有幾個肯幹活的？這是從我這方面來看。從你這方面來看，我對你怎麼樣？古人還講個知遇之恩哩！你到校外給老呂幹活，他給你什麼好處了？出國都不對你說一聲。可我在校務會上說了你多少好話！老呂對你許了多少願，他辦成了嗎？不負責任。我把這話放在這裡：只要你表現好，什麼機會我都優先你。其他年輕人比你會巴結的多的是，我都不考慮。因為我覺得你是個人才。這麼說你懂了嗎？」

這麼說我就懂了。我說世界上怎麼還有這樣的校長！原來是這樣。原來我是個人才！承他看得起，我也要拿出點良心來。礦院我決心不去了。

那天上午我帶著學生去參觀，大家精神抖擻地等著我。我把這幫人帶到傳達室等車，自己給接待單位中心配種站打電話。那兒有我一個同學當主任。

「配種站嗎？我找郭主任。不！我什麼都不送……我自己也沒興趣……我們公的母的都有。──郭二，我們要去了。現在不是節氣，只能看看樣子了。剛才接電話的是誰？」

「我這兒沒正經人。王二你來吧。不到季節，咱們可以人工催情哪。我這兒的牲口全打了針，全要造反呀！我設計了一頭人造母豬，用上了電子技術，公豬們上去都不樂意下來！」

「人造的不要太多。我們是基礎課，沒那麼專門。」

「天然的也有。我有雲南來的一頭小公驢，和狗一樣大，陽具卻大過了關中驢，看到的沒有不笑的。你快來！」

「別這麼嚷嚷，我這兒一大群學生，你吼的大夥全聽見了。」

「嘿，你也正經起來了，騙誰呀？我還要和你切磋技術呢！」

「你越扯越下道了！同學們，把耳朵堵上。好了，不多說。半小時以後見。」

放下電話，心裡犯嘀咕。我不該帶學生去配種站，這樣顯得我沒正經。等了半天，汽車還不來。正要派人去催，農學系主任劉老先生來了。他把嘴噘得像嘬了奶嘴一樣：

「對不起王老師，對不起同學們，咱們的用車計劃取消了。請回教室上課。參觀下周去。」

「劉主任，你也是個農學家，這叫開的什麼玩笑！這個季節配種要人工催情，忽而去忽而不去，叫人家怎麼向種驢交代！好好，您來我也不說什麼。我給配種站打電話。」

電話打通，郭二聽說我們下星期去就叫：「放屁放屁，下星期不接待，我這配種站是給你開的？」說完啪一下掛上了。我對劉先生說：「您聽聽，人家怎麼說我！配種站給我開的。我成什麼了。同學們，咱們去不成了。再下周咱們考試。」

學生鼓噪起來，有人喊罷課。這麼攔著校門起鬨誰也吃不消，我趕緊說：「去去！咱們走著去。女同學和傷病號就別去了，下了公共汽車還要走六七哩路呢。我們拍幻燈片回給你們看。」

這麼說也通不過。班上有個校隊的，打球傷了腿，今天拄著拐來了，就是為了看配種。學生要抬著他去，這是胡鬧。我對劉先生說：「您看，是不是派輛小車？起碼得把傷兵拉上。」

「王老師，不是我不派車！我們系裡不像有些人那麼不懂事──學農的不看配種站，那不是笑話嗎？總務處說沒車有啥辦法。這些人可真混，也不先打個招呼。」

「真的？我不信。您看我的。」抓起電話叫司機班，「你是誰？小馬？給我把大轎車開出來。我帶學生參觀。」

「王二，車是你要的？我們處長瞎眼了。這麼著，我開大卡車，咱們坐駕駛座，好不好？」

「不行！讓別人坐卡車，我要大轎車。」

「我們處長叫把大轎車藏起來，別叫人看見。他要用。咱們給他留個面子，好吧？」

「那麼我的面子呢？你以為誰的面子重要？」

「當然是王二了。王二是大哥嘛！車馬上到。」

劉先生不走，看樣子不信車能來。過一會兒車真從外邊開進來了，學生歡呼著往上衝。劉老頭氣得臉通紅，手抖成七八隻。我趕緊給他圓面子：「老先生，小馬送我們擔著風險呢！有人準給他穿小鞋。這可是為了咱們系的事……」

老頭馬上吼起來：「你放心，絕不讓馬師傅吃虧，我去找校長。問問他有車藏起來是什麼作風！」

參觀回來，學生全變了樣，三五成群竊竊私語。我們拍了好幾盒膠捲。我把班長叫來，關照幾句：

「你把這片子送去製幻燈片，先放你這兒保存。誰借也別給，記住啦？除了農三乙，他們參觀植物園，可能不滿意。你要是把幻燈片借給外班看，下回我再不帶你們出去。」

「老師，我們班對你最忠心。乙班人老說你壞話，我們班絕沒這樣人。這幻燈片我說不借，就說曝光了。」

「好，就依你。他們說我什麼了？」

那些壞話無非是說我上課時衣冠不整，講到得意忘形時還滿嘴撒村④。他不說我也知道，但是還想聽一聽，回到了學校，校長又叫我去一趟。怎麼這麼多麻煩？我簡直有點兒煩了。

④說粗魯話。

校長問我總務長藏車的事──其實他知道的比我還多。總務長想用大轎車送外單位的人去八達嶺遊玩，被我攪了。校長對此擊節讚賞，對我大大鼓勵了一番。但是我打不起興致：我不過是個教員罷了，不想參與上層的事情。下午帶同學去植物園，這班人對我有意見：

「老師，甲班人說配種站裡有頭驢，看上去有五條腿，中間一條比其他的長五倍。他們吹牛吧？」

「別聽他們胡扯。這是科學，不是看玩意兒。不過那驢是有點特別。」

「老師你偏心！我們也要去配種站參觀！」

「別鬧了。牠們需要休息。現在是什麼季節？人家是打了針才能表演的。」

「再打針！多打幾針！」

「呸！這又不是機器。有血有肉，和人是一樣的。打你幾針試試？你們少說幾句壞話，我讓甲班把幻燈片拿給你們看。」

「老師，別聽他們挑撥離間！二軍子說你壞話，我們開了三次班會批他。他們班唐小麗說你上課吃東西，還說了許老師許多壞話。說許老師等於是說你。你以為他們班好，上大當了！」

這種話我已經聽膩了。所以我這樣想：說我壞話就是愛我，說得越多的越甚。到了植物園，我把學生交給帶參觀的副研究員，自己溜出去看花草。這一溜不要緊，碰上我師傅劉二了。

我師傅是個奇人，長得一對牛蛋（公牛的蛋）也似大眼，面黑如鍋底，疙疙瘩瘩不甚平整。他什麼活都會幹，但是七五年我進廠給他當徒弟時，他什麼活都不肯幹。他本是育幼院帶大的孤兒，討了農村老婆，在鄉下餵了幾口豬，心思全在豬身上。嘴上說絕不幹活，車間主任、班組長逼急了也練幾下子，那時節他哼一支小調，曲是東北紅高粱的調子，詞是自編的。我在一邊給他幫腔，唱完一節他叫我一聲：「我說我的大娘呀！」我應一聲「哎──」。我們倆全跑調兒，聽的人沒有不笑的。

劉二之歌有多少節我說不清，反正一回有一回的詞兒。一唱就從小唱起，說自己是婊子養的，不走運。接下來唱到進工廠走錯了門。我們廠是五八年街道上老娘們組織起來的，建廠時他十五歲，進來當了個徒工。然後唱到街道廠不漲工資，拿了十幾年的二十六塊五。然後唱到老婆找不到。誰也不跟街道廠工人，除了瘸子拐子，要找個全鬚全羽的萬不可能。沒奈何去找農村的，討了個老婆是懶蟲。說是嫁漢嫁漢，穿衣吃飯，躺在炕上不起來不說，一頓要吃半斤豬頭肉。然後唱到我的兩位世兄，前奔兒後勺，鼠眉之極，見了饅頭就目光炯炯。這兩個兒子吃得他走投無路，要掙錢沒路子，幹什麼都是資本主義（這會兒有人喝止，說他反動了──那是七五年），只剩了一條路養豬。從這兒往後，全唱豬。豬是他的衣食父母。一個是他的爹，長得如何如何，從鬃毛唱到蹄子，他是如何的愛牠，可是要賣錢，只好把牠閹了。另一個是他娘，長得如何美麗，正懷了他一窩小兄弟，不能虧了牠的嘴。否則他弟弟生出來嘴不夠大沒人買。於是乎要找東西給豬吃，這一段要是沒人打斷可以唱一百年。

劉二唱他打草如何如何，撿菜幫子（蔬菜類的外殼厚硬葉。）如何如何，一百多個歷險記。唱了好久才唱到他爹娘也不能光吃菜，這不是孝養爹娘的做法，他要去淘人家的泔水（淘米水）。那幾年農業學大寨，家家發一口缸，把泔水蓄起來支農（軍隊支援農業）。天一熱臭氣沖天，白花花的蛆滿地爬，北京城裡無人不罵。我師傅也罵，他不是罵泔水缸，而是罵這政策絕了他爹娘的糧草。於是乎唱到半夜去偷泔水。他和我（我有時幫他的忙）帶著作案工具（漏勺和水桶），潛近一個目標，聽的人無不屏住了呼吸，我師傅忽然不見了。他老人家躲在工作臺下邊，叫我別做聲。這時你再聽，有個人從廠門外一路罵進來，是個老娘們兒。

另一路罵法，也是有板有眼，一路罵到車間門口。這是泔水站的周大娘，罵的是劉二。她雙手叉腰，卡著門口一站，厲聲喝道：「王二，你師傅呢？叫他出來！」我說師傅犯了豬瘟，正在家養病，她就開罵起來，罵一段數落一段；大意是居民們恨他們，怪他們帶來了泔水缸。他們如此受氣，其實一個月只掙二十五塊錢。三九天蹬平板⑤喝西北風。泔水凍了，要砸冰，這是多麼可怕的工程。熱天忙不過來，泔水長了蛆，居民們指著鼻子罵。總之，他們已經是氣堵了心了。

⑤三九，指冬至後的第三個「九天」，即冬至後第十九天至第二十七天，是一年中最冷的時期；平板，指平板三輪車。

接下來用咏嘆調的形式表示詫異：世界上居然還有劉二這種動物，去偷泔水。偷泔水他們還求之不得呢，可這劉二把泔水撈定了還怕人看出來，往水缸裡投入巨石泥土等等，讓他們淘時費了很多力量。別人欺負他們也罷了，劉二還拿他們尋開心，這不是喪盡天良又是什麼。繼而有個花腔的華彩樂段，請求老天爺發下雷霆，把劉二劈了。車間主任奔出來，請她去辦公室談，她不去，罵著走了。我師傅從工作臺下鑽出來，黑臉臊得發紫，可是裝得若無其事，繼續幹活兒。

我常常勸我師傅別去偷泔水，可以去要，就是偷了也別在缸裡下石頭。他不聽，據說是要講點體面。當時我不明白，怎麼偷還要體面？現在想明白了：泔水這東西只能偷，不能要，否則就比豬還不要臉。

我師傅為人豁達，我和他相識多年，只見過他要這麼點體面。這回我見他的樣子，我說了你也不信。他穿一身格子西服，手指上戴好粗一個金戒指，見面敬我一根希爾頓。原來他從廠裡留職停薪出來，當了個包工頭。現在他正領著一班農村來的施工隊給植物園造溫室。他見了我有點發窘，不尷不尬地問我認不認識甲方單位（即植物園）的人。

我說認識一個，恐怕頂不了用。說著說著我也害起臊來，偷泔水叫人逮住也沒這樣。問候了師娘和兩位世兄，簡直找不出話來談，看見我師傅穿著雪白的襯衫，越看越不順眼，我猜他穿上這套衣服也不舒服。

我猜我師傅也是這麼看我。嘿，王二這小子居然也當了教師，人模狗樣的帶學生來參觀！其實我不喜歡現在的角色，一點也不喜歡。

四

晚上到家時，我情緒很壞，下了班以後，校長又叫我去開教務會。與會者乃是各系主任、教務長等等，把我一個室主任叫去實屬勉強，再說了，我從來也不承認自己是室主任。全校人都知道我是什麼玩意兒！在會場上的感覺，就如睪丸叫人捏住了一樣。

洗過澡以後，我赤條條走到陽臺上去。滿天都是星星，好像一場凍結了的大雨。這是媚人的星空。我和鈴子好時，也常常晚上出去，在星空下走。那時候我們一無所有，也沒有什麼能妨礙我們享受靜夜。

我和鈴子出去時，她背著書包。裡面放著幾件可憐的用具：麻袋片，火柴，香菸（我做完愛喜歡抽一支菸），一小瓶油，還有避孕套。東西齊全了，有一種充實感，不過常常不齊全。自從有一次誤用了辣椒油，每次我帶來的油她都要嘗嘗才讓抹，別提多影響情緒了。

儘管如此，每次去鑽高粱地還是一種偉大的幸福。坐在麻袋上，解開鈴子的衣服，就像走進另外的世界。我唸著我的詩：前嚴整後零亂，最後的章節像星星一樣遙遠。鈴子在我身下聽見最後的章節，大叫一聲把我掀翻。她赤條條伏在地上，就著星光把我的詩記在小本子上。

我開始辨認星座。有一句詩說：像篩子篩麥粉，星星的眼淚在灑落。在沒有月亮的靜夜，星星的眼淚灑在鈴子身上，就像螢光粉。我想到，用不著寫詩給別人看，如果一個人來享受靜夜，我的詩對他毫無用處。別人唸了它，只會妨礙他享受自己的靜夜詩。如果一個人不會唱，那麼全世界的歌對他毫無用處；如果他會唱，那他一定要唱自己的歌。這就是說，詩人這個行當應該取消，每個人都要做自己的詩人。

我一步步走進星星的萬花筒。沒有人能告訴我我在何處，沒人能告訴我我是什麼人，直到入睡，我心裡還帶著一絲迷惘。

五

沒有課的日子我也得到學校裡去，這全是因為我是生物室主任。坐在空蕩蕩的實驗室裡打瞌睡，我開始恨校長和他的知遇之恩。假如他像我爸爸和我以前的師長一樣，把我看成不堪造就之輩，那我該是多麼幸福！忽然我媽打電話來，叫我去吃午飯。這是必須要去的。不然她生我這兒子幹嘛？我立刻就上路。

三十三年前，發生了一件決定我終身的大事。那天下午，我媽在協和醫院值了個十二小時的長夜班，走回家去。關於那個家，我還有一點印象，是在皇城根一條小胡同裡，一間半大明朝興建的小瓦房。前面房子太高，那房子裡完全暗無天日，我媽媽穿著印花布的旗袍，足蹬高跟鞋，小心翼翼地繞過小巷裡的污水坑。她買了一小點肉，那分量不夠餵貓，但是可以做一頓炸醬麵。她和我爸爸吃完了那頓炸醬麵，就做出了那件事情。

我最不愛吃炸醬麵，因為我正是炸醬麵造出來的。那天晚上，他們用的那個避孕套（還是日本時期的舊貨，經過很多次清洗、晾乾，撲上滑石粉）破了，把我漏了出來。事後拿涼水沖洗了一番，以為沒事了，可是才過了一個月，我媽就吐得臉青。

也許就是因為灌過涼水，我做路夢時老夢見發大水；也許就是因為灌過涼水，我還早產了兩個月，我出世時軟塌塌、毛茸茸，像個在泔水桶裡淹死的耗子。我媽媽見了就哭，長嘆一聲道：「我的媽！生出了個什麼東西！」

我到東來順三樓上等我媽，這是約定的老地方。我不能到醫院去。因為王二的事蹟在那兒膾炙人口。我在那兒的早產兒保溫箱裡趴了好幾個月。當時的條件很差，用的是一種洋鐵皮做成的東西，需要定時添加熱水。有一回不慎灌入了一桶滾水，王二差點成了涮羊肉。我到醫院時，連那些乳臭未乾的實習醫生部敢叫我「燙不死的小老鼠」！

我媽定期要和我說一陣悄悄話，這是她二十年來的積習。這事要追溯到二十多年前我上小學三年級的時候。我和我爸爸住在那個小院裡，我媽媽住在醫院的單身宿舍。我歸我爸爸教育，他的方針是嚴刑拷打，雞毛撣子一買一打。一方面是因為我太淘氣，另一方面因為我是走火造出來的，他老不相信我是個正經東西。

為了破壞課桌的事，老師寫了一封信，叫我帶回家。那信被我全吃了，連信皮在內，好像吃果丹皮⑥一樣。第二天老師管我要回信，我說我爸爸沒寫，她知道我撒謊，又派班長再帶一封信去，我領了一幫小壞蛋在胡同口攔截，追殺了五里方回。最後老師自己來了。她剛走，我爸爸就拎著耳朵把我一頓狠抽，打斷了雞毛撣子，正要拿另一根，媽正好回來。她看見我爸爸揪著耳朵把我拎離了地（我的耳朵久經磨練，堅固異常），立刻慘呼一聲，撲過來把我搶下來。接著她把我爹一頓臭罵。我爸爸說這樣做是因為「這孩子像土行孫，一放下地就沒影兒」，我媽不聽，她把我救走了。

⑥以山楂製成的捲，原產於懷柔、密雲和河北興隆等地。酸甜可口、有助消化，兒童尤為喜食。

我媽救我到醫院，先送我到耳科，看看耳朵壞了沒有。大夫對我的耳朵嘆為觀止，認為這不是耳朵，乃是起重機的吊鈎。然後她到婦產科要了一張單人床，把我安頓在她房間裡。發我一把鑰匙，和我約法三章：

第一是可以不上學，她管開病假條，但是考試要得九十分以上。

第二是如果不上學，不准出去玩，以防被人看見。

第三是錢在抽屜裡，可以自由取用，不過要報帳，用途必須正當。

如果沒有意見，這就一言為定。違反約定，就把我交給我爸爸管教。我立刻指天為誓道：倘若王二有違反以上三條的行為，情願下地獄或者和爸爸一塊過。我媽大笑，說她真是糊塗，有這麼大一個兒子，自己還一個人過。

我住下來，在女宿舍二樓稱王稱霸。好多年輕的阿姨給我買零食，聽我講聊齋。白天我經常不在，和夜班護士上動物園了。如此過了一個冬天，覺得女兒國裡的生活也無趣，要鼓搗點什麼。我媽馬上給我找了好幾個家庭教師，今天學書法，明天鼓搗無線電，後天學象棋。晚上我媽看醫書，我在地上鼓搗玩意兒。累了大家聊一會兒，我把每位教師的毛病都拿來取笑。我媽聽了高興，把我的臉貼在她乳房上，冬天隔了毛衣猶可，夏天太刺激，我把她推開，她挑起眉毛叫道：「喲！擺架子了！你忘了你叼著這兒嘬了。跟你爸爸學的假正經。好好，不跟你玩了，看會兒書！」

我的象棋沒學成，原因是我師傅不喜歡我的棋風。他老人家是北京棋界的前輩。擅長開局、布局、排局，可惜年老了、血氣兩衰，敵不過我那惡毒凌厲的棋風。所以他來和我媽說，這孩子天分沒得說，可是涵養不夠，殺氣太盛。讓他再長兩年，我再給他介紹別的老師。他一走，我媽就問我，是不是在人家家裡搗蛋了，這老先生涵養極好，怎麼容不下我？我告訴她，我看出老頭有個毛病：他見不得凶險的棋局，一碰上手指就打顫。所以我和他對局時專門製造險惡氣氛，居然創下了十二局全勝的紀錄，我媽媽聽了大笑，說我一肚子全是鬼！每次我幹了這樣的葛事告訴她，她都打個榧子⑦，說：「嘿，這兒子，怎麼生的！」

⑦用大拇指和中指指捻，發出清脆的聲音，稱為「打榧子」。

我在我媽那兒住了三年，頭兩年還愛把我幹的事兒告訴她，聽她喝采，後來就不樂意了。我長大了，生理上發生了變化。最後一個夏天，我看到女宿舍裡那些阿姨穿著短褲背心，背上就起雞皮疙瘩。我也不樂意我媽在屋裡脫那麼光。有時候她不戴乳罩，我就抗議：「媽！妳穿上點兒！」那時候我媽大腿纖長，乳胸飽滿，如二十許人，我實在不樂意和她住在一起。我開始要有自己的隱私，上中學時考了個住宿的學校搬了出去。

從那以後，我們倆之間爆發了長達二十年的間諜戰。她想方設法來探我的隱私，我想方設法去騙她。我不記得什麼時候在她面前說過實話。

我媽媽現在也老了，明眸皓齒變成了老眼昏花和一口假牙，豐滿的乳房乾癟下去，修長的雙腿步態蹣跚。我媽媽超脫了肉體，變成一個漂亮老太太。我愛我媽，我要用我的愛還報她對我三十二年的厚愛，不過我還是要騙她。

我媽問我為什麼星期天不回家，我說是忙。她說再忙也得回家，因為家裡那套四室一廳的住宅是以四個人的名義要下來的，現在裡面只住了老兩口，別人知道了要有意見。這簡直不成個理由。我說忙得回不了家也不是理由，其實是我要躲我爸爸的痰氣。夫子曰：人之惠在於好為人師──到底不愧是夫子，好大的學問！我搞我的化學，我爸爸搞他的數學，井水不犯河水，他非要問我數學學得怎樣。我要說不會，他就發火，說是不學數學能成個什麼氣候？我要說會呢，那更不得了。他要出題給我做。忙了一星期，回家去做題！這叫什麼家，簡直是地獄。我媽也知道是這麼回事，就說：「你躲你爸爸，可別連我也躲呀！再說你爸爸關心你，你這麼計較就不對了。」

「我沒計較。媽，爸爸是虐待狂。他就喜歡看我做不出題出冷汗。其實不是我做不出，是他編的題目不通。我都不好意思說。我要是胡編幾道題，他也做不出。讓他嘗嘗這拉不出屎的滋味，妳看了一定不忍心。」

「算了算了，就當陪他玩玩，你何必當真？他這人這樣幹了一輩子，我都改造不了，別說你了。」

「他老想證明我一文不值。我說我真一文不值，他還是不幹，真不知怎麼才能讓他滿意。他想證明我不如他的一根雞巴毛。這有什麼！三十幾年的我還是他射出的一個精蟲哩……」

我媽笑了：「別胡扯！和你媽說這個，是不是太過分？和你說正經事兒。你什麼時候生孩子？我想抱孫子。」

這是個老問題。「媽，我一定生，現在忙，要做大學問，當教授。現在教授香，一分就分一大套房。可是小助教呢？慘啦。我一個同學分到清華，孩子都九歲了，三口人擠一間小房子。三十幾歲的人，性慾正強烈，結果孩子到學校裡去說：爸爸媽媽夜裡又對╳了，臊得人家了不得，現在在辦公室，趁大家去吃午飯，鎖上門急急忙忙脫褲子。辦公桌多硬呀！能幹好嗎？」

「你跟我說這個幹什麼！咱們家又不是沒地方！」

「是呀。可房子是爸爸的，又不是我的。那房子多好！水磨石地鑲銅條，我看著眼紅，也想掙一套。等房子到手，就生兒子！」

「別胡扯。等你把房子掙下來，我都老死了。」

「說真的，我看我也不像個當爹的料。瞧妳把我生的，沒心沒肺。再說了，人家沒出世就被妳灌了涼水，現在做夢老夢見發大水……生個兒子沒準是傻子！」

「別拿這個打掩護，我是幹什麼的！生孩子我是專家。生吧！不好算我的。」

「我還要造炸藥，當了大教授，那有功夫養孩子？爸爸對我是一種刺激。我非混出個人樣兒不可！」

我媽媽忽然狡黠地一笑，說道：「你別想糊弄我，你的事情我全知道。你呀，要真像所說的那樣倒也奇了！」

我媽說得我心裡怦怦直跳：她又知道了我什麼事情？自打我上了初中，她無時不在偵察我，我爸爸分了房子，我媽每週到礦院度週末。我自己有個小房間，門上加了三道鎖。我媽居然都能捅開，而且捅過一點兒也不壞，簡直是妙手空空。我知道她有這種手段，就把一切都藏起來，戒掉了寫日記的習慣，重要的東西都留在學校裡，可還是擋不住她的搜索。

那時候，星期六回家簡直是受罪，回去要編謊騙我媽，還要和我爸爸抬槓，只要我媽不在家，他就躍躍欲試地要揍我。後來我長了老大的個子，又有飛簷走壁之能，他揍我不著了，就改為對我現身說法。我爸爸有一段光榮歷史，從小學到中學從來都考第一名，又以第一名考進了清華。要不是得了一場大病，準頭一名考上官費去留洋。按我媽的話來說，我爸爸是一部偉大的機器，專門解各種習題。

我爸爸還說，他現在混得也不錯，住的房子只有前輩教授才住得上。在礦院提起他的大名，不要說教授學生，連校工都雙挑大拇指。他說：「你媽老埋怨我打你，你只要及上我的百分之一，我絕不動你一指頭！」

我爸爸自吹白擂時，我媽坐在一邊冷笑。吃完飯我回自己屋去，我媽就來說悄悄話：「別聽你爸爸的，他那個人沒勁透了；你自己愛幹啥就幹啥，首先要當個正直的人，其次要當個快樂的人。什麼走正路、爭頭名，咱們不幹這事，你是我的兒子！」

光說這些沒什麼，她還要扯到不相干的事上去，每次都把我說個大紅臉。「我給你洗褲衩，發現一點問題。你感覺怎麼樣？」

我立刻氣急敗壞地喊起來：「誰讓你給我洗褲衩？褲衩我會洗！」

「別這樣，媽是大夫，男孩子都有這個階段，是正常的。要是舊社會，你就該娶媳婦了。」

「呸！我要媳婦幹什麼？她算是什麼東西！」

星期一早上我去上學，我媽去上班。我騎自行車，她也騎上一輛匈牙利倒輪閘和我一路走。那還是奧匈帝國時期的舊貨，老要掉鏈子，騎到醫院肯定是兩手黑油。可她非要騎車上班不可，為的是路上繼續盤問我，可是我把話扯到別的地方去。

「媽，妳為什麼不和爸爸離婚？」

「幹嘛要離婚？」

「妳要是早和他離了，我也少挨幾下打。」

她笑得從車上跳下去。到了「文化革命」裡，她終於知道了我的事情：我和許由玩炸藥的事敗露了，我被公安局拘了進去。這驗證了我爸爸對我的判斷；我是個孽子，早晚要連累全家。

我媽媽始終愛我。她對小轉鈴說，人生是一條寂寞的路，要有一本有趣的書來消磨旅途。我爸爸這本書無聊之極，叫她懊悔當初怎麼挑了這麼一本書看。她羨慕鈴子有了一本好書，這種書只有拿性愛做鑰匙才能打得開。我和小轉鈴好的事知道的人很少，她居然能打探出來，足見手段高明。我媽媽喜歡小轉鈴，她說鈴子「真是個好女孩」；可是我最後還是搞上了二妞子。這個事裡多少有點和我媽抬槓的意思。

我認為無論是二妞子還是小轉鈴都不會背叛我，所以很自信地說：「媽，妳知道我什麼了？」

「你和你爸爸到底不一樣。你是我生的嘛！」

「怎麼啦？」

「寫詩呀，你的詩文我全看過，寫得真他媽的帶勁。你還說，活著就是要證道，精采。你還不知道道是什麼，告訴你，道就是你媽，是你媽把你生成這樣的！」

她啪一聲打個榧子，轉瞬之間，年輕時傾國傾城的神采又回到臉上來。我覺得全身的血都往頭上湧，差一點中了風。寫詩乃是我的大祕密，這種經歷與性愛相仿：靈感來臨時就如高潮，寫在紙上就如射精，只有和我有性關係的女人才能看，怎麼能叫我媽見到？我頓時覺得自己成了退毛的雞。連個遮屁眼的東西都沒有了。桌子上火柴、香菸、筷子劈哩啪啦落了一地，我急紅了臉吼出來：

「小轉鈴這壞蛋！下次見面宰了她。媽，她把我稿子給妳了？還給我吧！」

「稿子還在她那兒，我複印留了底。你想要，拿錢來換，影印費三百元！」

「太貴了，半價怎麼樣？算了算了，反正看進妳眼裡也拔不出來了。妳再別提我寫的東西，那不是給人看的，行不行？尤其不能給爸爸看，妳給他看了我就自殺。」

「好，不給他看，真怪了，這又不是什麼壞事情，你躲我幹嘛。你還寫了什麼？拿來給我看看。」

從我媽那兒回來，我下了一個大決心，從今以後再不寫詩，也不幹沒要緊的事，我也要像我爸那樣走正路，爭頭名。我的確是我媽生的，這一點毫無問題，我也愛我媽，甚至比愛老婆還甚。但是我一定要證明，我和她期望的有所不同。

六

第二天輪到生物室衛生值週。以前衛生值週我是不理睬的，任憑廁所手紙成山。如今不同了。我不能叫人挑了眼去。我提前到校，叫起許由來，手持掃帚開始工作。

這樓裡大小三十個單位，每單位輪一次衛生值週。輪到校長室。校長親自去刷洗廁所。這是因為學校裡人心浮動，校長想收買人心。如今王二想走正路，說不得也要來一回。掃完了廁所，到化學實驗室討了幾瓶鹽酸，把廁所的便器洗得光可鑑人。後來一想，光刷了廁所不成，人家不知是誰幹的。我弄來幾幅紅紙寫了大幅的標語，廁所門上貼一張：

「歡迎您來上廁所！生物室宣。」

小便池上方貼的是「請上前一步──生物室鄭重邀請。」

廁所門背後是：「再見。我們知道您留戀這優美的環境，可現在是工作時間。何日君再來？生物界同仁恭送。」

「隔間」的標語各有特色。男廁所裡寫著：「大珠小珠落玉盤」、「一片冰心在玉壺」。女廁所裡寫著：「花徑不曾緣客掃，蓬門今始為君開」。還有額匣，「暗香亭」。要說王二的書法，那是沒說的。我寫碑就寫過幾十斤紙，眼見廁所像個書法比賽的會場，誰知道校長一來就闖進生物室板著臉喝道：

「廁所裡的字是你寫的？」

「是呀。您看這書法夠不夠評獎？」

「評個屁！高教局來人檢查工作，限你十分鐘，把這些字全刷了！」

貼時容易洗時難。還沒刮洗完，高教局的人就來了，看著標語哈哈大笑，校長急得頭上青筋亂蹦。等那幫人走了，校長叫我去，我對他說：

「校長，不管怎麼著，廁所我是洗了。總得表揚幾句吧？」

「表揚什麼？下回開會點名批評。」

「這他媽的怎麼整的！您去看看，廁所刷的有多白！算了，我也不裝孫子了。以前怎麼著還怎麼著吧。」

「不准去！坐下。刷廁所是好事，寫標語就不對了。將來校務會上一提到你，大家又會想起今天的事，說你是個搗蛋鬼！你呀，工作沒少做，全被這些事抵消了。今後要注意形象。回去好好想想，不要頭腦衝動！」

從校長室出來以後，我恨得牙根癢癢，讓我們刷廁所，又不准有幽默感，真他娘的假正經。鈴聲一響，我扛著投影機去上課。我想把形象補救過來，課上得格外賣命。這一節講到微生物的鏡下形態。講到球菌，我蹲下去鼓起雙腮；講到桿菌，就做一個跳水準備姿勢；講到弧形菌，幾乎扭了腰；講到螺旋菌，我的兩條腿編上了蒜辮子，學生不敢看；講到有鞭毛的細菌可以移動，我翩翩起舞：講到細菌分裂，正要把自己扯成兩半兒，下課鈴響了。滿地是鉛筆頭，一滑一跤。我滿嘴白沫地走回實驗室，照照鏡子，發現自己像隻螃蟹，一拔頭髮，粉筆末就像大雪一樣落下來。剛喘過氣來，醫務所張大夫又來看我。他說農學系有人給他打電話，說王老師在課上不正常。他來給我量體溫，看看是不是發高燒。我把張大夫攆出去，許由又朝我冷笑，我把他也攆出去。自己一個人坐著，什麼都不想。

我忽然覺得噁心，到校園裡走走。我們的校舍是舊教堂改成。校園裡有雜草叢生的花壇，鑄鐵的欄杆。教學校有高高的鐵皮房頂。我記不清樓裡有多少黑暗的走廊，全靠屋頂一塊明瓦照亮；有多少閣樓，從窗戶直通房頂。古舊的房子老是引起我的遐想，走著走著身邊空無一人。這是一個故事，一個謎，要慢慢參透。

首先，房頂上不是生鏽的鐵皮，是灰色厚重的鉛。有幾個閹人，臉色蒼白，身披黑袍，從角落裡鑽出來。校長長著長長的鷹鉤鼻子，到處窺探，要保持人們心靈的純潔。鑄鐵的欄杆是土耳其刑樁，還有血腥的氣味，與此同時，有人在房頂上做愛。我見過的那隻貓，皮毛如月光一樣皎潔，在房頂上走過。

你能告訴我這隻貓的意義嗎？還有那牆頭上的花飾？從一團雜亂中，一個輪廓慢慢走出來。然後我要找出一些響亮的句子，像月光一樣乾淨……正在出神，一陣鈴響吵得我要抽風（抽筋、痙攣）。這個故事就像小王二一樣，埋在半夜裡的高粱地裡了。

我正好走在大電鈴底下，鈴聲就在我頭頂炸響。學生吶喊著從樓裡衝出來，往食堂飛奔──這是中午的下班鈴。我忽然下定決心：媽的，我回家去。中午飯也不吃了！

走上大街，看見有人在掃地，我猛然想起今天是愛國衛生日，全城動員，清掃門前三包地段。今天又是班主任與學生定期見面的日子。按學校的統一規定，我該去給學生講一節德育課，然後帶他們去掃地。這對我也是個緊要關頭，如果現在溜回家去，以後再也別想當個正經人。

我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回學校去。其實這不說明我有多大決心走正路、爭頭名，而是因為我覺得下了那麼大決心，只堅持了一上午，未免不好意思。吃飽喝足又睡了一覺，我該到班上去。首先找到代理班主任團委書記小胡，問了一點情況，然後就去了。

我教四門課，接觸兩個系八個班，農三乙我最不喜歡。這班學生專挑老師的毛病，教授去上課猶可，像我們這樣的年輕教師去上課，十次有九次要倒楣。派我做這班的班主任，完全是個陰謀。但是這節德育課我還得講呀！

一進教室我就頭疼，上午說我發高燒的，就是這幫傢伙。現在他們直勾勾地看著我，千夫所指，無疾而死，這節課下來不知要掉多少頭髮。我走上講臺，清清喉嚨：

「同學們，男同學和女同學們，也就是男女同學們。我站在這裡，看著大家的眼睛，就像看捷爾仁斯基⑧同志的眼睛，我不敢看。不說笑話。從同學的眼睛裡，我看出兩個問題。第一，你們想問；王老師不是發高燒嗎？怎麼沒死又來了？對不對？班長回答。」

⑧白俄羅斯貴族，蘇聯克格勃的前身、全俄肅反委員會（簡稱「契卡」）的創始人。該組織在俄國內戰和紅色恐怖時期，曾以拷打、處決大量人口而聞名於世。

班長板著臉說：「有同學向醫務室打電話，說王老師有病，不代表全班意見，班委開會認為，王老師的課講得比較活，不是什麼問題。打電話的同學我們已經批評他了。」

「很好。老師的努力得到同學的肯定，別提多快樂。第二個問題，你們想問：這傢伙現在來幹什麼？下節微生物是星期四，我要告訴你，我是你們的班主任。前一段忙，經上級批准，由胡老師代理。從今天開始，我正式接任，今天的題目是道德教育，……班長，什麼問題？」

「老師，你備課了嗎！」

我拚命嚥下一句「去你媽的」，說出：「當然備了。雖然沒拿教案，可我全背下來了，老師的記性你可以放心，請坐。今天第一次由我來上德育課，我覺得應該溝通溝通，同學們對我有什麼意見請提出來。」

「老師，你是黨員嗎？」

「不是，正在爭取。謝謝你提了這個問題。」

「老師，你是否研究生畢業？」

「不是，本科（即大學）。年齡大了，不適合念研究生。按上級規定，本科畢業可以教基礎課，還有什麼？提具體點兒。」

「老師，你為什麼說我們是凍豬肉？」

「我說過這話嗎？我只說到了這個班就像進了冷庫，你們見了我就像見了吊死鬼。好好，我收回冷庫的話。還有什麼？」

他們說不出什麼來了，我把臉一板：

「同學們，我的缺點你們都看見了，你們是優秀班集體。實質怎麼樣？是不是捧出來的？考試作弊，我親眼所見。班上丟了東西，用班費補上，不捉賊。歪風邪氣夠多了。我是你們的班主任，我宣佈立即整風。先把賊捉出來，考試作弊也要大整。還有，你們對本系教師畢恭畢敬，專挑外系教師的眼。這叫什麼呢？看人下菜碟！明天我就把外系任課老師召來開會，寫個意見報校長。我知道有人指使你們，我怕他們也不敢支持學生整老師，我知道有的年輕女教師上了你們的課，回去就哭。教師描眉怎麼啦？資產階級？帽子不小啦。你們是學生還是政治局？這班四十多人要進政治局，也不知中央什麼看法。……什麼學生？公然調戲老師！哭什麼，不准哭！」

我繼續大罵，把惡氣出足，然後宣佈分組討論。班幹部上前開會，這幾個人走過來，乖極了，淨說好話。

「老師，我們怎麼得罪你了？這麼整我們？」

「談不上得罪，為你們好。」

「老師，我們錯了，你原諒我們吧！」

「原諒不敢當，班風還是要整！」

拿這種架子，真有一種飄飄欲仙的快感。等把那幫孩子整到又要哭出來，我才鬆了口：

「好吧，老師當然要原諒同學了。可是你們為什麼要和老師作對！老實說出來！」

這事不問我也明白，無非是有人看我們這些外校調來的人不順眼。可恨的是朝學生吹風，說我作風有問題，可能亂搞男女關係。我把臉板下來說：

「這是放狗屁。我自會找他們算帳。只要你們乖乖的，我絕不把你們扯進去，以後這種話聽了要向我彙報，我是班主任。現在，少廢話，上街掃地！」

我帶學生上街，軍容整齊，比別的班強了一大塊。我親自手持竹掃帚在前開路。直掃得飛沙走石，塵頭大起。掃了一氣，我把掃帚交給班長，交代了幾句，就去找校長彙報。一見面他就表揚我今天德育課上得不錯，原來他就在門外聽著。我把從學生那兒聽來的話一說，他連連點頭：

「好，這些人太不像話，拉幫結派，這事我要拿到校長辦公會上去說。小王呀，這麼工作就對了。像早上在廁所貼標語，純屬胡鬧。」

「報告校長，說我作風有問題，這叫無風不起浪，老姚這老小子也得整整，他淨給我造謠！」

「老姚的情況不同，這個同志是很忠誠、很勤奮的。他能力低一點，嘴上又沒閘。學校裡案子多，他破不了心急，亂說幾句，你別往心裡去。還有個事兒要和你商量：昨晚上他巡夜摔傷了，你知道嗎？」

「不知道，要是知道了，還要喝兩盅。這種人乃是造大糞的機器，還當什麼保衛科長。你和我商量什麼？」

「他傷得不輕，胯骨脫了臼，醫院要求派人陪床。老姚愛人陪白天，咱們派人值夜。」

「這是醫院的規矩，咱就派人吧。不過，這事和我有什麼關係？」

「有關係。老姚是校部的，你們基礎部也是校部的，校部的小青年都不肯陪老姚，你來帶個頭好不好？你一去，別人誰也不敢說不去。」

我叫起來：「別╳你那親愛的……」我本想說「╳你媽」。又想到是校長，就改了口：「我的意思是說，我很尊敬您的媽。你說說看，憑什麼叫我去看護他？」

「瞧你這張嘴！對我都這樣，對別人還了得嗎？我和你說，現在上面要學校報科研專案，咱們也不能沒有。我們準備成立個研究所，把各系能提得起來的專案往一塊湊湊。你搞炸藥恐怕還得算主要的一個，先搭個架子，怎麼樣？」

「不怎麼樣，我能在這樓裡造炸藥嗎？」

「誰讓你在這兒做實驗？實驗還去礦院做，咱們只是要個名義，有了名義就可以請求科研經費。將來我們也要蓋實驗樓，買儀器設備，這都是進一步的設想了。所長的位子嗎，只能空一陣子，副所長我準備讓你當，因為只有你有提得起的案子。這可提了你好幾級，將來評職稱、出國進修你都優先。看你的樣子好像不樂意，真不識抬舉！」

「我沒說不樂意呀！」

「可光我想提你不成。你想別人怎麼看你！像你現在這樣子。我提也白搭。從現在到討論定所的領導班子，還要幾個星期。你得有幾樣突出表現，才能扭轉形象。眼前這老姚的事，簡直是你的絕好機會。叫你去你還不去，你真笨哪！」

「照你這麼說，我還真得去了。我爸爸病了，我要去陪，我媽還說用不著我。這老姚算個什麼東西，居然要搶我爸爸上風！他拉屎我還要給他擦屁股，真跌份兒⑨！我什麼時候去？」

⑨不體面、有失身分。

「今晚上就找不著人，你去吧。明天我派許由。你們倆去了，別的壞小子也都肯去了。」

學好真不容易，除了和學生扯淡，還得給老姚擦屁股，而且我還要感謝老姚摔斷了腿，給我創造了機會。回到實驗室，我給老婆打電話，說我不回去了。她二話沒說，咔嚓一下把話筒擱下。我又對許由說這事兒，他默默地看了我好半天，才冒出一句：「王二，你別寒磣我啦。」說完了晚飯，我就出發上醫院。

七

老姚要是不給我造謠，就是個很可愛的老領導。他長著紅撲撲的臉兒，上面還有一層軟軟的茸毛，一副祖國花朵的嫩相，他有幾根長短不齊的白鬍子，長得滿險都是。此人常年戴一頂布帽子，鼻梁上架上了個白邊眼鏡，在校園裡悄悄地走來走去，打算捉賊。我們學校裡賊多極了，可他就是捉不到。一般機關單位的保衛科也都很少能捉到賊，主要起個嚇阻作用，可我們的老姚不但不能嚇阻，自己還成了賊的目標。只要他一不注意，洗臉的毛巾就到浴室裡成了公用的，大家都拿它擦腳。老姚把它找回來，稍微洗洗再用，結果臉上長了腳廯，偷他毛巾的就是他的助手王剛。王剛這小子太不像話，老姚摔傷了他也不去看著。說是丈母娘從外地來北京，他要去陪著，其實他丈母娘來了有半年了，他純粹是找藉口。

老姚自己捉不到賊，就發動群眾幫他捉。無論是全校大會、各系的會，甚至於各科的會，他都要到會講話，要求大家提高警惕，協助捉賊。他又是個廢話簍子，一說就是一個鐘頭還沒上正題，所以大家開會都躲著他。我們基礎部開會，就常常躲到地下室，還派人在門口放哨，一見老姚來了，立刻宣佈休會。他還做了十幾個檢舉箱到處安放，誰也不往箱裡投檢舉信，除了男廁所裡那一個，有人做了仿古文章：「老姚一過廁所之坑，紙簍遂空。」簡直是褻瀆古人！

這些都是他的事，不是我的事。只可恨他捉不到賊還順嘴胡說。學校裡一丟東西，他就懷疑是校工裡小年輕的偷了。這也不能說沒有道理，他有公安局公布的數字為證：去年全市刑事犯罪者百分之八十是青少年，青年工人又佔到第二位，佔第一位的青年農民我們學校裡沒有。他又進一步縮小懷疑圈，認為鍋爐房那幾位管子工年齡最小，平時又吊兒郎當不像好人。一丟東西，他就說他們幾個偷的。人家怎肯吃這種啞巴虧？正好廁所下水道堵了，用竹片捅不開，管工弟兄們刨開地面，掏出一大團用過的避孕套，有幾十個。這幫人就用竹桿挑著進了保衛科，往辦公桌上一摔，摔得汁水四濺，還逼著他立即破案，否則下水道再堵了，就叫老姚去刨地。然後老姚就來破避孕套的案。他也不知怎麼就想到學校裡還有生物室，拿了那些東西來找我化驗。正好一進門，聽到許由和我開玩笑，說那些東西裡有我一份。這可不得了，老姚當了真，到處去講我作風有問題，謠言這東西是潑水難收，到現在我還背著黑鍋。平時我恨不得掐死他，現在他住醫院我去看護，你看我是不是吃錯藥了？

我到醫院去，向門房打聽老姚。人家說記錄上無此人，可能已經拖走了。我知道這醫院不怎麼樣，可是一下午就把老姚治死，也太快了點兒。再問時，人家問我什麼時候送來的，我說早上送來的。他又問我們認不認識院長大夫，我說都不認識。他說那準是躺在急診室裡。要是不趕緊託人找關係，病人還要在急診室裡一直躺下去。我去找急診室，順著路標繞來繞去，一直走到後門邊上，找到一間房子門上掛著急診室的牌子，可是怎麼看這房子都是太平間。看來原來的急診室在翻蓋，急診病人向死人借位子。我在門前欲進又退，心裡狂跳不止，和第一次與鈴子搭話時的心境相仿。

我第一次和鈴子搭話，預先找過無數藉口，可是都覺得不充分，不足以掩飾我要搞她的動機；那年頭男女青年要不是為了這樣的目的，可以一輩子不搭話。同理，今天我來看著老姚，也沒法掩飾我要裝好人、往上爬的動機。我和他非親非故，平時還有些宿怨，我來幹嘛？

從小學我就會挖苦先進的小同學，那些惡毒之辭現在不提也罷。現在我騎虎難下，前進一步，我罵人的話全成了罵自己，要是走了呢？呸！更不成個體統。

我開始編些藉口。我要這麼說：「姚大叔，校長叫我來照看你。」這話就和舊社會新房裡新郎說過的一樣。他和個陌生女孩待在一起，不好意思了，就這麼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看他多乾淨，其實過一會兒，他就要操人家。新郎倌的話是自欺欺人，我的話也是自欺欺人，我身後又沒有兩個武裝警察押送，要是不樂意，可以不來呀！

我還可以說：「老姚，聽說你病了沒人照看，我心裡不安。我們八十年代的青年，照顧有病的老人是我的本分，」這話很好，怎奈我不是這樣的人，不合身分。還有一種說法比較合理，「老姚，咱們是同事，我又年輕，該著我來。」不過王剛怎麼不來說這話？算了算了不想這麼多。我先進去，到時候想起什麼說什麼。

一進急診室，嚇了我一跳。這是間有天窗的房子，天花板上一盞水銀燈，燈光青紫，照得底下的人和詐屍的死人一般無二。有若干病人直挺挺躺在板床上，那床寬不過二尺，一頭高一頭低，板子薄得叫人擔心。這床看著這麼眼熟！小時候我住在醫院裡，經常鑽地下室。有一次鑽到太平間裡，就看見了這樣的床。

盛夏裡我看見過一個年輕的女屍躺在這種床上，渾身每個毛孔都沁出一團融化的脂肪，那種黃色的油滴像才流出的松脂一樣。現在躺在床上的人誰也不比她好看，尤其是屋子正中那一位。她是個胖者太太，好像一個吹脹的氣球，盤踞在兩張床拼起的平臺上。她渾身的皮膚腫得透亮，眼皮像兩個下水袋，上身穿醫院的條子褂，下面光著屁股，端坐在扁平便器上，前面露出花白的陰毛，就如一團油棉絲。老太太不停地哼哼，就如開了的水壺。已經脹得要爆炸了，身上還插著管子打吊針，叫人看著腿軟。幸虧她身下老在嘩嘩地響，也不知是屙是尿，反正別人聽了有安全感。其他病人環肥燕瘦各有態，看架式全是活不長的。

這屋子裡的味兒實在不好，可說是聞一鼻子管飽一輩子。屎尿、爛肉、餿蘋果、爛桔子匯到一塊兒，我敢保你不愛聞。聲音也就不必細講，除了幾位倒氣的聲音，還有幾個人在哼哼。頂難聽的是排泄的聲響。我向門口陪床的一個毛頭小夥打聽是否見過一個斷了腿的紅臉老頭兒，他說在裡面。我踮腳一看，果然，老姚和他老婆在裡面牆角，那邊氣味一定更難聞。我先不忙著進去，先和臉前這小夥子聊一會。我敬他一支菸，他一看菸是重九牌的，眼睛就亮了。

「你在哪兒買的？」

「雲南商店唄。您這是陪您的那一位？」

「姥姥唄，喉癌，不行了，哥兒們，雲南商店在哪兒呀？」

「大柵欄，去了一打聽誰都知道。啊呀，這地方這麼糟糕，您還不如把她拉回去。」

「家裡有女的，害怕死人。這一屋子差不多都是要死的，家裡放不下，弄到醫院又進不了病房，躺在這兒倒氣兒。我們快了，空出地方來你們可以往這邊搬，空氣好多了。」

那位姥姥忽然睜開眼，雙手亂比劃。這個老太太渾身成了紅磚色，嘴裡呼出癌的惡臭，還流出暗紅色的液體。她像鯰魚一樣張口閉口，從口型上看她在大呼要回家。那位毛頭小夥低頭和她說：「姥姥，您忍一忍，這兒有這玩意（小夥子用手捏捏老太太鼻子上的氧氣管），您插上舒服一點呀！」

老太太嘴亂動，意思是說你們的話我全聽見了，她要還能發聲，一定要把這不孝的外孫大罵一頓。可惜她只能怒視。她還用充滿仇恨的目光掃了我一眼，嚇得我趕緊走開。看看這一屋子人，都是叫那些怕見死人的女人轟出家門的，真叫人髮指！女人呀女人，是她媽的毒蛇！

走到老姚面前，我正要搜索枯腸，編一句什麼話，老姚的老婆倒把我的話頭搶過去了。

「你就是學校派來陪床的吧？怎麼不早來！老姚給你們學校守夜，摔斷了腿，就這麼對待他！老實告訴你，不成！趕緊把他送到病房裡去！」

她這麼咄咄逼人，把我氣壞了：「姚大嫂，這話和我說不著，妳去找我們校長好不好！」

「明天我就去，這叫怎麼一回事？你們學校這麼沒起子⑩？老姚一個黨委委員，病了就往狗窩裡送？」

⑩沒骨氣、沒出息的意思。

這話很有道理。我要是病了，也要躺在這狗窩裡，應該支持老姚老婆去找領導大打一架。我說：「妳去鬧吧，這年頭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妳去鬧了以後，學校興許能把老姚送到北大醫院去。」

她走了，老姚睜開一隻眼看看我，又閉上了。他和我沒話可講。我拍拍他的腿說：「要尿叫我一聲啊！」就閉目養神。過了一會兒，只覺得氣味和聲音太可怕。一睜眼，正看見幾個人把個病人往外送，是個老得皮包骨的老頭子，已經死掉了。我想到外邊走走，老姚一把扯住我，氣如游絲地說：

「別走！我一個人躺著害怕！」

真他媽的倒楣，我又坐下，忽然想起李斯的名言：人之不肖如鼠也！這是他老人家當倉庫保管員時的感慨。他是說，有兩種耗子。糧庫裡的老鼠吃得大腹便便，官倉幾年不開一次，耗子們過得好似在療養，閒下來飲酒賦詩，好不快活。可是廁所裡的老鼠吃的是屎，人上廁所就嚇得哇哇叫，真是慘不忍睹。於是他就說：人和他媽的耗子一樣。混得好就是倉房鼠，混得不好就是廁所鼠。這話講很有勇氣！基督徒說，人是天主的兒女；李斯說，人和耗子是一個道理。比起來還是我們的祖先會寫文章，能說明問題。我一貫以得道高人自居，從來沒在耗子的高度上考慮問題。可是面對這個急診室，真得想一想了，說這裡是茅坑一點也不過分。要是我到了垂危時，也挺在這麼一個木板床上聽胖老太太嘩嘩響，這是什麼滋味？就算我是詩人，可以把它想像成屋簷滴水（有這麼一支吉他曲，美不勝收），可是隔一會就有山洪暴發之聲，惡臭隨之瀰漫，想像力怕也無法將之美化。那時候每喘一口氣就如吞個大鐵球，頭暈得好似乘船遇上了八級風，還要聽這種聲音，聞這種氣味，我這最後一口氣怕也嚥不下去。我的二妞子（她已經白髮蒼蒼）俯在我身上淚如泉湧，看我這慘相，恨不得一刀捅死我，又下不了手，這種情景我不喜歡，還是換上一種。

再過五十年，王二成了某部的總工程師，再兼七八個學會的顧問，那時候挺在床上，準是在首都醫院的高幹病房裡。我像僵屍一樣，口不能言，連指尖也不能動，沙發床周圍是一種暗淡的綠光，枕頭微微傾斜，我看見玻璃屏後的儀器。我的心在示波器上跳動。

一個女護士走進來，她化了妝，面目姣好，是那種肉多的女人。乳房像大山，手臂肉滾滾。她解開我的睡衣，把它從我身上拽出去。啊呀王二，你怎麼成了這個樣子？胸膛上的皮皺巴巴，肚皮深陷下去。腿呀腿，就如深山中的枯木，陰毛蓬蓬，沒幾根黑的。那話兒像根軟軟的麵條。我不明白，一米九十的身高，老了怎麼縮得這麼短？女護士用一根手指把我掀翻過身來，在我背上按摩。這可是女人的手！王二老到八十五，也是個男人。可是就是反應不起來。她又把我翻起來，按摩我的胸前，手臂。心狂跳起來，可是身體其他部分木然不動。只有尿道發熱，一滴液體流出來。她按摩完畢，忽然發現我身體的異常，「咦」了一聲。嘻嘻，誰讓你撥弄我？王二還沒死。那女人拿出一個棉球，把我龜頭擦乾淨。然後把它輕巧地彈入廢紙簍。王二，你完了！臉也臊不紅，實在是太老了。她給我穿上衣服，就出去了。

我猛然覺得活夠了，就想死，示波器上的心臟不跳了，警報聲響成一片。白衣戰士們衝進來，在我手上、腿上、胸上打針，扣上氧氣面罩，沒用了！儀器上紅燈亮了。一個時鐘記下時間。幾名穿毛料中山裝的人進來，脫帽肅立。十二點五十七分二十七秒，偉大的科學家，社會活動家，中國科學界的巨星王二隕落了。然後幹部們退出。護士們一齊動起手來，脫下睡衣，把我掀翻過去。掰開屁股，往直腸裡塞入大團棉花。這感覺可真逗！然後又掀翻過來，往我身上狂噴香水，涼颼颼的，反正她們不怕我著涼。一個漂亮小護士把我那話兒理順，箍上一條彈力護身，另有幾個人在我肚皮上墊上泡沫塑料。然後把上身架起來，穿襯衣，腿上套上西裝褲。上身穿上上衣，打上領帶。嘿！這領帶怎麼打的？拴牛嗎？妳給妳丈夫打領帶也這樣？任憑我大聲疾呼，她渾然無覺。又來了個提皮箱的中年人，先給我刮臉，又往我嘴裡墊棉花，這可不舒服。快點！我要硬了！塗上口紅，貼上假眉毛。棺材抬進來，幾個人七手八腳把我往裡抬，西式棺材就是好，躺著舒服。在胸袋裡插上一朵花，胸前放上禮帽。再往手裡放一支手杖，拿了到陰間打人。嘿嘿，王二這叫氣派！同志們，這就叫服務！現在可以去出席追悼會了！

腦袋「砰」一下撞在木板床上，我又醒過來。我睏極了，恨不得把老姚從板床上揪下來，自己睡上去。起來看看周圍的人，全都睡了，就連那個胖老太太也坐在便盆上睡了。就在我打瞌睡這一會兒，屋裡又少了好幾個人。門口那個和我一塊抽過菸的小夥子和他姥姥都不見了，那個女人現在在天國裡。我再也坐不住了，到院子裡走走。

夜黑到發紫，星星亮得像一些細小的白點。在京郊時我常和鈴子鑽高粱地，對夜比一般人熟悉很多。這是險惡的夜，夜空緊張得像鼓面，夜氣森森，我不禁毛髮直立。

在這種夜裡，人不能不想到死，想到永恆。死的氣氛逼人，就如無窮的黑暗要把人吞噬。我很渺小，無論作了什麼，都是同樣的渺小。但是只要我還在走動，就超越了死亡。現在我是詩人。雖然沒發表過一行詩，但是正因為如此，我更偉大。我就像那些行吟詩人，在馬上為自己吟詩，度過那些漫漫的寒夜。

我早就超越了老鼠，所以我也不嚮往倉房。如果我要死，我就選擇一種血淋淋的光榮。我希望他們把我五花大綁，拴在鐵戰車上遊街示眾。當他們把我拖上斷頭臺時，那些我選中的劊子手──面目娟秀的女孩，身穿緊繃繃的黑皮衣裙，就一齊向我擁來，獻上花環和香吻。她們仔仔細細地把我捆在斷頭樁上，繞著臺子走來走去，用鋼刀棍兒把皮帶上掛的牛耳尖刀一把把鋼得飛快，只等炮聲一響，她們走上前來，隨著媚眼送上尖刀，我就在萬眾歡呼聲中直升天國。

我又走回急診室，坐在板凳上打盹。早上八點鐘，老姚的老婆才來換我，我睏得要死，回家太遠了，就騎車上學校，打算在實驗室裡打個盹。

走在大街上，匯入滾滾的人流，我想到三十三年前，我從我爸爸那兒出來，身邊也有這麼許多人，那一回我急急忙忙奔向前去。在十億同胞中搶了頭名，這才從微生物長成一條大漢。今天我又上路，好像又要搶什麼頭名，到一個更宏觀的世界裡去長大幾億倍。假如從宏觀角度來看，眼前這世界真是一個授精的場所，我這麼做也許不無道理，但是我無法證明這一點。就算真是如此，能不能中選為下一次生長的種子和追名求利又有什麼關係？事實上，我要做個正經人，無非是掙死後塞入直腸的那塊棉花。

我根本用不著這麼做，我也用不著那塊棉花，就算它真這麼必要，我可以趁著還有一口氣，自己把它塞好，然後靜待死亡。自己料理自己的事，是多麼大的幸福！在許由那張臭烘烘的床上躺下時，我還在想：我真需要把這件事想明白，這要花很多時間，眼前沒有工夫，也許要到我老了之後。總之，是在我死之前。

. 似水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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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二年表：

一九五〇年出生。

一九六六至一九六八年，「文化革命」。住在礦院，是一名中學生，目睹了賀先生跳樓自殺和李先生龜頭血腫。

一九六八年，和許由在地下室造炸藥玩，出了事故，大倒其楣。先被專政，後被捕，挨了很多揍。

一九六九至一九七二年，被釋放。到雲南插隊。認識陳清揚。

一九七二年至一九七七年，在京郊插隊。與小轉鈴交好。與劉先生結識，劉老先生死。後來上調回城，在街道廠當工人。

一九七七至一九八一年，上大學。

一九八一至一九八四年，畢業，三十而立。與二妞子結婚。

一九八五至一九九〇年，與舊情人線條重逢，很驚訝地發現她已嫁了李先生。出國讀學位。喪父。離婚。回國。

一九九〇年，四十歲。

※※※

一

歲月如流，如今已到了不惑之年。我現在離了婚，和我母親住在一起。小轉鈴有時來看我，有時嘔了氣，十幾天都不露面。如今我基本上算是一個單身漢。

我住的是我父親的房子，而我父親已經不在了。我終於調進礦院來，在我父親生前任教的學校教書。住在我家對面的是我的頂頭上司李先生。李先生的夫人，是我的老同學，當年叫線條。線條在「文化革命」裡很瘋，很早就跑出來，和男孩子玩。現在提這些事不大應該，但是我想，線條不會見我的怪。因為她就是和我玩的。也可以說，我們倆是老情人。

至於李先生，更不會見怪，因為他不在乎這些事。除此之外，他和我的交情非常好。他從海外回大陸，第一個能叫上名字的人就是我。他還是個不善交際的人，直到現在，除了夫人之外，也就是和我能聊聊。我不知他在國外的情況，反正在中國，能說說心事的，也就是一個線條，一個王二。這實在不算多。用李先生的話說，別人和他沒有緣。我也把李先生當個朋友。我向來不怕得罪朋友，因為既是朋友，就不怕得罪，不能得罪的就不是朋友，這是我的一貫作風。由這一點你也可猜出，我的朋友為什麼這麼少。

我現在沒有幾個朋友了。許由找了個出國勞務的活，到中東去修公路。陳清揚見不著。小轉鈴說，我對線條舊情不斷，還說我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她簡直是個醋葫蘆。我愛上了李先生老婆。李先生不知道，還說我和他有緣。該著做朋友。

李先生說，和我有緣，這種緣分起源於二十三年前一個冬日的早上。那時我是十七歲一個中學生，個子像現在一樣高，比今天瘦很多，像竹竿一樣。頭上戴狗皮帽，身穿藍制服罩棉襖，腳下穿大頭皮鞋，這身打扮在當時很一般。我身上的衣服不大乾淨，這在當時也很一般。我那頂帽子是朋友送的，而他也不是好來的，不是偷來就是搶來的，這在當時也很一般。當年的中學生，只要不是身體單薄性情懦弱，有誰沒幹過幾件壞事，搶幾頂帽子實在一般──我就這個樣子走到礦院的大操場上去看大字報。在六七年大字報已沒有了轟動效應，但是還有不少東西可看。某先生早年留學日本時去嫖妓，想賴嫖資；某教授三年困難下礦山，吃招待飯時偷了饅頭藏在懷裡；某書記當年貪污了黨的經費，給自己打了一個銀菸盒等，頗為有趣。看這種東西很容易入迷。不知不覺自己也變成了壞蛋。假如再有「文化革命」，這種東西我絕不看了。在當年我有一個習慣，就是每天要把全院的大字報看一遍。礦院很大，大字報很多，所以不能全看完。有些我只看看標題，有些覽其大略，有些有趣的我仔細看。就是這樣，還得起早貪黑。一大早我就到了大操場上，而大操場早被蓆棚隔成了九宮八卦之型。我在八卦之中走動，起得早了，沒碰見人。轉了幾個圈後遇上了第一個人，他躺在地上像條死魚。這就是李先生。

把時間推到二十三年前，李先生剛從香港回內地，過冬的衣服都是臨時置辦的。他身穿一件藍色帶風帽的棉大衣，北京人叫棉猴的那種東西，又小又舊，也不知是誰給他的。李先生個子小，那棉猴比他還小。可見是小孩子穿過的東西。棉猴下是粗呢褲管，這是他從海外帶回來的東西。粗呢褲下是一雙又肥又大的塑膠底棉鞋，這是他在北京買的。李先生鬍子拉碴，戴一副瓶子底也似的眼鏡。我見時他就是這副樣子倒在地上，半閉著眼睛，不見黑眼珠，渾身打著哆嗦，很像前幾天跳樓的賀先生剛著地時的樣子。但是仔細看時頗有不同，賀先生的腦子當時是灑出來的，而李先生的腦子還在腦殼裡面，這是最主要的不同之點。賀先生從樓上跳下來時，我不在現場，是後來得到消息趕去的。雖然去得很快，也錯過了不少場面。據說賀先生剛落地時，還在滿地打滾，這場面我就沒看見。據說賀先生的手還抓了兩把，我也沒看見。賀先生死時的景象，我幾乎都沒看見，只看見他最後抽抽了兩下。這使我很沒有面子。所以看見李先生倒在地下，我大為興奮。雖然我拿不準他死了沒有。

假如我知道李先生沒死，只不過是暈了過去，那麼我肯定會去救他。雖然我當時很瘦，但是「文革」前的孩子重視體育，所以都有一把力氣，李先生又不重，我把他扛走沒什麼問題。但是當時我以為他有可能已經沒救了，在這種情況下，就該保護現場，等待警察。既然我拿不準他死沒死，還有第三種辦法：我去喊幾個人來，看看他死沒死。這個辦法我最不樂意。設想李先生已死，我又離開了現場，別人再撞上了，那時我再說我是第一個到達現場之人，誰還肯信？就算信了，對我更不好，他們會說，王二叫死人嚇跑了。如今到了不惑之年，我不怕人家說我膽小了。經過了插隊，當工人，數十年的時間，所到之處人都說我膽子非常大，膽大心黑，色膽包天，膽大妄為等等。偶爾有人說一句王二膽小，我也不覺得有什麼。可是在當時，我就怕人說我這個。因此我採取了第四個辦法，站在當地不動，看李先生是越抽越厲害還是越抽越硬邦。假如是後者，我就嚷嚷起來。假如是前者，我就過去扛他。誰知他很快就睜開了眼睛，坐起身來，這叫我大失所望。我轉過身去，準備走了。

在李先生看來，那天早上的事就沒這麼輕鬆。當時他從香港趕來參加「文化革命」（後來他說，這是他這輩子犯的最大的錯誤），頭天晚上剛到礦院，早上就來貼大字報。誰知和別人起了爭執，遭人一腳踢成了重傷，暈倒在地。醒來一看，大出意料：原來沒躺在醫院裡，也沒人圍著他。踢他的人也不見了。只有一個半樁孩子①在一邊看著，而且那孩子有姍姍離去之勢。所以他急忙叫我回去攙他一把。李先生說，當時他傷處極疼，沒人架一把一步也走不動。而我卻搖頭晃腦，好半天才走過去，可把他急壞了。所以等他能搆上，就一把摟住了我的脖子，再也不敢放，生怕我也跑了。結果到了醫院，我脖子上被箍出了一溜紫印。在這種情況下，我當然不肯再攙他回去，抽個冷子就跑掉了。這下又苦了李先生，他根本不認識回去的路，花了幾倍的工夫才回到了礦院。

①半樁孩子，快要長大成人的年紀。

對於這件事我還有些補充。當時我不認識李先生，不知他是礦院的人。假如認識，搶救的態度會積極一點。我也不知他是被人擺平的，還以為他是在抽羊角瘋（癲癇發作）。假如知道，搶救的態度也會積極一點。做了這兩點辯護之後我也承認，當時我對死人特別有興趣，對活人不感興趣。李先生說，他對我當時的心情能夠理解。有件事他不能理解，就是那一腳踢得委實厲害。只要再踢重一點，他就會變成我感興趣的人。

李先生挨那一腳的事是這樣的：六七年大家都想寫些大字報貼出去，然後看見別人在自己寫的東西面前交頭接耳，議論紛紛，這和我今天想發表作品的心情是一樣的。頂叫人憤怒的是，自己辛辛苦苦寫了一夜，才貼出去就被人蓋掉。所以都在大字報上寫著：保留五日，保留十日，無奈根本沒人給你保留。那年頭為這種事吵嘴、動手的事也不知有多少。李先生的大字報正貼在司機班一夥冒失鬼好不容易謅出的大字報上，而且被本主當場逮到。叉住了脖子和他理論，和他又理論不清。因此照他襠下踢了一腳，人家怎麼也想不到他會讓人踢個正著。當時我們院誰不知道司機班那夥人？只有李先生不知道。所以連挨揍的準備都沒有。這一腳踢出麻煩來了，眼見得李先生臉色也變了，眼珠子也翻了，軟軟地掛在人家手上。人家也怕吃人命官司，趕緊把他放在地上跑掉了。誰又能想到他還有救呢？假如送他上醫院，萬一他又沒救了呢？

現在我們院的人都在背後叫李先生龜頭血腫，包括那些沒結婚的小姑娘。她們說，李先生原是日本人，姓龜頭，名血腫。這是不對的。李先生從未到過日本。他叫這個名字，是因為他挨了一腳後，十分氣憤，就把醫院的診斷書抄出來尋求公道，那診斷單中有這樣的字句：「陰囊挫傷，龜頭血腫」。他尋到的公道就是從此被叫做龜頭血腫，一腫二十三年，至今還沒消。

二

十幾年後，我到當年李先生拿博士的學校裡讀書。李先生畢業後還在這兒任了兩年教，所以不少人還記著他。人家對他的評價是：性情火爆，頑固到底，才華橫溢。乍一聽只覺得自己的英文出了問題：李先生性情火爆？他是最不火爆的呀！

李先生的才華橫溢我倒是見過，那是在他被人龜頭血腫了之後。他連篇累牘地寫出了長篇大字報，論證龜頭血腫的問題。第一篇大字報開頭是這樣的：李某不幸，慘遭小人毒手，業已將經過及醫院診斷，披露於大字報。怎知末獲礦院君子同情，反遭物議；兄弟不得不再將龜頭血腫之事，告白於諸君子云云。

這篇大字報的背景是這樣的：他把醫院的診斷畫成大字報貼出來，就有些道學的人在上面批：這種東西也貼出來，下流！無恥！至於他怎麼挨了人踢，卻沒人理會。所以李先生在大字報裡強調：李某人的龜頭，並非先天血腫，而是被人踢的。

李先生在大字報裡說，他絕不是因為吃了虧，想要對方怎樣賠罪才寫大字報。他要說的是：龜頭血腫很不好，龜頭血腫很疼。龜頭血腫應該否定，絕不要再有人龜頭血腫。他這些話都被人看成了奇談怪論。到這時，他回來有段日子了，大家也都認識他。在食堂裡大師傅勸他：小李呀，拉倒吧。瞧瞧你被人踢的那個地方，不好張揚。李先生果然頑固，高聲說：師傅，這話不對！人家踢我，可不是我伸出龜頭讓他踢的！踢到這裡就拉倒，以後都往這裡踢！

雖然沒有人同意李先生的意見，但是李先生的大字報可有人看。他就一論龜頭血腫，二論龜頭血腫，三論四論地往外貼。在三論裡他談到以下問題：

近來我們討論了龜頭血腫，很多人不了解問題的嚴重，不肯認真對待，反而一味嗤笑。須知但凡男人都生有龜頭，這是不爭的事實。龜頭挨踢，就會血腫，而且很疼，這也是不爭的事實。不爭的事實，何可笑之有？不爭的事實，又豈可不認真對待之？他這麼論來論去，直把別人的肚子都要笑破。依我看，這龜頭血腫之名，純粹是他自己掙出來的。

李先生論來論去，終於有人貼出一張大字報討論龜頭血腫問題，算是有了回應。那大字報的題目卻是：龜頭血腫可以休矣。其論點是：龜頭血腫本是小事一件，犯不上這麼喋喋不休。在偉大的「文化革命」裡，大道理管小道理，大問題管小問題。小小一個龜頭，它血腫也好，不血腫也罷，能有什麼重要性？不要被它干擾了運動的大方向。一百個龜頭之腫，也比不上揭批查。這篇大字報貼出來，也叫人批得麻麻扎扎：說作者純屬無聊。既知揭批查之重要，你何不去揭批查，來摻和這龜頭血腫幹嘛。照批者的意見，這李先生是無聊之輩，你何必理他？既然理他，你也是無聊之輩。但是李先生對這大字報倒是認真答辯了。他認為大道理管小道理，其實是不講理。大問題管小問題，實則混淆命題。就算揭批查重要，也不能叫人龜頭血腫呀？只論大小重要不重要，不論是非真偽，是混蛋邏輯。他只顧論著高興，卻不知這大小之說大有來頭。所以就有人找上門，把他教訓了一頓。總算念他是國外回來的左派，不知不罪，沒大難為他。要不辦起大不敬罪來，總比龜頭血腫還難受。李先生也知道利害，從此不再言語。這龜頭血腫之事，就算告一段落。

流年似水，轉眼就到了不惑之年。好多事情起了變化。如今司機班的鳳師傅絕不敢再朝李先生褲襠裡飛起一腳彈踢，可是當年，他連我們都敢打。院裡的哥們兒，不少人吃過他的虧。弟兄們合計過好幾回，打算等他一個人出來時，大家蜂擁而上，先請他吃幾十斤煤塊，然後再動拳腳。聽說他會武功，我們倒想知道挨了一頓煤雨後，他的武功還剩多少。為了收拾這姓鳳的，我們還成立了一個「殺雞」戰鬥隊，本人就是該戰鬥隊的頭。我曾經三次帶人在黑夾道裡埋伏短他，都沒短到。鳳師傅幹過偵察兵，相當機警，看見黑地裡有人影就不過來。第四次我們用彈弓把他家的玻璃打壞了幾塊，黑更半夜的他也沒敢追出來。經過此事，司機班的人再不敢揍礦院的孩子。

關於龜頭血腫，我們礦院的孩子也討論過，得到的結論是，李先生所論，完全不對。我們的看法是：世界上的人分兩種，龜頭血腫之人和龜頭不腫之人。你要龜頭不腫的人理解血腫之痛，那是完全不可能的。唯一的辦法是照他襠下猛踢一腳，讓他也腫起來。

有關李先生龜頭血腫的事還可以補充如下：那些日子裡北京上空充滿了陰霾，像一口凍結了的黏痰，終日不散。礦院死了好幾個人，除賀先生跳樓，還有上吊的，服毒的，拿剪子把自己扎死的，叫人目不暇接。李先生的事，只是好笑而已，算不了大事情。

三

流年似水，有的事情一下子過去了，有的事情很久也過不去。除了李先生龜頭血腫，還有賀先生跳樓而死的事。其實賀先生是賀先生，和我毫無關係。但是他死掉的事嵌在我腦子裡，不把這事情搞個明白，我的生活也理不出個頭緒。

賀先生死之前，被關在實驗樓裡。據我爸爸說，賀先生雖然不顯老，卻是個前輩。就是在我爸的老師面前，也是個前輩。到「文化革命」前，他雖還沒退休，卻已不管事了。用他自己的話來說就是：「我一輩子的事都已做完，剩下的事就是再活幾年。」我爸爸還說，賀先生雖然是前輩，卻一點不顯老，尤其是他的腦子。偶爾問他點事，說得領導是道，而且說完了就是說完了，一句多餘的話也沒有。據此我爸爸曾預言他能活到很多當時五十歲的人後面。他被捉進去，是因為當過很大的官。然後他就從五樓上跳下來了。

賀先生從樓上跳下時，許由正好從樓下經過。賀先生還和許由說了幾句話，所以他不是一下就跳下來的。後來我盤問了許由不下十次，問賀先生說了什麼，怎麼說的等等。許由這笨蛋只記得賀先生說了：「小孩，走開！」

「然後呢？」

「然後就是砰地一下，好像摔了個西瓜！」

再問十遍，也是小孩走開和摔了西瓜，我真想揍他一頓。

在我年輕時，死亡是我思考的主題。賀先生是我見過的第一個死人。我想在他身上瞭解什麼是死亡，就如後來想在陳清揚身上了解什麼是女人一樣。不幸的是，這兩個目標選得都不那麼好。就以賀先生來說，在他死掉之前，我就沒和他說過話。而許由這傢伙又被嚇壞了，什麼都忘記了。你怎能相信，一個存心要死的人，給世界留下最後的話僅僅是「小孩走開」呢？

賀先生後來的事我都看見了。他腦袋撞在水泥地上，腦漿子灑了一世界，以他頭顱著地點為軸，五米半徑內到處是一堆堆一撮撮活像新鮮豬肺的物質。不但地上有，還有一些濺到了牆上和一樓的窗上。這種死法強烈無比，所以我不信他除小孩走開之外沒說別的。

賀先生死後好久，他墜樓的地方還留下了一攤攤的污跡。原來人腦中有大量的油脂。賀先生是個算無遺策的人（我和他下過棋，對此深有體會），他一定料到了死後會出這樣的事。一個人寧可叫自己思想的器官混入別人鞋底的微塵，這種氣魄實出我想像之外。

雖然賀先生死時還蒙有不白之冤，但在他生前死後，我從沒對他有過不敬之心。相反，我對他無限崇拜，無限熱愛。不管別人怎麼說他（反動學術權威、國民黨官僚等等），都不能動搖我的敬愛之心。在我心中，他永遠是那個造成了萬人空巷爭睹圍觀的偉大場面的人。

四

前面提到李先生說過，取道香港來參加革命工作是個錯誤，這可不是因為後來龜頭血腫起了後悔。起碼他沒對我說過不革命的話。他說的是不該走香港。在港時他遇上了一夥托派（托洛斯基派），在一起混了一些時，後來還通信。到了後來清理階級隊伍，把他揭了出來。

李先生的托派嘴臉暴露後，我和線條在小禮堂見過他挨打。那一回人家把他的頭髮剃光，在他頭上舉行了打大包的比賽，打到興濃時還說，龜頭血腫這回可叫名符其實。線條就在那回愛上了他。二十三年前，線條是個黃毛丫頭，連睫毛都發黃，身材很單薄，腰細得幾乎可以一把抓，兩個小小的乳房，就如花蕾，在胸前時隱時現。現在基本還是這樣，所不同的是顯得憔悴疲憊。她是我所認識的最瘋最膽大的女人，儘管如此，我也沒料到她會嫁龜頭血腫。

現在應該說到李先生挨打的情形。那個小禮堂可容四五百人，擺滿了板條釘成的椅子，我們數十名旁觀者，都爬在椅子上看。李先生和參賽選手數人在舞臺上，還有人把大燈打開了，說是要造造氣氛。李先生刮了個大禿瓢，才顯出他的頭型古怪：頂上有尖，腦後有反骨，反骨下那條溝相當之深。這種頭剃頭師傅也不一定能剃好，何況在場的沒有一個是剃頭出身，所以也就是剃個大概，到處是青黑的頭髮茬。我在鄉下，有一回和幾個知青偷宰了一口豬，最後就是弄成了這個樣子。我和線條趕到時，他頭上的包已經不少了，有的青，有的紫，有的破了皮，流出少許血來。但是還沒賽出頭緒，因為他們不是賽誰打的包大，而是賽誰打出的包圓。李先生頭上的包有些是條狀，有些是阿米巴狀，最好也是橢圓，離決出勝負還差得遠。李先生伸著脖子，皺著眉，臉上的表情半似哭，半似笑，半閉著眼，就如老僧入定。好幾個人上去試過，他都似渾然不覺。直到那位曾令他龜頭血腫的鳳師傅出場，他才睜開眼來。只見鳳師傅屈右手中指如鳳眼狀，照他的禿頭上就鑿，剝剝剝，若干又圓又亮的疙瘩應聲而起。李先生不禁朗聲讚道：還是這個拳厲害！

線條後來對我說：那回李先生在臺上挨打，那副無可奈何的樣子真可愛！對此我倒不意外。李先生那樣子，和E．T差不多。既然有人說E．T可愛，龜頭血腫可愛也不足怪。線條還說，有一種感覺鑽進心裡來，幾乎令她瘋狂。她很想奔上前去，把他抱在懷裡，用纖纖小手把那些大包撫平。這我也不意外，她經常是瘋狂的。真正使人意外的是她居然真的嫁給了龜頭血腫。

我也愛過李先生。在我看來，一個人任憑老大栗鑿在頭上剝剝地敲，臉不變色眉不皺，乃是英雄行為。何況在此之前，他曾不顧惡名，憤起為自己的龜頭論戰。雖然想法有點迂，倒也不失為一條好漢。所以當他被關在小黑屋裡時，我曾飛簷走壁給他送去了饅頭。線條說，要給李先生以鼓勵，我也不反對。她給他的條子，都是我送去的。那上面寫著：龜頭血腫，堅持住！我愛你！我想，哥們兒，你活著不容易。讓我婆子愛愛你也無所謂。誰知到後來弄假成真。線條真成了龜頭夫人！

五

那年賀先生從樓上跳下來，在地上抽了幾下就不動了。然後不久，警察來驗屍，把賀先生就地剝光。那時我站在人群的前列，腳下如穿了釘鞋，結結實實扎下了根，誰也擠不動。因此我就近目睹了驗屍的全過程。等把賀先生驗完，他已經硬了，因此剝下的衣服也穿不回去。警察同志們把褲子草草給他套到屁股上，把衣服蓋在他身上，就把他搭上了車運走了。驗屍中也沒發現什麼，只發現他屁股上有一片紫印。有位年輕的警察順嘴說：他死！當時我覺得簡直廢話。「他」當然死了，你沒看見他腦子都出來了嗎？然後馬上想到這可能是術語。回去一查辭書，果然是的。那位小警察也沒什麼證據說是他死，只不過那麼多人瞪著眼看著，屁股上那麼一大片淤傷，又黑又紫，不說點啥不好。最後結論當然是自殺。其實打在屁股上，不傷筋骨不害命，還是相當人道的。後來和賀先生關在一起的劉老先生出來，別人問他是誰打的，他也說不太清楚，因為誰想起來都去打兩下，只單單把鳳師傅點了出來，倒不說他打得狠，只說他帶黑皮手套，拎根橡皮管子，一邊打一邊摸，弄得人怪不好意思。

後來家屬據此要告鳳師傅，但是劉老先生已經中風死掉了，死無對證。賀先生死的情形就是這樣。對此我有一個結論，覺得犯不上和鳳師傅為難，因為不管怎麼說，他也不是個大壞蛋。鬧了一回紅衛兵，他幹這點壞事，不算多。鬧納粹時，德國人殺得猶太幾乎滅了種。要照這麼算，鳳師傅只打屁股，還該得顆人道主義的獎章。問題不在這裡。問題也不在賀家大多數人身上。賀老媽媽七十多，又是小腳，只想到告狀，不能怪她缺少想像力。賀家大公子五十多歲，也不能怪他沒想像力。賀家小公子，和我同年，叫做賀旗。原來在院裡生龍活虎，也是一條好漢。我真不知他是怎麼了。

六

下鄉時，線條沒跟我去雲南插隊。她跟父母下了幹校，其實是瞄著李先生而去。當然他們的情形不一樣，下幹校時，線條是家屬，愛幹不幹，十分輕鬆。而李先生是托派分子，什麼活都得幹。後來不說他是托派了，幹校是工人師傅主事，又覺得這龜頭血腫不順眼，繼續修理。當地農村之活計有所謂四大累之說，乃是：

打井，脫坯，拔麥子，操屄。

除了最後一項，他那一樣都幹過。再加上挑屎挑尿，開挖土方，泥瓦匠，木匠小工；初春挖河，盛夏看青。晚上守夜，被偷東西的老農民揍得不輕。幸虧是吃牛肉長大的，身體底子好，加之年齡尚輕，不到三十歲；要不線條準是望門寡。

現在系裡的人說起李先生，對他下幹校時的表現都十分佩服。說他一個海外長大的知識分子，能受得了這些真不容易。更難得的是任勞任怨，對國家，對黨毫無怨言，真是好同志，應該發展他入黨。但是李先生說，他背著龜頭血腫的惡名，恐怕給黨抹黑──還是等等吧。

線條說，李先生那時的表現真是有趣極了。叫他幹啥就幹啥，臉上還老帶著被人打包時的傻笑。她覺得龜頭血腫這大E．T簡直是好玩死了。要不是幹校裡耳目眾多，她早就和他搞起來了。

後來李先生自己對我說，老弟，我們是校友，同行，又是同事，當年你還給我送過饅頭，這關係非比尋常。所以，告訴你實話不妨。在幹校的時候，我正在發懵懂，覺得自己著了別人的道兒。像我這樣學科學方法的人，也有這種念頭，實在叫人難以置信。但是想到我在大陸遇到的這些事，又是血腫，又是托派，又是滿頭大包，實在比迷信還古怪。還有一件更古怪的事：每天下工以後，床上必有一張紙條。所以我寧願相信自己是得罪了人，正在受捉弄。第一個可疑分子就是我大學時同宿舍的印度師兄。有一回我嫌他在房間裡點神香，就鑽到廁所裡弄點聲音給他聽，一連扳了七八下抽水馬桶。這下把他得罪了，他就叫我做起噩夢來，一夢三年不得醒轉。既然碰上了這樣的非自然力，還是乖乖屈服為好，免得吃更大的苦頭。李先生在幹校裡的事就是這樣。

李先生在下幹校時，我在雲南插隊，認識了陳清揚，不再把線條放在心上，但是有時還想到賀先生的事。我想出了賀先生為什麼臨死時要叫小孩走開，這是因為在他死時，不喜歡有人看。

「文化革命」前，礦院有個俱樂部，夏天的晚上，從八點到十一點，一直亮著燈，備有撲克象棋等等。那裡有吊扇，沙發上還鋪了花邊，既涼快，又寬敞。每天晚上我都到那裡去下棋。有一天人家告訴賀先生說，王二的棋非常厲害。賀先生頭髮油黑（是染的），指甲修過，聲音渾厚，非常體面。他的棋也好，卻下不過我。但是他常來找我下棋，輸了也不以為羞。

賀先生死時，頭髮半截黑半截白，非常難看。兩隻手別在後面，脖子窩著，姿勢不自然。總的來說，他死時像個土撥鼠。賀先生肯定預見到自己死後的樣子不好，所以不想讓人看見。

賀先生的屍體被收走後，腦子還在地下。警察對礦院的人說，這些東西你們自己來處理。礦院的人想了想說：那就讓家屬來處理好啦，留下幾個人看屍體，別人一哄而散。等到天色昏暗，家屬還不來，那幾個人就發了火，說道：愛來不來，咱們也走，留下這些東西餵烏鴉。天將黑時起了風，冷得很。

在雲南時，我又想起了賀先生的另一件事。驗屍時看見，賀先生那桿大槍又粗又長，完全豎起來了。假如在做愛前想起這件事，就會欲念全消，一點不想幹。

七

我在美國時，常見到李先生的印度師兄。他是我的系主任，又是我的導師。所以嚴格的講，他既是我師父，李先生就是我師叔，線條就是我師嬸。我和李先生稱兄道弟，已是亂了輩分，何況我還對李先生說：線條原該是我老婆。不過在美國可不講究這個。我早把導師的名字忘了，而且從來就沒記住。他的名字著實難唸，第一次去見他，我在他辦公室外看了半天牌子，然後進去說：老師，您的名字我會拼了，能教教我怎麼唸嗎？每回去見他，都要請他教我唸名字，到現在也不會唸。好在我根本不認他是我師父──這樣線條也不是我的師嬸。

我不認這位印度師父，還因為他實在古怪，和你說著話，忽然就會入定，叫也叫不醒。上課時講科學，下了課聚一幫老美唸喇嘛教的經，還老讓別人摸他的腦袋，因為達賴喇嘛給他摸過頭。雖然這麼胡鬧，學校還是拿他當寶貝。這是因為人家出過有名的書。照我看他書出得越多，就越可疑。李先生疑他和龜頭血腫有關係，不是沒有道理。

李先生告訴我說，他在大陸的遭遇，最叫人大惑不解的是在幹校挨老農民的打。當時人家叫他去守夜，特別關照說，附近的農民老來偷糞，如果遇上了，一定要扭住，看看誰在幹這不屙而獲的事。李先生堅決執行，結果在腰上挨了一扁擔，幾乎打癱瘓了。事後想起來，這件事好不古怪。堂堂一個doctor（博士），居然會為了爭東西和人打起來，而這些東西居然是些屎，shit！回到大陸來，保衛東，保衛西，最後保衛大糞。「如果這不是做噩夢，那我一定是屎殼郎轉世了！」

八

後來我離開了雲南，到京郊插隊，這時還是經常想起賀先生。他剛死的時候，我們一幫孩子在食堂背後煤堆上聚了幾回，討論賀先生「直了」的事。有人認為，賀先生是直了以後跳下來的。有人認為，他是在半空中直的。還有人認為，他是腦袋撞地撞直了的。我持第二種意見。

我以為賀先生在半空中，一定感到自己像一顆飛機上落下來的炸彈。耳畔風聲呼呼，地面逐漸接近，心臟狂跳不止，那落地的「砰」的一聲，已經在心裡響過了。賀先生既然要死，那麼他一定把一切都想過了。他一定能體會到死亡的慘烈，也一定能體會死去時那種空前絕後的快感。

我在京郊插隊時，我們家從幹校回來過一次。和賀先生關過一個小屋的劉老先生也從幹校回來，住在我家隔壁。我問劉老先生，賀先生有何遺言，劉老先生說，賀先生死時我不在呀，上廁所去了。要是在，還不拉住他？到了賀先生跳下去以後，腦子都撞了出來，當然也不可能有任何遺言。故爾賀先生死前在想些什麼後來就無法考證，也就設法知道，他為什麼直了。

賀先生死那天晚上，半夜兩點鐘，我又從床上起來，到賀先生死掉的地方去。我知道我們院裡有很多野貓，常在夏夜裡叫春，老松樹上還常落著些烏鴉，常在黃昏時哇哇地叫。所以我想，這時肯定有些動物在享用賀先生的腦子。想到這些事我就睡不著，睡不著就要手淫，手淫傷身體。所以我走了出去。轉過了一個樓角，到了那個地方，看到一副景象幾乎把我的苦膽嚇破。只見地上星星點點，點了幾十支蠟燭。蠟燭光搖搖晃晃，照著幾十個粉筆圈，粉筆圈裡是那些腦子，也搖搖晃晃的，好像要跑出來。在燭光一側，蹲著一個巨大的身影，這整個場面好像是有人在行巫術，要把賀先生救活，後來別人說王二膽子大，都是二三十歲以後的事。十七歲時膽力未堅，遭這一嚇，差點轉身就跑。

我之所以沒有跑掉，是因為聽見有人說：小同學，你要過路嗎？過來吧。小心一點，別踩了。我仔細一看，蠟燭光搖晃，是風吹的；對面的人影大，是燭光從底下照的。粉筆圈是白天警察照相時畫的。賀先生的腦子一點也沒動。因此我膽子也大了，慢慢走過去。對面的人有四十多歲，是賀先生的大兒子。他不住院裡，有點面生，但是認識。他披了一件棉大衣，腳下放了一隻手提包，敞著拉鍊。包裡全是蠟燭。我問他：白天怎麼沒看見你？他不說話，掏出菸來吸。手哆哩哆嗦，點不著火。我接過火柴，給他點上了菸。然後在他身邊蹲下，說：我和賀先生下過棋。他還是不說話。後來我說：已經驗過屍啦。他忽然說道：小同學，你不知道。根本沒驗過。根本沒仔細驗過。說著說著忽然噎住。然後他說：小同學，你走吧。

我慢慢走回家去，那天夜裡沒有月亮，但有星光。對於我這樣在那些年裡走慣夜路的人來說，這點亮足夠了。我在想，賀先生家裡的人到底想怎樣？反正賀先生死了，再也活不了。但是想到賀先生家裡那些人，我就覺得很傷心。

賀先生的兒女們在寒風裡看守著那些腦漿，沒有人搭理他們，那些腦漿逐漸乾癟下去。到後來收拾的時候，有一些已經板結了。所以後來賀先生的腦子有很大一部分永久地附著在水泥地上了。告訴我賀先生遺言的劉老先生也死了。在劉老先生生前，我對他沒有一點好印象。這老頭子在棋盤上老悔棋，明明下不過，卻死不認輸。我不樂意說死人壞話，但我不說出來，別人怎能知道呢？他嘴極臭，正對著人說話時，誰也受不了。

有關賀先生直了的事，我還有一點補充。不管他是在什麼時候直了的，都只說明一件事：在賀先生身上，還有很多的生命力。別的什麼都不說明。

九

流年似水，轉眼到了不惑之年。我和大家一樣，對周圍的事逐漸司空見慣。過去的事過去了，未過去的事也不能叫我驚訝。只有李先生龜頭血腫和賀先生的事，至今不能忘。

那一年冬天，北京沒一個好天，看不見太陽。那時候礦院是個一公里見方的大院子，其中三分之二的地方是松樹林。那時候有好多人（革命師生，革命職工）從四面八方來到礦院，吃了窩窩頭找不到廁所，在松林裡屙野屎，屙出的屎橛子②粗得嚇死人。那時候，礦院的路上大字報層層板結，貼到一尺厚，然後轟地一聲巨響，塌下一層來。許由的奶奶活了七十八歲，碰上腦後塌大字報，被這種聲音嚇死啦。那時礦院裡有好多高音喇叭，日日夜夜響個不停。後來我們的同齡人都學不好英文：耳朵不好，聽不見清輔音③。那時候爛紙特多，有很多撿爛紙的孩子，駕著自製的小車，在馬路上作優美之滑行。那時有很多瘋子被放出來，並且受到崇拜。那時我剛過了有志之年，瞪大了眼睛，把一切都看在眼裡。

②山東方言，大便或指沒用、不好的東西。

③聲帶不振動的輔音，與濁輔音相對。發清輔音的字母，如：p、t、k、c、q、f、s。

如果我要把這一切寫出來，就要用史筆。我現在還沒有這種筆。所以我敘述我的似水流年，就只能談談龜頭血腫和賀先生跳樓，這兩件事都沒在我身上發生（真是萬幸），但也和我大有關係。

在結束這個話題之前，談一點別的事情。我和許由造炸藥，落到了保衛組手裡，當時我身上有一篇小說的手稿，是我和我們院裡的小秀才雞頭合著。王二署名不執筆，執筆的是雞頭。他犯了大錯誤，寫小說用了真名，裡面談到了礦院諸好漢的名次，還提到了我們的各種豐功偉績，飛簷走壁，拋磚打瓦之類。最不該的是把我砸鳳師傅窗子的事都寫上了，而後來我正是落到了鳳師傅的手裡，他把我的腰都打壞了。這件事情告訴我們：寫小說不可以用真名，尤其是小說裡的正面人物。所以在本書裡，沒有一個名字是真的。小轉鈴可能不是小轉鈴，她是永樂大鐘。王二不是王二，他是李麻子。礦院不是礦院，它是中山醫學院。線條也不是線條，她是大麻包。李先生後來去的地方，也可能不是安陽，而是中國的另一個地方。人名不真，地點不真，唯一真實的是我寫到的事。不管是龜頭血腫還是賀先生跳樓，都是真的，我編這種事幹什麼？

十

七二年底李先生被發到河南安陽小煤窯當會計。河南的冬天漫天的風沙，水溝裡流著黑色的水，水邊結著白色的冰。往溝裡看時，會發現溝底灰色的沙礫中混有黑色的小方塊。這些小方塊就是煤。水是從地下流出來的，地下有煤，所以帶出了這種東西。一陣狂風過去之後，背風的地方積下了塵埃。在塵埃的面上，罩著黑色的細粉。這件事也合乎道理，因為風從鐵路邊上煤場吹過來，就會把粉煤吹起來。早上他從宿舍到會計室去，路上見到了這些，覺得一切井然有序，不像在夢裡。

李先生那個時候對一切都持將信將疑的態度。

李先生到會計室上班時，頭上總裁一頂軟塌塌的氈帽。這種帽子的帽邊可以放下來，罩住整個面部，使頭部完全暖和起來。這種感覺是好的。李先生喜歡，樂意，並且渴望一天到晚用氈帽罩住頭部。因為河南冬天太冷，煤礦又在山上。雖然有煤燒，但是房子蓋得不好，漏風，所以屋裡也冷。但是科長看見他在屋裡戴著氈帽，就會勃然大怒：你別弄這個鬼樣子嚇我好不好？說著就會把他頭上的帽子一把揪下來。這件事完全不合道理。

李先生去上班，身上穿藍色大衣。這衣服非常大，不花錢就拿到了。這件事非常之好，雖然不合道理。給他這件大衣的是礦上的勞資料長，一個廣東人。李先生見了他備感親切，這是因為李先生所會的三種語言中，廣東話僅次於英語。他就想和他講粵語。勞資科長說：你這個「同機」不要和我講廣東話啦，別人會以為我們在罵他啦。這非常合理，在美國也是這樣子的。不能在老美面前講中國話。廣東科長給了他這件大衣，說是勞保。李先生問，何謂勞保？廣東科長說：勞保就係國家對你的關懷啦。這個話不大明白，李先生也不深問。勞保裡還有些怪東西，橡膠雨衣，半膠手套，防塵口罩等等。李先生問了一句：我不下井，發我這些幹什麼？旁邊有個人就猛翻白眼說：想下井？容易！李先生趕緊不言語了。在幹校學習了兩年，到底學會了一點東西。

李先生上班時也穿著這件大衣不脫。科長苦著臉看他，直到李先生被看毛了才說：很冷嗎，你這麼捂著？真的很冷？遇到這種情形，李先生也不答話，只是走到窗前，仔細看看溫度表。看完後心裡有了底，就走回來坐下來。科長也跟著走過去，看看溫度表，說道：十五度。我還以為咱們屋是冷庫呢！

李先生知道，放蔬菜的冷庫就是十五度，誰說不冷？但是他不說。在噩夢裡，說什麼就有什麼。假如把這話說了出來，周圍馬上變成冷庫，自己馬上變成一顆洋蔥也不一定。在幹校裡已經學會了很多，比如上廁所捏著鼻子，下午一定會被派挑屎，臭到半死。科長說十五度不冷，李先生已有十分的把握──假如一時不察，順嘴說出不滿的話，大禍必隨之而至。李先生暗想：「這肯定是我的印度師兄想把我變成洋蔥！」

在一九七三年，李先生對他的印度師兄的把戲已諳然於胸，那就是說什麼來什麼，靈驗無比。這個遊戲的基本規則就是人家叫你幹啥，不要拒絕；遇上不舒服不好受的事應該忍受，不要抱怨。只要嚴守這兩條，師兄也莫奈他何。

李先生上班時腳上穿雙大毛窩。他不適應北方氣候，年年長凍瘡。以前在美國，天也有冷的時候，那時不長凍瘡。毫無疑問，這必是印度師兄搞的鬼。李先生認為，印度師兄這一手不漂亮。別的事印度人搞得很漂亮。比方說，龜頭血腫，一個極可笑的惡作劇。滿頭起大包也想得好。有些地方師兄的想像力叫人嘆為觀止，包括叫他流落到河南安陽，印度肯定沒有這麼個地方。但是地名想得好：安陽。多像中國的地名啊！我要是個印度人，準想不出這麼個地名來。但是長凍瘡不好，一點不像真的。將來見了我也不好解釋。別的事都是開玩笑，出於幽默感，凍瘡裡沒有幽默感，只有惡意。

李先生並不是死心塌地的相信眼前是一個噩夢或是印度人的騙局。那天早上到會計室上班，頂著很大的風。風裡夾著沙粒，帶來粗糲的感覺。說印度人能想出這樣的感覺，實在叫人難以置信。風從電線，樹枝，草叢上颳過，發出不同的聲音。如果說，這聲音是印度人想出的，也叫人不敢信。人類在一個時間只能想一件事，不可能同時造出好幾種聲音。如果說，這一切都是印度人的安排，那麼也是借助了自然的力量。這就是說，眼前的一切，既有真實的成分，也有虛構的成分。困難的是如何辨認，哪一些是虛構，哪一些是真實。

那天早上李先生到會計室上班，科長不在，他有如釋重負之感。那個科長非常古板，一天到晚地找麻煩。李先生不會打算盤，要算時總是心算。他的心算速度非常之快，而且從不出錯。但是科長不但強迫他把算盤放在桌上，而且強迫他在算帳時不停地撥算盤珠。所以他見到科長不在，就趕快把算盤收起來，他一見到這東西就要發瘋。

如果算盤放在他面前，李先生就忍不住琢磨，這個東西到底有什麼用處。在他看來，那東西好像是佛珠一類的東西，算帳時要不停地撚動，以示鄭重。但是這佛珠的樣子，真是太他媽的複雜了，簡直不是人想出來的。然後他把腳翹在桌上，舒舒服服地坐著，把今天早上的所見仔細盤算一番。他覺得只要科長不在，別的人也不在，只有他一個人的時候，一切都比較貼近於自然。而當他們出現時，一切都好像出於印度師兄的安排。這種安排只有一個目的，就是要把他逼瘋。其實他也沒幹什麼壞事，不過是多扳了幾下抽水馬桶而已。為了這點小事把他滅掉，這印度人也太黑了！

李先生後來說，他覺得那時候自己快發瘋了。一方面，他不脫科學方法論的積習，努力辨認眼前的事，前因如何，後果如何，如何發生，如何結束，儘量給出一個與印度師兄無關的解釋。另一方面，不管他怎麼努力，最後總要想到印度人身上去。到了這時，就覺得要發瘋：想想看，我們倆同窗數年，感情不錯，他竟如此害我！唯一能防止他瘋掉的，是他經常在心裡長嘆一聲說：唉！姑妄聽之吧。然後就什麼也不想了。

那天早上有人到會計室來，告訴李先生，山下有人找。李先生鎖上門，往山下走，老遠看見礦機關那片白房子。當時他精神比較好，又恢復了格物致知的它毛病，想道：

這片房子在山的陽面，氣候較好。比較乾燥，冬天也暖和。而且是在山下，從外面回來不必爬山。把全礦的黨、政、工、團放在那裡，十分適宜。而全礦的大部分房子都在上面一條山溝裡，又黑又潮，這也合乎道理，因為坑口在山溝裡。你總不能讓工人爬四百級臺階上來上班，這樣到了工作現場（掌子面），累得上氣不接下氣，就不能幹活了。所以這一個礦分了兩個地方，是合乎情理的，並不可疑。

山下的房子雪白的牆面，灰色的瓦面，很好看，這也合乎道理。因為那是全礦的門面嘛。但是走近了一看，就不是那麼好。雪白的只是面上的一層灰。灰面剝落之處，裸露出牆的本體，是黃泥的大塊（土坯──王二注）。仰頭一看，屋簷下的椽子都沒上漆，因為風化之故，木頭發黑。窗上玻璃有些是兩片乃至三片拼出來的，門窗上塗的漆很薄，連木紋都遮不住。這也不難解釋，礦上的經濟狀況不是太好。

有關礦上的經濟情況，礦長知道的應該是最多。他說：同志們，要注意勤儉節約。我們是地方國營嘛。地方國營是什麼，相當難猜，但也不是毫無頭緒。在一些香菸和火柴盒上，常見這字樣。凡有了這四個字的，品質就不好，價格也不貴。在美國也是這樣，大的有名的公司，商品品質好，賣的也貴。小的沒名的公司，東西便宜，貨也不好。在超級市場裡有些貨是白牌④，大概也是地方國營。可以想見地方國營的煤礦，經濟上不會寬裕，辦公的房子也就很平常。

④小廠商所生產的沒有牌子的產品。相對於「品牌」而言。

就是不知道地方國營是什麼意思，李先生也能猜出礦的經濟狀況。井下還是打釺子放炮，有兩輛電瓶車，三天兩頭壞。壞時李先生就不當會計，去幫著修電瓶車。李先生說，我可不會修電瓶。可是人家說：管你會不會，反正你是礦院下來的，沒吃過豬肉，總見過豬跑吧。在一邊蹲著，出出主意。這是因為電瓶車壞了，井下的煤就得用人力推出來。要是大電機壞了，連醫務室的大夫也得到一邊蹲著去。她百無聊賴，就給大家聽聽肺。試想一個礦，雇不起工程師，把會計和醫生拉去修電機，這是何等的困境。礦裡還有三臺汽車，有一臺肯定在美國的工業博物館裡見過。這件事想不得，一想就想到印度師兄身上去。

李先生走到礦上會議室門前時，精神相當穩定，這是因為早上格物致知大獲成功。像這樣下去，他的心理很快就會正常，不再是傻頭傻腦的樣子。假如是這樣，線條見他不像E．T，也許就不會喜歡他。不喜歡就不會嫁，這樣現在我可能還有機會娶她為妻。然而歲月如流，一切都已發生過了。發生過的事再也沒有改變的餘地。

十一

李先生走進會議室，這是一間大房子，裡面有好大一個方桌。桌邊上坐著兩個人。一位是副礦長。另一位是個女孩子，穿件軍大衣，敞著衣扣；裡面穿著藍制服，領口露出一截鮮紅的毛衣。她的皮膚很白，桃形臉，眼睛水汪汪；嘴巴很小，嘴唇很紅，長得很漂亮。這件事不難理解：礦上來了個漂亮女孩子，說是來找人，副礦長出來陪著坐坐，有什麼不合理的？但是她來找我幹嘛？仔細一看，這姑娘是認識的。在礦院，在幹校都見過。但是不知她叫什麼名字。那女孩抬頭看見李先生，就清脆地叫了一聲：舅舅！李先生就犯起暈來：怎麼？我是她舅舅？我沒有姊妹，甥從何來？副礦長說：你們舅甥見面，我就不打攪了。李先生心想：你也說我是她舅舅？線條（這女孩就是線條。這兩人以舅娶甥，真禽獸也！──王二注）說：叔叔再見。等他出了門，李先生就問：我真是妳舅舅？線條出手如電，在他臂上狠擰了一把，說：我操你媽！你充什麼大輩呀你！我是線條呀！李先生想：外甥女操舅舅的媽，豈不是要冒犯外祖母嗎？姑妄聽之吧。

然而線條這個名字卻不陌生。在幹校時，每天收工回來，枕頭下面都有一張署名線條的紙條子。這是線條趁大家出工時溜進去塞的，以表示她對李先生的愛慕之心。有的寫得很一般：

□□□

龜頭血腫，我愛你！──線條

※

有的寫得很正規：

□□□

親愛的龜頭血腫：你好！

我愛你。

此致

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敬禮！

線條

※

有的寫得很纏綿：

□□□

我親愛的大龜頭：我很想你。你也想我嗎？──線條

※

有的寫得極簡約，幾乎不可解：

□□□

龜。血：愛。條。

※

李先生見了這些條子，更覺得自己在做夢。

※※※

對於線條的為人，除了前面的敘述，還有一點補充。此人什麼話都敢說，「文化革命」裡，除了操，還常說一個字，與逼迫的逼字同音不同形。當了教授太太後，髒字沒有了，也只是不說中文髒字。現在在我院英語教研室工作。有一回給部裡辦的出國速成班上課，管學生（其實是個挺大的官）叫silly cunt（傻╳）。那一回院裡給她記了一過，還叫她寫檢討。她檢討道：我是怕他出國後吃虧，故此先教他記著。該同志出國後，準有人叫他silly cunt，因為他的確是個silly cunt！院長看了這份檢討，也沒說什麼。大概也是想：姑妄聽之吧。

線條說，在幹校時她已愛上了李先生。但是沒有機會和他接近。後來李先生被分配到了河南，她就尾隨而去。當然，這麼做並不容易，但正如她自己所說，有志者事竟成。她靠她爸爸的老關係到安陽當了護士，然後打聽到龜頭血腫的所在地，然後把自己送上門去。這一切她都做了周密的計畫，包括管李先生叫舅舅。最後他們倆終於到了一個沒人的地方，這是在礦上的小山溝裡。這也是計畫中的事。她突然對準龜頭血腫說：我要和你好！這是計畫中關鍵的一步。說完了她抬起頭來，看李先生的臉。這時她發現李先生的表現完全在意料之外：他把眼閉上了。這時她開始忐忑不安：龜頭血腫這傢伙，他不至於不要我吧？

李先生說，他琢磨了好半天，覺得此事是個圈套。這十之八九是印度師兄的安排。怎麼忽然跳出個漂亮女孩子來，說她要跟我好？他琢磨了好半天，決定還是問問明白。於是他睜開眼睛，說道：什麼意思？問得線條很不好意思，很難受。她發了半天的窘才說：什麼意思？做你老婆唄。

不少人聽說我會寫小說，就找上門來，述說自己的愛情故事。在他們看來，自己的愛情可以寫入小說，甚至載入史冊。對此我是來者不拒。不過當我把這些故事寫入小說時，全是用男性第一人稱。一方面駕輕就熟，另一方面我也過過乾癮。但是寫李先生的愛情故事我不用第一人稱，因為它是我的傷心之事。線條原該是我老婆的，可她成了龜頭血腫夫人！

線條說了「做你老婆唄」，心裡忽然一動。說實在的，以前她可沒想過要做龜頭血腫夫人。她想的不過是要和李先生玩一玩，甚至是要耍耍李先生。可是李先生說你可要慎重時，她就動了火，說：就是要做你老婆！你以為我不敢嗎！因此悲劇就發生了。李先生又說：這事可不是開玩笑；線條就說：我真想抽你一嘴巴。李先生就想：姑且由之吧。

後來李先生說，在我這一方面，當然不會發生問題。別的沒有說。線條則兇巴巴地說，我這一方面更不會發生問題。忽然她驚叫起來：不得了，十一點半了。我得去趕汽車。原來從安陽來的就是這一班車，早上開過去，中午十二點開回來。如果誤了，等兩天才有下一班，她趕緊告訴李先生怎麼去找她，還告訴他去時別忘了說，他是她舅舅。說完了這些話，就跑步去趕車。為了跑得快一點，還把大衣脫下來，叫李先生拿著。線條就這麼跑掉了。如果不是這件大衣，什麼事都不會發生。因為李先生覺得忽然跳出一個大姑娘要做他老婆，恐怕是個白日夢。他對世界上是否存在線條都有懷疑。在這種情況下，他不敢冒險跑到安陽去。假如坐了三個多鐘頭的長途車到了安陽，結果發現是印度師兄的惡作劇，他就難免要撒癔症。有了這大衣就有了某種保證，使他敢到安陽去。找到線條固然好，找不到線條也不壞，可以把大衣據為己有。

李先生說到當日的情形時指出，那個自稱要做他老婆的小姑娘，和他說了沒幾句，就忽然不見了。等他跑出山溝，只見一個人影正以極快的速度向公路絕塵而去，而遠處的公路上一輛客車正在開來。過了一秒鐘，就起了一陣風沙，什麼都看不見（李先生高度近視，帶兩個瓶子底──王二注）；再過一秒鐘，風沙散去，連人帶車什麼都沒了。這些事活脫脫像白日見鬼。那時他不知道線條是四八百、一千五的好手，而且她還有驟然開始飛奔的暴走症。關於前一點，不但有她過去歷年在中學生運動會上的成績為證，而且可以從體形上看出來。她的體形不像黃人，也不像白人，甚至不像黑人，只像電視裡體育節目中奔在長跑跑道前面的那種人。假如晚生二十年，人家絕不會容她跑到河南去胡鬧，而是把她攆到運動場上去，讓她拿金牌升國旗──這些事比龜頭血腫重要。

關於後一點，雖然暴走症是我杜撰的，但線條的確因為在我們院裡濫用輕功，引起了很大議論。現在她已經是四十歲的女人，正是老來俏的時候，她卻不穿高跟鞋。夏天她穿不住運動鞋，就穿軟底的涼鞋。頭髮剪得不能再短，不戴任何首飾（首飾不但影響速度，而且容易跑丟了，造成損失──王二注）；在學校的草坪上和人聊天，忽然發現上課的時間已到，於是她把綢上衣的下襟繫在腰間，把西裝裙反捲上來，露出黑色真絲三角褲，還有又細又長肌肉堅實決不似半老徐娘所有的兩條腿，開始狂奔。中國教員見了這副景象，個個臉色蒼白。那些西裝革履手提皮箱的外籍教員見了，卻高叫道：李太太──！fucking！──good！！（真他媽的──棒！）一個個把領帶往後一掉，好像要上吊似的，就跟在後面跑出來。

在這一節裡，我們說到了線條對李先生初吐情愫的情形，談到了她把大衣放在李先生手裡，跑步去追汽車。由此又談到線條有暴走的毛病。夏天她暴走之時，兩條玉腿完全出籠。這還不能完全說明問題，最能說明問題的是我倆一塊去游泳。在這裡要做些說明。她從水池裡爬上來──在池沿上用雙臂支撐──然後爬上岸。真正說明問題的是支撐那一瞬間。那一瞬間我看見的是由上到下流暢的線條，這些線條從十七歲以來就沒有變。如果仔細分辨，可以看出乳房大了一點。但這也是往好裡變。線條那兩個乳房，原來不夠大。考慮到她是屬於苗條快速的類型，還是嫌小。現在則無可挑剔了。我不能相信像她這樣的女人會一輩子忠於龜頭血腫，而且我們倆從十七歲就相愛，居然沒做過愛，這事實在不對。所以我就說：假如你想紅杏出牆的話，可別忘了我呀。

線條聽了這話，愣了一下才說：假如你的話只是稱讚我美，那我很高興，一定要請你吃一頓。到了四十還能得到這樣的讚美，真是過癮。假如還有別的意思的話，我要抽你一個嘴巴。當然，假如你不在意的話。要是你在意就不抽。二十多年的老友，可別為一個嘴巴翻臉。你到底是哪種意思？我當然不想挨耳光，就說：當然是頭一種意思。不過我也想知道這是為什麼。她說不為什麼，只不過是因為早就下了決心，除龜頭血腫，一輩子不和別的男人睡覺。

十二

線條這傢伙就是這樣，幹的事又瘋又傻。她自己也知道自己的所作所為是發瘋，但是依然要發瘋。這是因為她覺得瘋一點過癮。這種借酒撒瘋的事別人也描寫過，比如老蕭（蕭伯納──王二注）就寫過這麼一齣，參見《賣花女》（又名《匹克梅梁》──玉二注）──賣花女伊莉莎白去找息金斯教授，求他收她為學生一場。在場人物除上述二人，還有一個老媽子別斯太太，一個辟克林上校。別斯太太心裡明白，一個大學教授，收個沒文化的賣花女當學生是發瘋，而且是借酒撒瘋。因為那姑娘雖然很髒，洗乾淨了準相當水靈。所以她對上校說：

先生，您別唆著我們東家借酒撒瘋！

息金斯聽了說道：人生是做嘛？！可不就是借酒撒瘋嘛。想撒瘋還撒不起來哪！借酒撒瘋，別斯大太，妳可真哏！

編輯先生會覺得這段話裡錯字特多。其實不然，那息金斯的特長是會講各路鄉談，一高興就講起了天津話。題外的話說得太遠了。我說的是線條的事，她一輩子都在借酒撒瘋。

以下的事主要是線條告訴我的。她從礦上回來，只過了兩天，龜頭血腫就跟蹤而至，送還大衣。那天線條的同宿舍的舍友也在。不但在，而且那女孩還歇班。外面颳著極大的黃風，天地之間好似煮沸了的一鍋小米粥一樣。這種天氣不好打發別人出去。何況已經說了，龜頭血腫是她舅舅，來了舅舅就攆人出去，沒這個道理。線條只好裝成個甜甜的外甥女，給龜頭血腫削蘋果。然後帶他去吃飯，到處對人介紹說：我舅舅！別人說：不像。線條就說：我也不像我媽。別人說：太年輕。線條說：這是我小舅舅。別人又說：妳怎麼對舅舅一點不尊重？線條說：我小舅在我家長大，小時候一塊玩的。到了沒人的地方就對李先生瞪眼，說：你剛才臭美什麼？你以為我真是你外甥？

到了下午李先生回礦，線條送他出來時才有機會單獨說話，線條叫他下禮拜天天黑以後來，那一天同屋的上夜班。來的時候千萬別叫人看見。然後她就回去等下星期天。李先生著實猶豫去不去，因為要想在晚上到安陽，只能坐火車，下車九點了。鬼才知道線條留不留他住。沒有出差證明，住不上旅館，在候車室蹲一夜可就糟了。李先生南國所生，最怕挨凍，要他在沒生火的房子裡待一夜，他寧可在盛暑時分挑一天大糞，而且他對這件事還是將信將疑。但是李先生還是來了。線條說起這件事，就扁扁她那張小嘴：我們龜頭對人可好啦。

線條說，李先生和她好之前，保持了完全的童貞。男人的這種話，他一說你就一聽，反正沒有處女膜那回事。但是線條對此深信不疑。據李先生自己說，在和線條好之前，只和高一年的一位女同學date（約會）了幾次，而且始終是規規矩矩的。這件事我在美國調查過，完全屬實。我的這位師姑和我的老師不是本科的同學，也不是碩士班的同學。當時是七〇年代以前，試想一個美國女孩，假如不是長得沒法看，怎麼當上了理科的博士生？她又矮又肥，兩人並肩坐時，還會放出肥人的屁來，可以結結實實臭死人。李先生說：我也嫌她難看。但我怎麼也不忍傷了一個女孩子的心，所以不能拒絕她。

其實李先生是個情種，他對線條的忠誠是實，我不便加以詆毀。但是別的女人要是作出可憐的樣子來勾引他，他就靠不住了。我知道他教的研究生班裡，有個女孩子漂亮得出奇，也笨得出奇。考試不及格時哭得如雨打梨花。等到補考時，李先生對我說，你給她輔導一下。然後假裝不經意，把題全告訴了我。我自己把它們做了出來，把答案給了那女孩，說：背下來。假如再不及格，妳就死吧。她就這樣考了六十分。根據這個事實可以推導出，假如有個女人對李先生說，你不和我性交我就死！他一定把持不住。

李先生成為革命者也是因為他心軟，不但見不得女人的眼淚，而且見不得別人的苦難。他老唸格瓦拉⑤的一句話：我怎能在別人的苦難面前轉過臉去？他就這樣上了師姑的鉤。後來該師姑又哭著說，你就是個黑人，我也不跟你吹。怎奈黃的和白的配出來，真是太難看！其實黃白混血，只是很小時不好看。大了以後，個頂個的好看，就如皮光縮肚的西瓜，個個黑籽紅瓤。師姑的說法以偏概全，強詞奪理，李先生居然就信了，白聞了不少臭屁。現在該師站在母校任教，嫁了個血統極雜的拉美人。生了一些孩子，全都奇形怪狀。

⑤Che Guevara，1928─1967，阿根廷的馬克思主義革命家，在就讀醫學系時遊歷整個拉丁美洲，並因親眼目睹貧窮的無所不在而深受震撼，斷定解救各地的社會不平等，唯有進行世界革命。曾參與古巴革命，推翻當時親美的巴蒂斯政府。

現在要談到線條與李先生幽會的事。為了保持故事的完整，本節的下餘部分將完全是第三人稱，沒有任何插話。

李先生第二次到線條那裡的日子，不但是星期天，而且是十二月三十一日。那天颳起了大風。風把天吹黃了，屋裡的燈光藍熒熒。線條住的房子是一座石板頂的二層洋樓，原來相當體面，現在住得亂七八糟，有七八家人，還有女單身宿舍，所以就把房子改造了一下，除原有的大門外，又開了一個門，直通線條一樓住的房間，那房子相當大，窯洞式的窗子，在大風的衝擊下，玻璃乒乓響。和她同屋的人上夜班，黃昏時分走了。

如前所述，線條住的房子很大，有三米來寬，八九米長。這大概是原來房主打撞球的地方。整個安陽大概也只有這麼一座夠體面的洋房，但是原來的房主早就不在了。後來的房主也不知到了那裡。但是這間房子裡堆著他們的東西，箱子櫃子穿衣鏡等等，占去了三分之二以上的地方，要不偌大的房子不會只住兩個姑娘。屋子正中掛了一盞水銀燈，就是城市裡用來做路燈的那種東西。一般很少安在家裡。這種燈太費電，而且太耀眼。但是在這裡沒有這些問題。因為這裡是單身宿舍，燒的是公家的電。這裡住了兩個未婚姑娘，電工肯給她們安任何燈，丫頭片子不怕晃眼；除了這些東西，就是兩張鐵管單人床。

傍晚時分線條就活躍起來。她打了兩捅水放在角落裡，又把床上的乾淨床單收起來，鋪上一張待洗的床單。這是因為上次李先生來，在雪白的床單上一坐。就是一幅水墨荷葉。線條倒不在乎洗被單，主要的是，不能讓人看出這房裡來過人。故此她不但換了被單，而且換了枕巾。別人的床上也蓋了一張髒棉被。除此之外，她還換了一件髒上衣。這樣佈置，堪稱萬全。做完了這些事，她就坐下等待。天光剛剛完全消失（這間房子朝西，看得很清楚），大概是晚上八點。現在李先生剛下火車，正頂著大風朝這裡行進。這段路平常要走四十分，今天要一小時以上。線條站起來，走到窗前往外看。什麼也看不見。她把窗簾仔細拉上了。

線條又回來，坐在床上等李先生。聽著窗外的風聲，她想到，李先生來一趟太不容易了。下回我到礦上去找他。但是這一回也不能讓她安心。於是她在床下待洗的衣服堆裡撿了一件髒襯衣，走到穿衣鏡面前，透過上面的積塵，久久地看著自己。她揀了一塊布，把鏡子擦了擦，就在鏡前脫起衣服來。在把那件髒襯衣穿上之前，她看著鏡子說了一句話：這麼好的身體交給龜頭血腫去玩，我是不是發了瘋？

晚上李先生走到線條門前時，他比她預見的要黑得多。這是因為李先生到火車站去，經過了煤場。當時正好有一陣旋風在那裡肆虐。走過去以後，李先生的模樣就和從井下剛出來時差不多了。然後他又從火車上下來，走了很遠的路，幾乎被冷風把耳朵割去。雖然人皆有好色之心，但是被冷風一吹，李先生的這種心就沒了。他想的只是：我要是不去，那女孩子會傷心。

李先生當時不但黑，而且睏得要死。時近年底，礦上挖出的煤卻不多，還不到任務的三分之一。所以礦上組織了會戰，把所有的人都攆下井去，一定要在新年到來之前多挖些煤出來。開頭是八小時一班，後來變了十二小時一班，然後變成十六小時一班，最後沒班沒點，都不放上井來，飯在下面吃，睏極了就在下面打個盹。如此熬了三十六小時（本來想熬到新年的，那樣可以打破會戰紀錄）之後，因為工人太累，精力不集中，出了事故，死了一個人。礦領導有點洩氣，把人都放上來。李先生推了三十小時的礦車，剛上來洗了澡，天就到了下午。他在火車上打了一會盹，完全不夠。所以他站在線條門前時，睡眼惺忪。

晚上李先生到來之前，線條坐在床上想：龜頭血腫雖然好玩，這一回可別玩得太過分。雖然她說過，要做龜頭血腫的老婆，但是要是能不做當然好啦。這種心理和任何女人逛商店時的心理是一樣的：又想少花錢，又想多買東西。更好的比方是說，像那些天生麗質的少女：又想體會戀愛的快樂，又不想結婚。然而她的心理和上述兩種女人心理都不完全一樣，龜頭血腫之於線條，既不是商店裡的商品，也不是可供體會快樂的戀人，而是介乎兩者之間的東西。

李先生進了線條的門，迷迷糊糊說了聲：妳這裡真暖和。然後他打了個大呵欠，又說：妳好，線條。聖誕快樂，新年快樂，上帝保佑妳。他實在是睏糊塗了，說話全不經過大腦。假如經過了大腦，就會想到：我們這裡是無產階級革命派的天地。假如有上帝，他老人家也不管這一方的事，正如他老人家管不了柯梅尼⑥。

⑥Ayarollah Ruhollah Khomeini，1900─1989，伊朗宗教家、革命領袖。

十三

晚上李先生到來之後。線條讓他洗了臉，又叫他刷牙。李先生帶著姑且由之的態度，照做了。此時她看著李先生那張毛扎扎的嘴，心裡想：萬一他要和我接吻，我就拒絕好啦。不必叫他刷牙。後來聽見外面風響，又想到他今天來是多麼的不容易。所以他要接吻也不好拒絕的，讓他刷刷吧。現在李先生連牙縫裡都是煤，被他親上幾下就成了蠟染布啦。

線條的這些想法，都以「夠意思」為準則。「文化革命」裡我們都以「夠意思」為準則，這話就如美國人常說的「be reasonable」，但是意思稍有區別。美國人說的是，要像一位誠實的商人一樣，而我們說的是：要像一個好樣的土匪。具體到線條這個例子，就是她要像一位好樣的女土匪對男土匪那樣對待李先生。

對於線條的夠意思，還有如下補充。六八年夏天，正興換紀念章（紀念章三個字怪得很。當時還沒死嘛，何來紀念？──王二注），海淀一帶，有幾處人群聚集，好像跳蚤市場。線條常到那些地方去。除了換紀念章，那兒也是拍婆子⑦的地方。有人對線條有了拍拖之心，就上前糾纏。線條嫣然一笑，展開手中的摺扇。扇面上有極好的兩個隸字（我寫的──王二注），「有主」！那時是二十二年前，線條是個清麗脫俗的小姑娘，笑起來很好看。

⑦男孩勾搭不相識的女孩，該語流行於一九六七至六八年的北京。

假如對方繼續糾纏，線條就變了臉，嬌斥一聲：「王二，打丫的！」王二立刻跳出來，揪住對方就打。假如對方有夥伴，王二也有夥伴，那就是許由。許由一出場，就是流血事件。他是海淀有名的兇神。然後我們送打傷的人上醫院，如果傷得厲害，以後還要請吃飯。這就是夠意思了。

李先生刷牙時，線條正在想，自己要夠意思。但是她也想到了，夠意思也要有止境。這個止境是個含混的概念。假如他想動手動腳，一般是不答應。但是也有答應的可能，所以線條做了這種準備。假如李先生想要她的貞節，那就絕無可能。他敢在這事上多廢話，就打丫的。當時線條決定和男人玩，但要做一輩子處女。她以為這樣最為過癮。

李先生洗漱完了，他們到床上坐下。原來線條坐著自己的床，李先生坐別人的床，後來她叫李先生過來，坐在她身邊。這是因為她看出李先生很疲憊。那被頭只能墊住李先生的屁股，萬一他往後一倒，就全完了。然後她就研究起李先生來。第一個研究成果是：李先生是招風耳。第二個研究成果是，李先生的毛孔裡都是煤。她正要告訴李先生這些事，李先生卻說：我想躺下睡一會。說著他就朝一邊歪去，還沒躺倒就睡著了。線條後來說：「當時我真想宰了他（謀殺親夫！──王二注）！」

李先生倒下後，打起呼嚕來。線條簡直想哭。可是她馬上就鎮定下來：媽的，你睡吧。老娘先來玩玩你！她給他脫了鞋，把他平放在床上，解開他胸前的衣扣和腰帶，把手伸了進去，摸著了一大堆破布片（單身漢的內衣──王二注）。後來她這樣形容自己初次愛撫情人的感覺道：把龜頭血腫捆在一根木棍上，就是一個墩布（掃地工具，「拖把」）。

然而龜頭血腫不完全是墩布。把手伸得更深，就摸到了李先生的胸膛。那一瞬間線條幾乎叫出來。當然，摸久了也稀鬆平常，但是第一次摸感覺不一樣。李先生的胸上有疏疏落落的毛，又粗又硬，順胸骨往下，好像摸豬脊樑。這還得是中國豬，外國豬的鬃毛不夠硬，不能做刷子。不管李先生的胸毛能不能做刷子，反正線條摸著心花怒放。她一路摸下去，最後摸到了一樣東西，好像個大海參。這一下她停下來，想了好半天，終於想到李先生的外號上去。於是她咬著自己的手指說：乖乖。這那裡是器官，分明是殺人的兇器。

一摸到這個地方，李先生就醒了。剛才他在做夢，夢見在礦上，從礦井裡出來去洗澡，澡堂裡一鍋黑泥湯。好多工人光著屁股跳到泥塘裡去，其實他夢的全是真實所見的事，只是他當時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到現在還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怎麼能在一個房頂下，看見了那麼多男性生殖器。所以他懷疑自己在做夢，而且懷疑自己是同性戀者。只有滿足上述兩個條件，才會看見這種東西。

李先生說，他從睡夢中醒來，感到線條在模他，倒嚇了一跳。那時他看到線條小臉通紅，臉上笑盈盈。他剛從夢中醒來，所以覺得，眼前的事不是夢，而且他也不希望是夢。這是他的似水流年，不是我的。歲月如流，就如月在當空，照著我們每一個人，但是每個人的生活都不一樣。

後來線條叫李先生做了莊嚴保證：保證不做進一步的非分之想，保證在線條叫他停的時候停下來等等，線條就准許他的手從衣襟底下伸進去。這已經是第二次幽會時的事，和上次隔了一星期。線條說，李先生的手極粗。好像有鱗甲一樣，但是透過他的手，還是感到自己的腰很細，乳房很圓，肚皮很平坦。她對這些深為滿意。除此之外，感覺也很舒服（但是有些驚恐），這比在班上聊大天好玩多了。

與此同時，我在雲南偷農場的鳳梨。半夜三更一聲不響地摸進去，砍下一個，先放到鼻子下聞聞香不香。要是香的，就放到身後麻袋裡；不香就扔掉。我們倆如出一轍，都不走正路。走正路的人在那年月裡，連做夢都想著天下三分之二的受苦人。可是我說：這些受苦人我認得他們是誰嗎？再說了，他們受苦，我不受苦？那晚上我一腳踩進了螞蟻窩，而且我兩隻腳都得了水田腳氣，趾縫裡爛得沒了皮。那些螞蟻一齊咬我，像亂箭穿心一樣疼。

我們三人裡，李先生感覺最好，可是他卻想入非非，覺得眼前的感覺不可靠。人要是長了這個心眼，就有點不可救藥。當他的手掌從線條乳房上掠過時，感到乳頭有點涼冰冰，於是他又動了格物致知的心思：這東西是涼的，對頭嗎？

李先生迷迷糊糊，手往下邊伸去。線條動作奇快，一下子掙脫出來，還推了李先生一把，說道：你好大膽！李先生說：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這個意思。線條卻說：管你什麼意思，反正人家（同宿舍的河南小姑娘）快下班，你該走了。

十四

「文化革命」來到之時，有些人高興，有些人不高興。劉老先生對我說過，一開頭他就想自殺。因為他見那勢頭，總覺得躲不過去。但是他想到在峨嵋酒家還能吃到東坡肘子，又覺得死了太虧。他屬於不高興者。線條屬於高興者，因為那一年我們上初三，她各科全不及格。她爸爸說：考不上高中，妳給我到南口林場挖坑去。當時就是這麼安置考不上高中者。她媽則說：這院裡全是書香門第，還沒人去挖坑呢。她叫老頭到附中講講去。老頭則說，我是黨委書記，怎能幹這種事？那年頭天下三分之二的受苦人和黨性原則都和真的似的。老媽媽實在怕丟人，就找我給線條補功課。實在補不動，差得太遠。我王二不但是壞蛋，而且有憐香惜玉之心，所以訂下計畫，要點如下：

一、線條要考的高中，不是外面的學校，只是本校高中，因此只須參加畢業考，及格就能上。

二、畢業考試上廁所的次數不限。

三、男廁和女廁之間，我已打了一個小洞。

雖然有此萬全安排，線條仍然嚇到要死。到臨考前一星期，她告訴我，已經把月經嚇了回去。到臨考前三天又告訴我，開始掉頭髮。但是臨考前一天，她把我從床上叫起，口唱革命戰歌。原來根據革命需要，中學停課不考試了。

我怎麼也想不到線條後來不但考上了大學，而且上了研究生。我們學校要是來了有大學問的洋人做講座，翻譯非她不成。那些老外開頭只以為她不過是個漂亮女人罷了，聊起來才發現，不管是集合論，遞迴論，控制論，相對論，新三論老三論，線條無不精通。不但精通，而且著作等身（和李先生聯名發表）。那些洋人只好搖頭說道：我們國家像李太太這樣有才的女人也有，但是長得都不像女人。

現在我們院裡的人都說：這有什麼奇怪？她是龜頭血腫夫人嘛。好像在李先生的精液裡，含有無數智力因素，灌溉了線條的智力之花，此說是不對的。有三天前她和小轉鈴的話為證，地點是在我家的客廳裡：

線：鈴子，你們還有嗎？

鐘：什麼東西？

線：什麼東西？老公幹老婆用的東西嘛。橡皮的！condom（保險套）！我的媽，得了失語症了！（這是英文好的人才得的毛病，不是誰想得就得了的。──王二注）

鈴：（不好意思）有是有，全是特號的。

線：那才好哪。我們龜頭那玩意可大了！肯定不比你們王二的小。

鈴：他不是「我們」。他對我不好！

線：那妳治治他，買小號的，兩次他就老實了。

由上述對話可知，他們是用避孕套的，智力傳染之說可以休矣。我講這事的目的是要說明，線條原是個性早熟、智力晚熟的傢伙，嫁給龜頭血腫之前的線條，和以後的線條不一樣。

攆走了李先生，線條還有很多事要幹，首先是要把床上的髒床單換下來，然後是刷洗李先生喝水的杯子，藏起李先生用過的牙刷和毛巾，因為上面都有煤。然後從隱祕的地方拿出一塊很大的白毛巾。她把所有的衣服全脫光。站到鏡子前面去。鏡子裡站著一位白皙、纖細的少女（有關這個概念，我和線條有過爭論。我說她當時已經二十一歲，不算少女，她卻說，當時她看起來完全是少女。如果不承認這一點，她毋寧死。我只好這樣寫了──王二注）。該少女眼睛水汪汪，皮膚潔白，雙腿又直又長。腰非常細，保證瑪麗蓮．夢露看了都要羨慕。在小腹上，有很小一撮陰毛。雖然面積很小，但是很黑很亮。線條對此非常自豪。她說這一點非常重要，假如沒有的話，就不好看，太多太亂，也是不好。她後來和李先生出國時，租了很多錄影帶，在錄影機上定格比較，發現很多大名鼎鼎的脫星，在這一點上還不如她。只有一位克瑞斯透，在十九歲拍的片子裡，曾有過如此美麗的腹部（我沒看見，不能為她作證──王二注）。

線條還說，在這個美麗的軀體上，有極美的裝飾，就是一道道黑色。這位美麗的少女，有絕美的黑色嘴唇。乳房上有黑色的斑紋，小腹上有幾條細的條。初看似信手拈來，細看才發現那種驚人的美，要問此美從何而來？這是龜頭血腫塗上的煤黑。線條用毛巾蘸了涼水，把黑印一一拭去。然後她洗了臉，漱了口，刷了牙，穿上衣服，出了門，要把髒水倒掉。這個走道黑忽忽的，線條又不像王二那麼膽大。所以當她聽見呼呼的聲音時，著實嚇得夠嗆。

線條說，那個走廊裡沒有燈，可是也沒什麼地方可以藏人。聽見這聲音可把她嚇壞了。於是她放下了水桶，悄悄溜了回去，拿了一個大電筒出來。這東西不但可以照亮，還可用來打架，她拿這個東西循聲而去。結果找到一段樓梯下，有一塊小得不得了的空間。在那塊空間裡，李先生正以娘胎裡的姿勢睡覺呢。他那件勞保大衣放在外面，沒帶進去，這是因為裡邊塞不下了。線條一看，登時勃然大怒，想道：龜頭血腫！不是叫他找大車店睡覺去嗎？她想立時把李先生叫起來暴打一頓，然後叫他滾蛋，再也別來。假如這樣做了，不但太快人心，而且我現在還有機會。

但是線條沒有這麼做。她做了另外的決定，所以現在她的戶口本上戶主一欄上寫著李先生的名字，線條那一欄裡寫著，李某某之妻。這十足肉麻，做了這個決定之後，她就完全墮落了。

在似水流年裡線條做了這樣的決定，要作龜頭血腫之妻，永不反悔。對此我完全不能理解。但是，只要李先生不死，這事不會改變。雖然歲月如流，什麼都會過去，但總有些東西發生了就不能抹煞。

十五

李先生聽見線條說：你對我幹什麼都行，他就想起我那位胖師姑來，師姑過去老和他說這話，他只是不懂。到吹了以後，師姑告訴他，那話的意思就是：make love to me！（跟我做愛）後來他想，幸虧沒聽懂。聽懂了還能不答應？答應了還能不兌現？每回一想到兌現，就會眼前發黑，要暈死過去。

因為有過上述經歷，那天李先生聽了這話，馬上就反應過來了。他直言不諱地說：咱們做愛吧。線條一聽，小臉掙得通紅，厲聲說：你倒真不傻！然後想了想，又說：那就做吧。

李先生和線條後來約定了在煤礦附近山上的廟裡做愛。時間就定在春天停暖氣的那一天。

李先生決定相信線條，把自己理智的命運押在她身上。七三年的三月十五日中午十二時，他就到那破廟裡去。為了驗證一切，他非常仔細地記下了所有的細節。他受的是英式教育，故此像英國人那樣一絲不苟，像英國人一樣長於分析，像英國人一樣難交往，交上以後像英國人一樣，是生死朋友。

李先生說：那個破廟在山頂上，只有十平方米的正殿。圍牆裡的草有齊腰深，房頂上的草像瀑布一樣瀉下來。廟裡的門框，窗框，供桌等等一切可搬可卸的木頭，都被人搬走了。正殿裡有一小堆碎磚瓦，還有一個磚砌的供臺，神像早沒了。他想過，這會是個什麼廟，照道理，山頂上的應該是玉皇廟，這是因為山離天較近，雖然是近乎其微的一點。作為中國人，他在海外讀過有關民間風俗的書。但是在這座廟裡，得不到一點跡象來驗證這是玉皇廟的說法。而且也得不到一點驗證它不是玉皇廟的說法。在這裡，什麼驗證都得不到。因為沒有神像，沒有字跡，什麼都沒有。正因為如此，李先生對這廟的存在才堅信不移。

李先生還說：那個廟裡的牆該是白的，但是當時很多地方是黑的。房頂露洞的地方，下面就是一片黑。這是因為年復一年漏進來的雨水，把牆上的白灰都沖走了。牆皮剝落的地方也是一片黑。牆上有的地方長起了青苔，有的地方發了黴。地上是很厚的泥。泥從房頂上塌下來，堆在地上。在房頂露洞的地方，椽子齜牙咧嘴地露出來。那些椽子朽爛得像腐屍的肢體一樣，要不也會被人拆光。地上的泥裡還混有石子，石子的周圍，長著小草，小草也是黑色的。院子裡長著去年的蒿子，它們是黃色的。房上瀉下的草也是黃色的。風從門口吹進來，從房頂的窟窿吹出去，所有的草都在搖，映在房子裡的光也在搖。但是線條沒有來。李先生爬到香臺上往外看，透過原來是窗子的洞，穿過路上的窟窿，可以看到很多地方，但是看不見線條。他又退回院子裡，從門口往外看，只看見光禿禿的石山和疏疏落落的枯草，還是見不到線條。但是線條一定在這裡，李先生剛決定要找一找，線條就像奇蹟一樣出現了。她從廟後走出來，把大衣拿在手裡，小臉上毫無血色，身上甚至有點發抖，怯生生地說：龜頭，你不會整死我吧。

線條則說：當時確實害怕了。雖然從來不知什麼叫害怕，以後也不知什麼叫害怕。當時害怕的滋味現在也說不出來，只覺得心裡很慌，這感覺有點像六七年我帶她爬實驗樓，從五樓的一個窗口爬出來，腳踏半尺寬的水泥稜，爬到另一個窗口去。但是爬窗口比這回的感覺好多了。

李先生說：線條把大衣鋪在平臺上，自己坐上去，說道：你什麼話也別說，也別動我，一切讓我自己來。好嗎？說完了這些話，就坐在那裡，半天沒有動。

線條說：李先生果然什麼都沒說。

李先生說：後來線條抬起頭來，想朝他做個鬼臉，但是鬼臉僵死在臉上了，好像要哭的樣子。她哆嗦著解開制服的扣子，然後把紅毛衣從頭頂上拽下去。那一刻弄亂了頭髮，就用手指撫了好半天。她穿了一件格子布襯衣，肩頭開了線。然後她就像吃橄欖一樣，一個一個地把扣子解開。那時的時間好像會隨時停止一樣。然後她又把乳罩解下來。那東西是細白布做的，邊上綴著花邊。然後她把褲子（包括罩褲、毛褲和線褲）一下都脫下來，鑽到大衣裡，坐在供臺上發呆。

線條說：那一回好像我把自己宰了。

線條說：李先生露出那桿大槍來，真是嚇死人。

線條還說：最可怕的是第一次，只覺得小肚子上一熱，就被他把下身弄得很髒。後來知道，所謂的做愛，原來還沒有完。然後只好像要生孩子一樣，拚命用手把腿分開。經過了這些事以後，就再也不想愛別人。

十六

在似水流年裡，有件事叫我日夜不安。在此之前首先要解釋一下什麼叫似水流年。普魯斯特寫了一本書，談到自己身上發生過的來。這些事看起來就如一個人中了邪躺在河底，眼看潺潺流水，粼粼流光，落葉，浮木，空玻璃瓶，一樣一樣從身上流過去。這個書名怎麼譯，翻譯家大費周章。最近的譯法是「追憶似水年華」⑨。聽上去普魯斯特寫書時已經死了多時，又詐了屍。而且這也不好唸。

⑨《追憶似水年華》（法語：Àla recherche du temps perdu），又譯作《追尋逝去的時光》、《挽回失去的時間》、《追憶似水流年》、《往事追跡錄》，是法國作家馬塞爾．普魯斯特（Marcel Proust，1871年─1922年）的作品，以其長度及意識流手法而著名。全文共計七卷，分別是：《在斯萬家那邊》、《在少女們身旁》、《蓋爾芒特家那邊》、《索多姆和戈摩爾》、《女囚》、《女逃亡者》、《重現的時光》。被讚佩為西方文學經典、二十世紀最偉大的小說之一。

照我看普魯斯特的書，譯作「似水流年」就對了。這是個好名字。現在這名字沒主，我先要了，將來普魯斯特來要，我再還給他，我尊敬死掉的老前輩。

似水流年是一個人所有的一切，只有這個東西，才真正歸你所有。其餘的一切，都是片刻的歡娛和不幸，轉眼間就已跑到那似水流年裡去了。我所認識的人，都不珍視自己的似水流年。他們甚至不知道，自己還有這麼一件東西，所以一個個像丟了魂一樣。

現在該談談劉老先生的事。要說這事，還有很多背景要談，首先要談劉老先生的模樣。當時，他還沒死，住在我家隔壁。那時他一頭白髮，紅撲撲的臉，滿臉傻笑。手持一根藤拐棍，奔走如飛，但是腳下沒根，腳腕子是軟的，所以有點連滾帶爬的意思，如果不在我家吃飯，就上熟人家打秋風，吃到了好菜回來還要吹。他還是一個廢話簍子，說起來沒完，晚上總要和我爸爸下棋到十二點。照我看是臭棋，要不一晚怎能擺二十盤。

劉老先生內急時，就向廁所狂奔，一邊跑一邊瘋狂地解褲腰帶。有一次，一位中年婦女剛從女廁出來，誤以為劉老先生是奔她去的，就尖叫了一聲，暈了過去。

其次要談談地點──礦院。當然，它也可能不是礦院。那時礦院遷到了四川山溝裡接著辦（毛主席說了，大學還要辦），可是礦院的人說，那山溝裡有克山病，得了以後心室肥大。主事的軍宣隊說，你們有思想病，所以心室肥大；我沒有思想病，所以不肥大。剛說完這話，他也肥大了。於是大家拔腿跑回了北京，原來的校舍被人佔了，大家擠在後面平房裡，熱熱鬧鬧。我爸我媽也跑回來，我正在京郊插隊，也跑了回來，帶著小轉鈴。一家人聚在一起，共享天倫之樂。

誰知樂極生悲，上面派來了一批不肥大的軍宣隊。通知留守處，所有回京人員，必須回四川上班，不回者停發工資。只有肥大到三期或者老邁無能者例外。後來又來了一條規定，三期和老邁者只發將夠餬口的工資，省得你們借錢給沒病的人。出這主意的那位首長，後來生了個孩子沒屁眼，是我媽動手術給孩子做了個人工肛門。這個故事告訴我們，隨著醫學的發展，幹點缺德事不要緊，生孩子沒屁眼可以做人工肛門，怕什麼？

然後就該談時間，那是在不肥大的軍宣隊來了之後，礦院的人逐漸回到四川去。我爹我娘也回去了。我爸我媽走後兩天，劉老先生就死了。在他死之前，礦院後面的小平房裡只剩下三個人，其中包括我，小轉鈴，劉老先生。這對我沒什麼不好，因為我爸爸媽媽在時不自由，他們不准我和小轉鈴睡一個床。

十七

我始終記著礦院那爿平房。那兒原不是住人的地方。一片大樓遮在前面，平房裡終日不見陽光。蓋那爿平房時就沒想讓裡面有陽光，因為它原來是放化學藥品的庫房。那裡沒有水，水要到老遠的地方去打；也沒有電，電也是從很遠的地方接來；也沒有廁所，拉屎撒尿要去很遠的地方，這個地方就是遠處的一個公共廁所。曾經有一個時候，礦院的幾百號人，就靠一個廁所生活。就因為這個原因，這個廁所非常之髒，完全由屎和尿組成，沒有人打掃，因為打掃不過來。

庫房裡的情況也很壞。這房子隔成了很多間，所有房間的門全朝裡，換言之，有一條走廊通向每一個房間。這房子完全不通風。夏天住在裡面的人全都顧不上體面。所以，我整天都看見下垂的乳房和大肚皮，走了形的大腿，腫泡眼。當然，庫房裡也有人身上長得好看點的東西，可是都藏著不讓人看見。

除此之外，還有走廊裡晾的東西。全是女人的小衣服！這種東西不好晾到外面，只好晾在走廊裡自家附近，好像要開展覽會。我倒樂意看見年輕姑娘的乳罩褲衩，怎奈不是這種東西。走廊裡有床單布的大筒子，還有幾條帶子連起來的麵口袋。假如要猜那是什麼東西，十足令人噁心，可又禁不住要猜。最難看的是一種氈鞋墊式的東西，上面還有屎嘎巴似的痕跡。所以我認為一次性的月經棉是很偉大的發明，有時它可以救男人的命。中年婦女在中國是一種自然災害，這倒不是因為她們不好看（我去過外國，中國的中年婦女比外國中年婦女長得好看──王二注），而是因為她們故意要噁心人！

我聽說有人做了個研究，發現大雜院裡的孩子學習成績差，容易學壞，都是因為看見了這些東西，對生活失去了信心。我沒有因此學壞，這是因為我已經很壞，我只是因此不太想活了。

在我看來，與其在這種環境裡活著，還不如光榮地死去。像賀先生那樣跳樓，造成萬眾矚目的場面，或者在大家圍觀中從容就義。每天晚上睡覺之前我都給自己安排一種死法，每種死法都充滿了詩意。想到這些死法，我的小和尚就直挺挺。

臨刑前的示眾場面，血跡斑斑酷烈無比的執行，白馬銀車的送葬行列，都能引起我的性衝動。在酷刑中勃起，在屠刀下性交，在臨終時咒罵和射精，就是我從小盼望的事。這可能是因為小時候，這樣的電影看多了（電影裡沒有性，只有意識型態，性是自己長出來的──王二注）。我爸爸早就發現我有種尋死傾向，他對我很有意見。照他的說法就是：你自己要尋死我不管，可不要連累全家。照我看，這是十足噁心的說法。要是他怕連累，就來謀殺我好啦。

我爸我媽對小轉鈴沒有意見。首先，她是書香門第的女孩子（我爸有門第觀念）；其次，她長得很好看；最後，她嘴甜，「爸爸媽媽」地叫個不停；弄得我媽老說：我們真不爭氣，沒生出個好點的孩子給妳作女婿（這是挑撥離間──王二注）。小轉鈴就說：爸爸媽媽，夠好的啦。這話像兒媳對婆婆說的嗎？可是你見過婆婆非要和媳婦睡一個房間的嗎？我爸和我睡在一起，他打呼嚕。我提出過這樣的意見：你們兩位都不老，人說三十如狼四十如虎，五十賽過金錢豹。現在媽是虎，爸爸是金錢豹，你們倆不敦倫，光盯著我們怎麼成。最好換換，你們睡一間，我們睡一間。我媽聽了笑，我爸要揍我。不管怎麼說，他們只管盯死了我們，不讓我們於婚前性交的壞事。直到他們回四川，還把我們交給劉老先生看管。

十八

劉老先生我早就認識，早到他和賀先生關在一個屋裡時，我就見過他。那時我和線條談戀愛，專揀沒人的地方鑽，一鑽鑽上了實驗樓的天花板，在頂棚和天花板的空裡看見他在下面，和賀先生面對面坐著。賀先生黑著臉坐著，而劉老先生一臉癡笑，側著臉，口水從另一邊滾落下去，他也渾然不知，有時舉起手來，用男童聲清脆地說：報告！我要上廁所！人家要打他，他就脫下褲子，露出雪白的屁股，爬上桌子，高高地撅起來。劉老先生就是這麼個人，似乎不值得認真對待。我爸爸和劉老先生攀交情，我很懷疑是為了借錢。

我爸爸走時已是冬天，別人都回四川去了。他們不僅是因為沒有錢，還因為留守處的同志天天來動員。但是誰也不敢到我家裡來動員，因為他們都怕我。這班傢伙都和我有私仇，我既然還活著，他們就得小心點。我爸爸能堅持到最後，都是因為我的關係。但是我們也有山窮水盡的時候，不但把一切都吃光當淨，還賣掉了手錶和大衣，甚至賣光了報紙。能借錢的全搬走了，不能搬走的全沒有錢。庫房裡空空蕩蕩，到了好住的時候，可是我們二老沒福消受了！

我爸爸雖然一直看不起我，但是那時多少有點舐犢之情；到了那般年紀，眼看又沒什麼機會搞事業了（後來他覺得可以搞事業，就重新看不起我甚至嫉妒我──王二注），看見眼前有個一米九的兒子，一個漂亮兒媳──一雙璧人，有點捨不得離開，這可以理解。但我心裡有點犯嘀咕：你們這麼吃光當淨，連劉老頭的錢也借得淨光淨，走了以後叫我們怎麼過嘛。當然，這話我也沒說出來。

我爸爸臨走時，要我管劉老先生叫劉爺爺。操他媽，我可折了輩了。他還朝劉老頭作揖說：劉老，我兒子交給你，請多多管教。這畜生不學好不要緊，不要把小轉鈴帶壞，人家可是好女孩。劉老先生滿口答應。我爸還對小轉鈴說：鈴子，把劉爺爺照顧好。小轉鈴也滿口答應（我爸爸向劉老先生借過不少錢，有拿我們倆抵債的意思）。臨了對我說：小子，注意一點，可別再進（監獄──王二注）去。說完這些話他們就走了。礦院派了一輛大卡車，把他們拉到火車站，不讓人去送。我的二老一走我就對劉老先生說：老頭，你真要管我？老先生說：哪能呢，咱們騙他們的。王二呀，咱們下盤棋，聽賀先生說，你下一手好棋！

劉老先生要和我擺棋，我心裡好不膩歪。你替我想想看：我和小轉鈴有好幾個月沒親熱了。好不容易我爸走了，我媽也走了，你再走出去，我一插門，就是我的天下。雖然大白天裡她不會答應幹脫褲子的事，起碼摸一把是可以的吧。可恨劉老頭沒這眼力價，我也不好明說，恨死我啦。

我恨劉老先生，不光是因為他延誤了我的好事，而且因為他是貪生怕死之輩。他經常找我量血壓，一面看著水銀柱上下，一面問：高壓多少？

沒多少，一百八。

可怕可怕。鈴子，給我拿藥。高壓一百八！低壓多少？

沒多少，一百六。

低壓高！不行我得去睡覺。醒了以後再量。

拿到一紙動脈硬化的診斷，就如接到死刑通知書一樣。聽說吃酸的軟化血管，就像孕婦忌口一樣。買杏都挑青的。吃酸把胃吃壞了，要不嘴不會臭很像糞缸一樣。其實死是那麼可怕嗎？古今中外的名著中，對死都有達觀的論述：

「呂布匹夫！死則死矣，何懼也？」──三國演義，張遼。

「死是什麼？不就是去和拿破崙、凱撒等大人物共聚一堂嗎？」──大偉人江奈爾．魏爾德。

「弟兄們，我認為我死得很痛快。砍死了七個，用長矛刺穿了九個。馬蹄踩死了很多人，我也記不清用槍彈打死了多少人。」──果戈里．塔拉斯．布林巴。

（以上引自果氏在該書中描寫哈薩克與波蘭人交戰一場。所有的哈薩克臨死都有此壯語，所以波蘭人之壯語當為：我被七個人砍死，被九個人刺穿，也不知多少人用槍彈打死了我，否則波蘭人不敷分配也！王二注）

「怕死？怕死就不革命！怕死？怕死還叫什麼共產黨員！」──樣板戲，英雄人物。

「死啦死啦的有！」──樣板戲，反面人物。

像這類的話過去我抄了兩大本。還有好多人在死之前喊出了時代的最強音。「文革」中形式主義流行，只重最後一聲，活著喊萬歲的太一般，都不算。我在雲南住醫院，鄰床是一個肺癌。他老婆早就關照上啦：他爹，要覺得不行，就喊一聲，對我對孩子都好哇。結果那人像抽了瘋，整夜不停地喊：毛主席萬歲！鬧得大家都沒法睡。直到把院長喊來了，當面說：你已經死了，剛才那一聲就算！他才咽了氣。想想這些人對死亡的態度，劉老先生真是怕死鬼！

我和劉老先生擺起棋來，說實在的，我看他不起，走了個後手大列手炮局。看來劉老先生打過譜，認得，說一聲，呀！你跟我走這樣的棋！我輕聲說：走走看，你贏了再說不遲。聽我這麼說，他就慌了。大列手炮就得動硬的，軟一點都不成。他一怯，登時稀哩嘩啦，二十合就被殺死了。他讚一聲，好厲害！再擺，擺出來又是大列手，一下午五個大列手，把劉老先生的腦門子都殺紫了！

劉老先生吃了很多大列手炮局。打過譜的都知道，這是殺屎棋的著法。到晚上他又來和我下，真可恨。我早想睡啦，但也不好明說。我當然走列手炮！他一看我又走列手炮，就說：王二，你還會不會別的？我說：什麼別的？他說：比方說，屏風馬。我說：好說，什麼都會，不過你先贏我這列手炮再說。他說：你老走這個棋不好。我說：怪，你還管我走什麼棋？劉老先生委委屈屈地走下去，不到十五回合又輸了。老頭長嘆一聲道：看來我得拜你為師了。我說：我那敢教您老人家。劉老先生氣跑了。

時隔二十年後，我也到了不惑之年。對劉老先生的棋力我有這樣的看法：他的棋並不壞。和我爸下，一晚能下二十盤，那是因為我爸的棋太臭。而和我下時，假如我告訴他：他輸棋是因為走了怯著，他可以多支持些時候。我當時能知道這些道理，但是我一心要和小轉鈴做愛，所以想快點打發他走。假如我能知道他第二天就要死了，真該把做愛的事緩緩，在棋盤上給他點機會。

劉老先生經常拄著拐棍坐在椅子上打瞌睡，口水流在前襟上。

十九

我所認識的人裡，就數劉老先生饞。當時他和我們搭伙，我們倆也很饞。像這種問題很容易解決（可以多買些肉來煮），但是我們沒有錢，劉老先生也只領四十塊錢生活費，除了吃還有其他花費，所以這問題也就不好解決了。如前所述，我爸爸他們沒走時，就把一切吃光當淨，連廢報紙都賣了，所以我們除了白菜，也就是一點廣東香腸。小轉鈴想，王二一米九的個子，在性生活裡又會有些支出，和我吃的一樣多恐怕不夠。所以她儘量少吃。但是頭天晚上，劉老先生到了餐桌上狀如瘋魔，運筷如飛，把香腸全夾走了。雖然我從小沒受禮教的影響，但是和老頭搶東西吃的事還幹不出來，所以我只好癟著半截肚子和小轉鈴做愛，對劉老先生深為不滿。

我現在知道了，劉老先生當時已到了非肉不飽之年，而且他前半生都在吃牛排。清水煮白菜吃下去，完全不消化，米飯吃下去也毫無用處，這樣的飯菜是對他腸胃的欺騙。在他生命的最後時刻，他無時無刻不在饑餓中。從另一方面看，劉老先生打了一輩子光棍，也未聽說他有任何風流韻事。到了那個年頭，他也不搞什麼學問了，一切一切都在嘴上。但當時我對此尚不能體會。我覺得糟老頭貪吃簡直該死。

現在我還知道劉老先生晚飯吃了一頓熬白菜，到口不到肚，後半夜生生餓醒了。他在家裡翻箱倒櫃，只找到一塊榨菜，就坐在那裡以榨菜磨牙，直到天明。天一亮他就奔到菜市場買菜：我們的菜金全在他手裡，他買菜我們做，就是這麼分工。

那晚上劉老先生走了後，我隔著牆叫小轉鈴過來，她不肯。我就說：我生氣了，我不理妳了，我不跟妳好了。說到最後一句，她過來了。我和她親熱了一番，她就要走。我讓她別走。她說：你媽再三囑咐，叫我別跟你睡。我都答應了。我知道小轉鈴答應人的事死也要堅持的，但是還是不死心。勸說了一番，她居然同意不走，和我做愛。那時我好不得意：連小轉鈴都為我破了諾言，可見我的魅力！心裡一美，小和尚挺得像鐵一樣，可是過一會就不美了。小轉鈴堅持要給我套避孕套，還說：這是你媽囑咐的！原來我媽讓小轉鈴答應了不和我睡還不放心。她說：少男少女的事我還不知道嗎？現在答應，未必能堅持住。記住，一定要套套子，別的措施全靠不住！王二粗心，這事妳來做。妳可一定要答應我！小轉鈴最後答應的是給我套套子，不是不和我睡。她要是答應了不和我睡，那晚上只好手淫了。

這件事使我對我的爹娘懷恨在心。什麼都管，管到了套套子！我最恨我爸爸，因為肯定是他的主意。我也恨小轉鈴，因為她不聽我的，聽我媽的。所以我最後沒跟她結婚。

我現在明白了我爸我媽為什麼對我的性生活這麼操心。當時我是二十三歲，小轉鈴還未成年。萬一走了火，她懷了孕要做人流（人工流產），還得開介紹信。別的地方開不出來，只有我們公社能開。你替我想想吧，假如發生這樣的事，我會怎樣。我爸爸媽媽死命看住我，心還不夠狠，心狠就該把我閹掉。我現在明白小轉鈴最愛我，想和她結婚，她卻不幹了。

那晚上的事我還有些補充，幹之前，我編了個小故事，說到我將被砍頭。窗外正給我搭斷頭臺，劊子手在門外磨刀，我脖子上已被畫上了紅線，腦後的頭髮已經剃光了。人們把小轉鈴叫來，給她一個筐，讓她在裡面墊上乾草：「別把臉磕壞了，這可是你的未婚夫！」準備接我的腦袋。而她終於說動了獄卒，讓我們在臨刑前半小時待在一起。小轉鈴哭起來：那你就快點幹吧，套子套好了。每聽到一種新死法，她就哭起來。當我用到第二個避孕套時（說我將被絞死──王二注），就聽見隔壁劉老先生鬧，一直鬧到第四個避孕套（那回是我被開膛挖心──王二注）。第六個避孕套時他出去了，當時已經天明。那夜一共就是六個，因為劉老先生騷擾，所以那一夜不是很開心。

第二天早上他從外面跑回來敲我的門時，我們倆還沒起床。當時我正以極大的興趣撫摩小轉鈴的乳房。而小轉鈴的乳房乃是我一生所見乳房裡最好的一對：形狀是最完備的半球形，皮膚最潔白，乳頭又小又好看。假如世界上有乳房大賽，她絕對有參賽的資格。小轉鈴對性生活的其他方面毫無興趣，只對此事有興趣。通過胸前的愛撫達到高潮，是她享受性樂趣的唯一途徑。這種事情不容易搞成，可遇不可求的，那天她興趣極大（戒欲兩個月，貞女如小轉鈴都會有變化），頭枕雙臂，雙眼緊閉，臉色潮紅，馬上就要來了。就在這時劉老先生來砸門，乓乓乓，所以去開門時我說了：這老雞巴頭子真該死啦。

打開門以後的第一觀感是：這老頭像喝了子母河的水，懷孕了。他的肚子上圓下尖，禿頂周圍的白毛全豎了起來，臉上露出了蒙娜麗莎似的微笑。然後他就像分娩一樣艱難地從肚皮下拉出一隻填鴨來。看到他這樣做作，我也不禁驚喜道：這是你偷的嗎？他聽了大驚道：偷？怎麼能偷？偷東西是要判刑的嘛，是買的。我也顧不上向他解釋知青的理論「偷吃的不是偷」。也顧不上問他為什麼要把鴨子藏在衣服底下，這些都顧不上問。我只問他花了多少錢。他說很便宜，五塊錢。我說混帳，像你這麼花，下半月只好吃屎啦。他聽了這話，也覺得不好意思。這時小轉鈴跑出來說：王二，怎能對劉爺爺這樣？快道歉。其實我也不是在乎這五塊錢，我只嫌劉老頭沒出息。你猜他為什麼把鴨子藏在懷裡？是怕留守處那幾個把大門的說他貪嘴。他是回城治病的，怕人家說他沒病，一天吃一隻大肥鴨。說到底，是「文化革命」裡挨了幾下打，把膽子打破了。

如果說到挨打，劉老先生簡直不能和我相提並論，雖然當時我是那樣年輕，而他已經老了。他一生所挨的打，也就是實驗樓裡那幾下，數都能數出來。而我挨的打，絕不可能數清楚。我被專政時，鳳師傅把我叫到地下室，屋頂亮著燈，四周站了很多人。他說道：你看好了，我們不打你。工宣隊都進校了，我們不打人。然後燈就黑了。等燈再亮時，我從地下爬起來，滿頭都是血。鳳師傅笑著說：我們沒打你，對吧。你能說出誰打你了嗎？當然我說不出。我說的是：操你媽！然後燈又黑了，在黑暗裡挨打，數都沒法數。打我的就是留守處那班傢伙，和打劉老先生的相同。可是我一點也不怕他們，連姓鳳的都管我叫爺爺，我還伯准？

現在到了不惑之年，我明白了，我挨的打，的確不能和劉老先生相提並論。因為我是那樣的人，所以挨的揍裡面，有很大自找的成分。劉老先生挨的打，沒有一點自找的成分。我還年輕，還有機會討回帳來，可是劉老先生已經到了垂暮之年，再不能翻本，每一下都是白挨。因此劉老先生當然怕得厲害。

劉老先生給自行車打氣，對不準氣嘴，打不進氣，就氣急敗壞，把自行車推倒。

二十

早上劉老先生對我說：昨晚上一宿沒睡，就想兩件事。一是要吃一隻鴨，二是要向王二學棋，搞清楚為什麼他的大列手炮我就是下不過。我告訴他說：這路列手炮，乃是一路新變化。公元一九六六年，天下著名的中國象棋名手，包括廣東楊官麟、上海何順安、湖北柳大華、黑龍江王嘉良等等十五人，齊集杭州城。大家說：上海胡榮華太厲害，一連得了好幾屆冠軍，可惡！咱們得算計他一回。都說大列手是臭棋，就從這裡編出變化來，讓他一輩子也想不到，要他的命！於是想了七七四十九天，編出十五著來，邪門得厲害！劉老先生聽得眉飛色舞，嘴裡嘖嘖咂出聲來。小轉鈴就笑，說，您別聽王二臭編。劉老先生說：鈴子，妳不懂棋，別打岔！有這麼回事！接著說，後來怎麼了？我說：當時大夥約定，一人記一路變化。這路變化只有對胡榮華才能用，自己人之間不能用──鈴子，妳去收拾鴨子，妳聽不懂──但是後來誰也沒用。胡榮華還是冠軍！劉老，你懂棋，猜猜為什麼？

劉老先生想了半天，才遲遲疑疑地說：剛才你說，何順安？

我說：著哇！到底是老前輩！那廝是胡榮華同鄉，專做奸細（要不是劉老先生一提，我還編不下去了呢──王二注）！比賽頭一天，參加杭州棋會的每個棋手，都收到一封信，就寫了一句話：車八平五。下署：知名不具！劉老，再猜猜，怎麼回事？他拍案叫道：好個胡榮華！真真厲害！何順安只會一變，其他十四種變化肯定記不全。老胡見不能取勝，就把大列手第一步寫下，給人家寄去，人家一看，你知道我們要走列手炮！就不敢走了。這是死諸葛驚走活仲達之計！你一定會這十五路變化，難怪下不過你。這大列手好大的來歷，教給我罷。我說，教也可，一路一塊錢。他說，便宜！

人老了就像小孩一樣，此話不虛。劉老先生搬來棋盤，裁好了紙，削好了鉛筆準備記譜，圓睜怪眼，上下打量我。我心裡癢癢，真想在他頭上打一下。才走了一步，劉老先生就高聲唱道：車八平──五！舉手就記譜。把我笑得打跌，連棋盤都打翻了。

後來我告訴他，沒有這路變化，是我編著騙他的，他很不高興。轉眼之間又高興了，因為想起了鴨子。人老了就這麼天真，事事都在別人意料中。劉老先生對著那可憐的鴨子的屍體，出了很多主意：要把它分成幾部分。一部分香酥，一部分清蒸，一部分煮湯，一部分乾炸。那鴨子假如死而有靈，定然要問劉老先生這是為什麼。假如我死了，有人拿我的四分之一火葬，四分之一土葬，四分之一天葬，四分之一做木乃伊，我也有此疑問。但是我們的廚房裡只有醬油膏，所以只能紅燒。劉老先生說，紅燒鴨要燒到稀爛才好吃，要燒到天黑。劉老先生把菜金花了個精光，只買了一隻鴨。所以中午只好挨餓了。劉老先生說，好飯不怕晚，但是他老去揭那燉鴨子的鍋，說是看了也解饞；他那副饞相叫人不敢看。燉鴨的香味飄到屋裡，劉老先生坐不住，走來走去，狀如瘋魔。到晚上還有一白天，他血壓又高，肯定挨不過。所以小轉鈴把我叫出去，給了我一點錢，叫我帶他去吃午飯。她還說，她不餓。於是我對劉老先生說：老頭，陪我去逛逛。我騎一輛男車，他騎一輛女車，出了礦院的門。然後我對劉老先生說：我還有一點錢，夠咱倆去新街口吃一頓羊肉泡饃。只聽「咵」的一聲，劉老先生連人帶車倒在地上。我連忙停車回頭，只見劉老先生從地上爬起來，口角流涎，說道：羊──肉泡饃！！

我請劉老先生吃了泡饃。因為早上我罵了他，有點內疚。後來他就死掉了。他到底沒吃到那隻鴨。當天晚上我吃那隻鴨，第一口就吐了，小轉鈴也吃不下，最後倒掉了。鴨子的肉又黏又滑，吃時的感覺實在可怕，我到現在也不愛吃鴨子。

和劉老先生吃泡饃時，我和他談起了賀先生。老頭的臉色登時大變，說道：吃飯，吃飯，別談這些事，怪害怕的。我說：談談何妨，老頭，你怕什麼。他說：別提死人。我說，真笑話，你這麼一大把年紀，還怕死嗎？老頭很天真地說：誰不怕。我說：怕就能不死嗎？老頭，你看看你吃的東西，乃是羊雜碎。全是膽固醇。吃下去動脈硬化，離死就不遠了。那老頭的樣子真好看，手都抖起來了。

後來劉老先生大起膽子（他說，回家喝點醋，能解──王二注），告訴我賀先生死之前的事，都不大有趣。賀先生跳樓前只說，告訴我家裡人，別太傷心了。沒有說過像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之類的話，甚至也沒說：讓我兒子給我報仇。那時我想，像劉老先生這種沒勁的人，說出的事都沒勁。

吃完飯，我叫劉老先生回家，自己在外面遛到天黑方回。我活得很沒勁，好像一個沒用的人。人到了這步田地，反而會滿腦子偉大的想法。那時我想：假如發生了戰爭就好了。

活得沒勁的人希望發生戰爭，那是很自然的想法。我們那一代人，都是在對戰爭的期待中長大的。以我為例，雖然一不怕疼，二不怕死，但是在和平年月裡只能挖挖坑，而中國並不缺少挖坑的人。

在和平年月裡，生活只是挖坑種糧的競爭。雖然生得人高馬大，我卻比不過別人。這是因為：第一，我不是從小幹慣了這種活計，第二，我有腰疼病，幹農活沒有腰不成。所以我盼望另一種競爭。在戰場上，我的英勇會超過一切人。假如做了俘虜，我會偷偷撿塊玻璃，把肚子劃破，掏出腸子掛到敵人脖子上去。像我這樣的兵員一定大為有用。但是不發生戰爭，我就像劉老先生一樣沒用。

到現在我明白了，掏出腸子掛到別人脖子上，那是很糟糕的想法。自己活得不痛快，就想和別人打仗。假如大家都這麼想，誰也別想過好日子了。而且我也明白，劉老先生怕死，那是再自然也沒有的事，他在世上什麼都沒有了，只有最後的日子。

劉老先生在廁所裡撤尿，經常尿到自己褲子上。

二十一

劉老先生死了以後我常想，我老了以後，可能和劉老先生一樣。

劉老先生活著時，我老在背後說，沒骨氣的人就是活得長。賀先生和劉老先生比，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下，賀先生大義凜然，從樓上跳下去，劉老先生挨了兩下打就把膽子嚇破了。但他死時我還是著了急。我從外面回來時，小轉鈴對我說：去看看劉老先生怎麼了，躺在那裡打呼嚕，叫也不答應。我到他房裡一看，他流了很多哈喇子（口水），翻開眼皮一看，眼珠子不動。我轉過身來就打小轉鈴一鑿栗⑩：你是死人嗎？快找車，送老頭上醫院！

⑩以指關節部位敲人頭部。

據小轉鈴說，劉老先生回來時，騎車騎得飛快，頭上見了汗，回來就看鴨子，看到鴨子已經燉爛，摩拳擦掌，口水直流。後來說，感到不舒服，要回去睡，告訴王二，回來給我量血壓。王二回來，不量血壓，先打小轉鈴一鑿栗：老頭都這樣了，還等我回來嗎？

小轉鈴也不是省油的燈。我蹬平板三輪送劉老先生上醫院，她坐在後面胡攪蠻纏：好哇，你敢打我！我非打回來不可。我說：劉老先生中風了。以後好了，也是歪嘴耷拉眼，妳看看他嘴歪了沒有。我這麼說是要分散她的注意力。到了醫院裡，把劉老先生推進急診室。過了一會兒就遮著白布推出來。有個大夫對我說：老先生已經逝世了。我說：你別逗了。我們送來那會兒，剛才還打呼嚕呢，你跟別人說去。

可是那大夫說：請您節哀，總共就送進去一個。我登時瞪起眼來，說：胡扯！剛送進去，你還沒給他看！他就說：令尊來的時候，呼吸已經停止了。你別揪我領子好不好！快來人！救命哪！

這時來了一群白大褂，可是我只對那個急診大夫緊追不捨。後來出來一個穿制服的，喝道：不准亂鬧！你是那單位的？我找你們領導：我說：你們他媽的找去！老子是知青！那人一聽又縮了回去，知道全是亡命之徒，誰也不敢惹。

劉老先生的事是這麼結束的：最後醫院的院長出來，請我和小轉鈴到辦公室坐。他說：人總是要死的，這是不可避免的現象。所以有些危重病人，我們救不活。既然對我們的搶救措施有懷疑，做個屍檢好嗎？我們不但要對病人負責，也要對我們的大夫負責。那時我已經清醒了，說道：我和這死人沒關係，你等礦院留守處來找你們吧。說完就和小轉鈴回家了，路上我和小轉鈴說，他是叫鴨子饞死的。

當晚我和小轉鈴在一起，談到劉老先生的好多事，均屬雞毛蒜皮。比方說：走廊裡黑，又堆了很多東西。劉老先生走進來時看不見，就拿藤棍亂打，打得那棍像狗咬過一樣。劉老先生貪嘴，拿香腸在煤爐上烤著吃，叫我們碰上啦。他怕我們說他，老臉臊得通紅，圓睜怪眼立在那裡說：你們誰敢說我一句，我就自殺！不活了！他怎麼忽然死了呢？這事真逗哇。我們應該幹一回紀念他。

我們想起劉老先生好多事，都很逗，除了一件。有一回我爸爸告訴我：劉老先生並不笨，礦院的老人都知道，此人絕頂的聰明。他是故意裝出一副傻樣，久而久之弄假成真。所以我就去向他：老頭，幹嘛不要臉面？他馬上回答：顧不上了！

後來我下了床，走到窗口去，看見外面黑夜漫漫，星海茫茫。一切和昨夜一樣，只是少了一個劉老先生。忽然之間我想到，雖然劉老先生很討厭，嘴也很臭，但是我一點也不希望他死，我希望他能繼續活在世界上。

流年似水，日月如梭。很多事情已經過去了。在七三年元旦回首六七年底，很多事情已經發生，還有一些事將要發生。無論未發生和已發生的事，我都沒有說得很清楚。這是因為，在前面的敘述中，略去一條重要線索。這就是在我身上發生了很多變化。有些變化已經完成，有些變化正在發生。前面說過，劉老先生告訴我賀先生的遺言，我聽了當時很不以為然。但那天夜裡我和小轉鈴幹到一半停下來，走到窗前，想起這話來，覺得很慘。看到外面的星光，想起他腦子前面的燭火，也覺得很慘。劉老先生死了，也很慘。對這些很慘的事，我一點辦法也沒有，所以覺得很慘。和小轉鈴說起這些事，她哭了，我也想哭。這是因為，在橫死面前無動於衷，不是我的本性。

我說過，在似水流年裡，有一些事叫我日夜不安。就是這些事：賀先生死了，死時直挺挺。劉老先生死了，死前想吃一隻鴨。我在美國時，我爸爸也死了，死在了書桌上，當時他在寫一封信，要和我討論相對論。雖然死法各異，但每個人身上都有足以讓他們再活下去的能量。我真希望他們得到延長生命的機會，繼續活下去。我自己也再不想掏出腸子掛在別人脖子上。

二十二

流年似水，轉眼到了不感之年。我覺得心情煩悶，因為沒碰上順心的事。而且在我看來，所有的人都在和我裝丫挺11的。

11虛情假意，道貌岸然；裝蒜、假裝。「丫挺的」，是老北京罵人的話，意思是你丫頭養的。

線條在裝丫挺的，每天早上上班之前，必然要在樓道裡大呼小叫：

「龜頭，別把房子點著！按時吃藥！」

回來時又在樓下大叫：「大龜頭！快下來接我，看我拿了多少東西！」

李先生也裝丫挺的，推開門轟隆轟隆衝下去。這簡直是做戲給人看。要不是和他們是朋友，我準推門出去，給他們一個大難堪：李教授、李夫人，你們兩口子加起來夠九十歲了，還在樓道裡過家家，肉麻不肉麻？

我和線條，交情極為深厚。上初二時，到了夏天，我常和線條到玉淵潭去游泳。那時她詫異道：王二，你怎麼了？褲衩裡藏著擀麵杖，不硌嗎？

我說：妳不懂，因為妳不讀書。我有本好書，叫《十日談》，回去借給妳看看。重要的地方我都夾了條子。妳只看「送魔鬼下地獄」和「裝馬尾巴」兩篇就夠了。

她說，這些話越聽越不明白，最好找個沒人的地方脫下來給我看看。於是找到了沒人的地方，脫了給她看。線條見了驚道：

王二，你病啦！小雞雞腫到這個樣子，快上醫院看看吧！

當然，我沒去醫院。晚上把書借給她。線條還書時，滿面通紅地說：

王二，你該不是現在就要把那魔鬼送給我吧？

怎麼？妳反對？

不是反對。我是說，就是要把它送給我，也得等我大一點。現在硬要送給我，我可能就會死掉啦！

自從我把小和尚給她看過之後，線條的成績就一落千丈，中英文數理化沒一門及格的。因為給別的女孩講過馬尾巴，被老師知道了，操行評語也是極差。要不是我給她打小抄。她早就完蛋了。這線條原是絕頂聰明一個女孩，小學的老師曾預言她要當居禮夫人的。他們可沒想到，該居禮夫人險些連高中也考不上。

線條自己說，上初二初三時，她被一個噩夢魘住了，所以連音樂都考不及格。那時候她覺得除了嫁給王二別無出路，可王二那桿大槍……噩夢醒了以後，嗓子眼都癢癢。

如今我與線條話舊，提起這件事，她就不高興。說道：王二，你也老大不小的啦，還老提這件事！不怕你不高興，你那桿槍和我老公的比，只好算個秫秸稈啦。

我馬上想到，女人家就是不能做朋友。不說小時候我給她打過多少小抄、考試時作過多少弊，只說後來我在京郊插隊，忽然收到一封電報：「需要錢　線條」，我就把我的奧米伽手錶賣了，換了二百塊錢，給她寄去了。

我自己會修錶，知道手錶的價值。那塊奧米伽樣子雖老，卻是正裝貨。所有的機件都鍍了金，透過鏡子一看，滿目黃澄澄。全部鑽石都是天然的，無一粒人造的。後來到美國，鄰居是個修錶的老頭，懂得機械錶，我對他說有過一塊這樣的錶，他就說：你要真有，就給我拿來，五百一千好商量。要是沒有，就別胡扯吊我胃口。我血壓高，受不了刺激。那塊錶除了是機械工藝的結晶和收藏的上品，還是我爸爸給我的紀念品。我媽認識聯合國救濟署的人，所以家裡不缺吃的。這塊錶是我爹拿一袋洋麵換的。要是尋常年景，他也買不起這樣的錶。只為線條一句話，我就把這錶賣了，二十年來未曾後悔過，直到她說我是秫秸稈才後悔了！

我對線條說，這輩子再也不交朋友，免得傷心。線條就說：至於的嗎？好吧好吧，秫秸稈的話收回了。可是你也太膩歪了。我老公和你是何等的交情，我和小轉鈴又是好朋友。你追我幹嘛？小轉鈴不是挺好的嗎？

李先生和我交情好，我也不想甩了小轉鈴，這些我全知道。怎奈我就是想抱她一抱，難道她不該讓我抱一抱。所以我說她裝丫挺的。

小轉鈴也和我裝丫挺。每次我要和她做愛，她就拿個中號避孕套給我套上。我的小和尚因此口眼歪斜，面目全非，好像電影上臉套絲襪去行劫的強盜。於是我就應了那些野藥的招貼：「（專治）舉而不堅、堅而不久！」這也很容易理解。假如一位一米九的宇航員（太空人），被套入一米六的宇航服，他也會很快癱軟下去。為此我向小轉鈴交涉：

「鈴子，這套子太小了。」

「沒辦法。全城藥房只有這一種號。」

這醫藥公司也裝丫挺的。我們這個年齡的人都會背這兩句詩：「太平世界，環球同此涼熱。」可也沒聽說環球同此長短的。我知道計生委發放避孕藥具，各種尺寸全有。小轉鈴說：

「王二，咱們將就一點吧。你知道不知道，我已經離了婚，是個單身女人？」

其實真去要，也能要來。可是小轉鈴說：她單位正要評職稱。假如人家知道她在和一個尺寸三十七毫米的傢伙睡覺，會影響她升副編審。為了副編審，就給男人套中號，是不是裝丫挺的？

其實我自己也可以去要，我們單位也在評職稱，而且我也是個離了婚的單身男人。我去要三十七毫米的套子，勢必影響到我升副教授。所以我也得裝丫挺的，

連我媽也在裝丫挺的。我讓她去搞一些特號，她說：王二呀，我喪了偶，也是單身女人！

我說：媽，您快七十歲了，誰會疑到您？再說，您教授已經到手了，還怕什麼？不好意思說是給兒子要，就說要了回家當氣球吹。

「呸！實話跟你說，能要來，就是不去要。你還欠我個孫子呢！」

我的生活就是這樣，到了四十歲，還得裝丫挺的。我就像我的小和尚，被裝進了中號，頭也伸不直。小的時候，我頭髮有三個旋（三旋打架不要命──王二注），現在只剩了一個，其他的兩個歇掉了。往日的勇氣，和那兩個旋兒一道歇光。反正去日無多，我就和別人一樣，湊合著過吧。

我現在給本科生上數學分析課。早幾年用不了一秒鐘的積分題，現在要五分鐘才能反應上來，上課時我常常犯木，前言不搭後語，我也知道有學生在背後笑我。有個狂妄的研究生當面對我說：

聽說您是軟體機器，我看您不像嘛。

我答道：機器？機器頭頂上有掉毛的嗎？

還有個更狂的研究生說我：

老師，我覺得您講話它犯重複。

我說：是嗎？一張唱片用的時候久了，也會跑針的。

還有一個女研究生對我說：老師，聽說您是有名的王鐵嘴，是名不虛傳。

這話我倒是愛聽。但她在背地裡說：這傢伙老了以後一定得嘚啵嘚啵嘚，討厭得要命。

我媽跟我說的卻是：人就是四十歲時最難過。那時候腦子很清楚，可以發現自己在變老。以後就糊裡糊塗，不知老之將至。

叔本華說：人在四十歲之前，過得很慢，過了四十歲，過得就快了。

咱們孔夫子說的是：四十而不惑，五十知天命，六十耳順，七十從心所欲不逾矩。好像越活越有勁，真美妙呀！可不逾矩以後又是什麼？所以我恐怕他是傻高興了一場。

除了別人說我和說四十歲的話，我還發現自己找不著東西。剛看過一本書，擊節讚賞，並推薦給別人看，可是過了幾天，忽然發現內容一個字也記不起來了。而過去我是出了名的一目十行、過目不忘。這對我倒是一件好事：以前只恨書不夠讀，現在倒有無窮閱讀的快樂。因為以上種種，在這不惑之年，我卻惶惶不可終日，對什麼都失去了興趣，成天想的是要和線條搞婚外戀。更具體地說，是想和她幹，當然，也不想幹太多。我的身體狀況是這樣的：一週一次有餘，二次勉強。所以幹一兩次就夠了。

我和線條談這件事，是在礦院學生辦的咖啡館裡，說著說著情緒激動，嚷嚷了兩次。一次是因為說到秫秸稈，還有一次是談到李先生和小轉鈴。我說他們知道了又有什麼呢？小轉鈴愛我，李先生愛妳，一定會原諒我們。現在一想到妳，我就會直。所以有一件事可以肯定：假如現在不幹，到直不起來時一定會後悔。有海涅的悲歌為證：

∮

在我的記憶之中，

有一朵紫羅蘭熠熠生輝。

這輕狂的姑娘！我竟未染指！！

媽的，我好不後悔！！！

※

我讀過的詩裡，以此節為最慘。線條說：這兒有我的學生，就站在吧檯後面。你要是一定要嚷嚷，咱們到外面去。

我和線條出了咖啡館，在外面漫步。外面漫天星斗。我馬上想起了二十三年前，也是仲夏時節，我和線條半夜裡爬到實驗樓頂上，看到漫天星斗，不禁口出狂言：假如有一百個王二和一百個線條聯手，一定可以震驚世界！

時至今日，我仍不以為這是狂言。兩百個一模一樣的怪東西聚在一起，在熱力學上就是奇蹟，震驚世界不足為奇，不震驚世界反而不對頭。比方說，二百名歌星聯袂義演，一定會震驚世界。一百個左獨眼和一百個右獨眼一齊出現，也會震驚世界。一百個十七歲的王二和一百個十七歲的線條聯手，那就是二百名男女亡命徒，世界安得不驚耶？！

那天晚上在實驗樓頂，除了口出狂言，我還幹了點別的事，對女人的內衣有了初步的瞭解。我的手從她上衣下伸了進去，解開了背後乳罩的掛鉤，然後那東西就如護胸甲，鬆鬆散散掛在外衣和皮膚之間，以後探手到她胸前，就如輕騎入陣，十分方便。我發覺女人的乳房比其他部分溫度要低，摸起來就如兩個小蘋果一樣。除此之外，還說了些瘋話：我們生在這亡命的時代，作為兩個亡命之徒，是何等的幸福！真應該聯手做一番事業！

那天夜裡我說道：在這世界上要想成一番事業，非亡命徒不可。比如布魯諾這廝，在宗教法庭肆虐之時提倡日心說，就是十足的不想活了。他被燒死了。作為一個男人，被燒死不足為奇，但他還熬了無數的酷刑，實在可欽可佩。教廷說，只要你承認曾受魔鬼之誘惑，可以免遭刑罰。砍頭、上吊、喝毒藥，隨便你挑。臨死前還可玩個妓女，嫖資教廷報銷。但他選擇了一條光榮的荊棘之路，被吊上拷問架去。兩根繩子，一根捆手，一根捆腳，咯咯一叫勁，把他活活地拉長，原本一米六十的身高，放下來時被拉到三米七八。火刑處死之時，劊子手用杈子把他挑到柴堆上，盤成一堆（像蛇一樣──王二注），放火燒掉。布魯諾真好漢也！

還有聖女貞德，被捕後，只消承認與魔鬼同謀，就可先吊死再燒。但她不認，選擇了被活著燒。年輕姑娘的皮嫩，燒起來最難煞。根據史籍記載，那一天貞德身著褻衣，腰束草繩，被引到火刑柱旁，鐵鏈攔腰束定。這時她發現，柴堆上面還鋪了一層油松松針。這種搞法缺德得很。貞德見此，只微微皺眉，對劊子手說：願上帝寬恕你。這貞德真是個好樣的娘們！一點火時，松針上火苗猛竄上去，把頭髮眉毛褻衣一燎而光。還燒了一身燎漿大泡！把個挺漂亮的姑娘燒得像癩蛤蟆，還要忍受慢火的烘烤。人家在她對面放了鏡子，讓她看著自己發泡。只見那泡泡一個個烤到迸裂，漿水飛濺，而貞德在火焰中，雙手合十，口中只頌聖母之名，直到烤成北京烤鴨的模樣，一句髒話也沒罵。烤成烤鴨的模樣，她就熟啦，聖母之名也唸不出來了。在我看來，貞德比布魯諾偉大。因為王二可以做布魯諾，做不了貞德。我要被烤急了，一定要罵操你媽。聖女要是罵出這話，一切就都完了。

我對線條說：老天爺會垂青我們，給咱們安排一場酷刑，到那時妳我可要挺住，像個好樣的爺們和好樣的娘們！

而線條則說：她希望酷刑之前給五分鐘上廁所，見到血淋淋的場面她就尿頻。

二十三年之後，線條對我說：現在機會到了！我們正可以聯手做一番事業。擺在我們面前的正是一場酷刑。我會禿頂，性慾減遲，老花眼，胃疼，前列腺腫大尿不出尿來，腿痛，折磨了我一輩子的腰痛變成截癱，駝背，體重減輕，頭腦昏聵，然後死去。而她會乳房下垂，月經停止，因陰道萎縮而受慾火的煎熬。皺紋滿臉，頭髮脫落，成為醜八怪，逐漸死於衰竭。這是老天爺安排的衰老之刑，這也是你一生唯一的機會，挺起腰桿來，證明你是個好樣的！

線條所建議的是：在衰老到來之時，做一件值得一做的事，正如布魯諾提倡日心說，貞德捍衛奧爾良一樣。我們要在未來的痛苦面前，毫不畏縮，堅持到神志喪失的時刻：正如布魯諾被拉成麵條之前還在堅持日心說，貞德被烤熟之前口誦聖母之名一樣。我們做這件事不是為了別的，只是為了證明自己是好樣的！

線條建議的事情相當值得一做。起碼我還沒想出有什麼事比這還值得做。她還說，挑選我來做這件事，不是因為我有做成這事的能力與資格，只是因為少年時期我們是同伴，曾經發誓要聯手證明自己是英雄（雌）好漢（娘們）！

線條說：王二年輕時雖像一條好漢，但是到了四十歲，卻只想苟安偷歡，不似一條好漢。況且他還沒經過任何考驗，不能證明他是好漢。而王二則說：他出過鬥爭差，被人打背了過去。和劉二師傅偷過泔水（偷泔水比偷汽車更需要勇氣──王二注），怎麼還不算條好漢？如果王二不是條好漢，線條又有什麼事情能夠證明她是個好漢（娘們）？

線條說道：她愛上了龜頭血腫。只此一條就能證明她是個好娘們。如果需要細節的話，那就是：她曾在河南安陽某地的一個破廟裡，在寒冷和恐懼中，赤裸裸躺在磚砌的供臺上，盡全力分開雙腿，把貞操獻給了李先生而不要任何保證。她還決定要在一生中傾全力去愛龜頭血腫，其實李先生就像任何男人一樣毫無可愛之處。只此一條她就可算通過了考驗。

線條的這些鬼話，不過是強詞奪理罷了，不值得深論。但是這些說法倒可以說明，她為什麼到河南去跟了李先生。她說，她是按自己的方式，在光榮的荊棘路上走到如今（參見安徒生《光榮的荊棘路》──王二注）。現在她還提供機會，讓我們聯手去博取光榮。這個光榮就是把我們的似水流年記敘下來，傳諸後世，不論它有多麼悲慘，不論這會得罪什麼人。

我一直在幹這件事，可是線條說，我寫的小說中只有好的事，回避了壞的事，不是似水流年的全貌，算不得直筆。如果真的去寫似水流年，就必須把一切事都寫出來，包括乍看不可置信的事，不敢寫出這樣的事情，就是媚俗。比如不敢寫這樣的事，就是媚俗：

現在礦院門口正在建房子，有些地方蓋起半截來，有些地方正在挖地基。結果挖出幾方黑土來。別的地方是黃土，就那幾塊是黑的。年輕的工人不能辨認，有人說是煤，有人說是瀝青，有人說是窖藏炭化的糧食。為了考據到底是什麼，有人還撅了一塊，放在嘴裡嘗嘗，到底也沒嘗出個味道來。這件事情我們就知道：既非煤，也非糧食，是人屙的屎。

在我們的似水流年裡見過這樣的事：我八歲那年，正逢大躍進，人們打算在一畝地裡種出十萬斤糧食，這就要用很多肥料。新鮮的糞便不是肥料，而是毒藥，會把莊稼活活燒死，所以他們就在操場上挖了很多極深的坑，一個個像井一樣，把新鮮大糞倒了進去。因為土壤裡有甲烷存在，那些糞就發起酵來，嘟嘟地冒泡。我小的時候，曾立在坑旁，劃著火柴扔進去，糞面上就泛起了藍幽幽的火光。

在我小時，覺得這藍幽幽的火十分神祕。在漫漫黑夜裡，幾乎對之頂禮膜拜，完全忘記了它是從大便中冒出來。

不幸的是，這挖坑倒糞的事難以為繼，因為當糞發酵之後，人們才發現很難把它弄出來：舀之太稠，挖之太稀，從坑邊去掏又難以下手，完全不似倒下去時那麼容易。何況那些坑深不可測，萬一失足掉下去，很少有生還的機會。所以那些坑，連同寶貴的屎，就一齊被放棄。

過了一些時候，坑面上罩上了浮土，長起了青草，與地面齊，就成了極可怕的陷阱。我的一個同伴踩了上去，慘遭滅頂之災。這就是似水流年中的一件事。

線條說，此事還不算稀奇，下幹校時聽說過另一件事。在同一個時期，當地的幹部認為，挖坑發酵太慢了。為了讓大糞快速成熟，他們讓家家戶戶在開飯前，先用自家的鍋煮一鍋屎（參見北京大學社會學系沈關寶博士論文──王二注）。一邊煮，一邊用勺子攪勻，和煮肉的做法是一樣的。還要把柴灰撒進鍋裡，好像加入佐料一樣。煮到後來，廚房裡完全是這種味兒。有些人被熏糊塗了，以為這種東西可以吃，就把它盛進碗裡，吃了下去。

這個故事是線條講的，我聽出前面是實（有沈博士論文為證──王二注），後面兩句是胡扯，這種浪漫主義要不得。但是煮尿的事則絕不可少，因為它是似水流年中的一條線索。它說明有過一個時候，所有的人都要當傻╳（線條所謂silly cunt──王二注），除此之外，別無選擇。當時我們還小，未到能做出選擇的年紀。

而當我們長大之時，就有了兩種選擇：當傻╳或是當亡命之徒。我們的選擇是不當傻╳，要做亡命之徒。

要記做亡命之徒的事，那就太多了。我們的很多同伴死了。死得連個屁都不值。比方說，在雲南時，有些朋友想著要解救天下三分之二的受苦人，越境去當游擊隊，結果被人打死了。這種死法真叫慘不忍睹。想想吧：

一、天下三分之二的受苦人，你知道他們是誰嗎？

二、天下三分之二的受苦人，你知道他們受的什麼苦嗎？

三、正如毛主席所說，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你什麼都不知道就為他們而死，不覺得有點肉麻嗎？

死掉的人裡有我的朋友。他們的本意是要做亡命徒，結果做成了傻╳。這樣的故事太悲慘了，我不忍心寫出來。假如要求直筆來寫似水流年，我就已經犯了矯飾之罪。

我還知道很多更悲慘的事──在我看來，人生最大的悲哀，在於受愚弄。這些悲慘的故事還寫得完嗎？

線條說：就憑你這平凡、沒長性、已經謝頂的腦袋瓜，還想在其他方面給人類提供一點什麼智慧嗎？假如你寫了礦院的黑土之來歷，別人就會知道它是屎，不會吃進嘴裡，這不是一點切實的貢獻嗎？難道你不該感謝上帝賜給了你一點語言才能，使你能夠寫出一點真實，而不完全是傻話嗎？

如果決定這樣去寫似水流年，倒不患沒得寫，只怕寫不過來。這需要一支博大精深的史筆，或者很多支筆。我上哪兒找這麼一支筆？上哪兒去找這麼多人？就算找到了很多同伴，我也必須全身心投入，在衰老之下死亡之前不停地寫。這樣我就有機會在上天所賜的衰老之刑面前，挺起腰桿，證明我是個好樣的，但要作這個決定，我還需要一點時間。

. 革命時期的愛情

序

這是一本關於性愛的書。性愛受到了自身力量的推動，但自發地做一件事在有的時候是不許可的，這就使事情變得非常的複雜。舉例言之，頤和園在我家北面，假如沒有北這個方向的話，我就只好向南走，越過南極和北極，行程四萬餘公里到達那裡。我要說的是：人們的確可以牽強附會地解釋一切，包括性愛在內。故而性愛也可以有最不可信的理由。

作者

一九九三年七月十六日

※※※

有關這篇小說：

王二一九九三年夏天四十二歲，在一個研究所裡做研究工作。在作者的作品裡，他有很多同名兄弟。作者本人年輕時也常被人叫作「王二」，所以他也是作者的同名兄弟。和其他王二不同的是，他從來沒有插過隊，是個身材矮小，身體結實，毛髮很重的人。

第一章

一

王二年輕時在北京一家豆腐廠裡當過工人。那地方是個大雜院，人家說過去是某省的會館。這就是說，當北京城是一座灰磚圍起的城池時，有一批某個省的官商人等湊了一些錢，蓋了這個院子，給進京考試的舉人們住。這件事太久遠了。它是一座細磚細瓦的灰色院子，非常的老舊了；原來大概有過高高的門樓，門前有過下馬石栓馬樁一類的東西，後來沒有了，只有一座水泥門樁的鐵柵欄門，門裡面有條短短的馬路，供運豆腐的汽車出入。馬路邊上有一溜鐵皮搭的車棚子，工人們上班時把自行車放在裡面。棚子的盡頭有個紅磚砌的小房子，不論春夏秋冬裡面氣味惡劣，不論黑夜白天裡面點著長明燈，那裡是個廁所。有一段時間有人在裡面的牆上畫裸體畫，人家說是王二畫的。

王二在豆腐廠裡當工人時，北京冬天的煙霧是紫紅色的，這是因為這座城裡有上百萬個小煤爐，噴出帶有二氧化硫的煤煙來。當陽光艱難地透過這種煤煙時，就把別的顏色留在天頂上了。這種顏色和他小時候見過的煙霧很近似。對於顏色，王二有特別好的記憶力。但是不管你信也好，不信也罷，他居然是個色盲。早知道自己是個色盲，他也不去學畫，這樣可以給自己省去不少的麻煩。

王二在豆腐廠當工人時，大家都不知道他是色盲，將來當不了畫家。相反，他們只知道他右手的手指老是黑黑的，而別人不這樣。這說明只有他經常拿著炭條畫素描，別人則不畫。而廁所牆上的裸體畫正是炭條畫的。除此之外，畫在白牆上的裸體女人雖然是一幅白描，只有寥寥可數的幾根線條，那幾根線條卻顯得很老練，很顯然是經常畫才能畫得出來。這些事足以證明是他畫了這些畫。那個女人被畫出來以後，一直和上廁所的人相安無事。直到後來有人在上面用細鉛筆添了一個毛扎扎的器官和一個名字，問題才變得嚴重起來。照他看來，原來作畫的和後來往上添東西的顯然不是一個人。但是這些話沒人肯聽。人家把廁所的牆重新粉刷了，可是過了沒幾天，又有人在廁所裡畫了這樣一個女人，並且馬上又有人添了同樣的東西，這簡直就是存心搗蛋了。你要知道，人家在那個女人身邊添的名字是「老魯」，老魯是廠裡領導（革委會主任）的名字。這位老魯當時四十五六歲，胖呼呼的，兩個臉蛋子就像抹了胭脂一樣紅撲撲的，其實什麼都沒抹。她說話就像吵架一樣，有時頭髮會像孔雀開屏一樣直立起來。她是領導，這就是說，她是上面派來的。有她沒她，一樣的做豆腐，賣豆腐。但是誰也不想犯到她手上。當時還沒有證據說是王二畫了那幅畫，她就常常朝王二猛撲過來，要撕王二的臉。幸虧這時旁邊總是有人，能把她攔住。然後她就朝王二吐吐沫。吐吐沫想要吐準需要一定的練習和肺活量，老魯不具備這種條件，所以很少吐中王二，都吐到別人身上了。

廁所裡的那個女人畫在尿池子的上方，跪坐著，手揚在腦後，有幾分像丹麥那個紀念安徒生的美人魚，但是手又揚在腦後，呈梳妝的姿式。那個毛扎扎的器官畫在肚皮上，完全不是地方。這說明在這畫上亂添的人缺少起碼的人體解剖知識──假如老魯的那部分真得長得那麼靠上的話，會給她的生活增加極多的困難。進來的人在她下面撒尿，尿完後抬起頭來看看她，同時打幾個哆索。然後就收拾衣服出去了。我猜就在打那幾個哆索時，那位不知名的畫家畫出了這個女人──總共也用不了五秒鐘，但是這五秒鐘幾乎能讓王二倒一輩子的楣。

王二在豆腐廠裡當工人是一九七三年的事，當時北京城顯得十分破敗，這是因為城裡的人衣著破舊。當時無所謂時髦，無所謂風流，大家也都沒有什麼財產。沒有流行音樂，沒有電影可看，在百無聊賴之中，每個人都想找別人的麻煩。

一九七三年早已過去了，廁所裡的淫畫是一件很常見的東西，像老魯那樣的人也無甚新奇之處。所以我們看到以上的論述，就如看一幅過時的新聞圖片，不覺得它有什麼吸引人的地方。只有一種情況會使這一點發生變化，就是那位王二恰巧是你。把這一點考慮在內，一切就都不一樣了。

二

小的時候我想當畫家，但是沒當成，因為我是色盲。我經常懷疑自己有各種毛病，總是疑得不對，比方說，我懷疑過自己有精神病，夢遊症等等，都沒疑對。因此正確的懷疑方式是：當你想當畫家時，就懷疑自己是色盲；想當音樂家時，就懷疑自己是聾子；想當思想家，就懷疑自己是個大傻瓜。如果沒有那種毛病，你就不會想當那種人。當然，我想當畫家的原因除了色盲外，還有別的。這些情況我慢慢地就會說到了。

前幾年，夏天我們到歐洲去玩。當時我是個學生，乘著放暑假出來玩，和我一道去的還有我老婆，她也是個學生。我還當過工人、教師等等，但當得最久的還是學生。我們逛了各種各樣的地方，最後到了比利時，布魯塞爾有個現代藝術畫廊，雖然我們一點也不懂現代畫，但是也要去看看，表示我們是有文化的人。那個畫廊建在地下，像一個大口井，有一道螺旋走廊從上面通到井底。我順著走廊走下去，左面是透明的玻璃牆，右面是雪白的牆壁，牆上掛著那些現代畫。我走到達利的畫前，看他畫的那些半空裡的塔樓，下肢細長，伸展到雲端的人和馬。這時我的右手忽然抽起筋來，食指忽左忽右，不知犯了什麼毛病。後來我才發現，它是掙扎著要寫出個繁體的「為」字來。這種毛病以前也有過，而且我作夢時，經常夢見紅磚牆上有個「為」字，好像一顆巨大的牛頭。後來我在那個畫廊裡坐了半天，想起一件小時候的事。

小時候我住在一所大學裡，有一天上午從家裡跑出去，看到到處的磚牆上都用白粉寫著大字標語，「為了一零七零」，這些字的樣子我記得很清楚，連周圍的粉點子全記得很清楚，但是我當時一個也不認識。我記得「為」字像牛頭，一字像牛尾巴。如果細想一下牛頭牛尾的來路，就會想到家裡那些五彩繽紛的小畫書。我順著那些磚牆，走到了學校的東操場，這裡有好多巨人來來去去，頭上戴著盔帽，手裡拿著長槍。我還記得天是紫色的，有一個聲音老從天上下來，要把耳膜撕裂，所以我時時站下來，摀住耳朵，把聲音堵在外面。我還記得好幾次有人對我說，小孩子回家去，這兒危險。一般來說，我的膽子很小，聽說危險，就會躲起來，但是也有例外，那就是在夢裡。沒有一回做夢我不殺幾個人的。當時我就認定了眼前是個有趣的夢境，所以我歡笑著前進，走進那個奇妙的世界。說實在的，後來我看見的和達利畫的很有近似之處。事實上達利一九五八年沒到過中國，沒見過大煉鋼鐵。但是他雖然沒見過大煉鋼鐵，可能也見過別的。由此我對超現實主義產生了一個概念，那就是一些人，他們和童年有一條歪歪扭扭的時間隧道。當然這一點不能說穿，說穿了就索然無味。

五八年我走到了操場上，走到一些奇怪的建築之間，那些建築頂上有好多奇形怪狀的黃煙筒，冒出紫色的煙霧。那些煙霧升入天空，就和天空的紫色混為一體。這給了我一個超現實主義的想法，就是天空是從煙筒裡冒出來的。但我不是達利，不能把煙囪裡冒出的天空畫在畫布上。除此之外，周圍還有一種神祕的嗡嗡聲，彷彿我置身於成千上萬飛翔的屎殼郎中間。後來我再到這個廣場上去，這些怪誕的景象就不見了，只剩下平坦的廣場，這種現象叫我欣喜若狂，覺得這是我的夢境，為我獨有，因此除了我，誰也沒有聽見過那種從天上下來撕裂耳膜的聲音。隨著那個聲音一聲怪叫，我和好多人一起湧到一個怪房子前面，別人用長槍在牆上扎了一個窟窿，從裡面挑出一團通紅的怪東西來，那東西的模樣有幾分像沙其馬，又有幾分像牛糞，離它老遠，就覺得臉上發燙，所有的人圍著它欣喜若狂──這情景很像一種原始的祭典。現在我知道，那是大煉鋼鐵煉出的鋼，是生鐵鍋的碎片組成的。──我哥哥當時在念小學，他常常和一幫同齡的孩子一起，闖到附近的農民家裡，大叫一聲「大煉鋼鐵」，就把人家作飯的鐵鍋揭走，扔下可憐的一毛錢，而那個鐵鍋就拿到廣場上砸碎了──沒煉時，散在地上就像些碎玻璃，煉過以後就黏在一起了。但是我當時以為在作夢，也就欣喜若狂──雖然身邊有好多人，但是我覺得只有自己在欣喜若狂，因為既然是做夢，別人都是假的，只有我是真的。這種狂喜，和達利畫在畫布上的一模一樣。等到後來知道別人也經歷過大煉鋼鐵，我就感到無比的失望。

後來在布魯塞爾的畫廊裡，我看到達利的畫上有個光屁股小人，在左下角歡呼雀躍。那人大概就是他自己吧。我雖然沒去西班牙，但是知道那邊有好多怪模怪樣的塔樓，還有些集體發神經的狂歡節，到了時候大家都打扮得怪模怪樣。所以沒準他三歲時見到了什麼怪景象，就以為自己做了個怪夢，傻高興一場。狂歡節這個概念不算難，到了四五歲就能理解。大煉鋼鐵是個什麼意思，就是到了十幾歲也懂不了。我是五二年生人，五八年六歲，當時住在一所大學裡。所以我怎麼也不能理解哇哇叫的是高音喇叭，嗡嗡叫的是鼓風機，一零七零是一年要煉出一〇七〇萬噸鋼，那些巨人是一些大學生，手裡的長槍是煉鋼用的鋼鐱，至於哇哇叫出的小土群，小洋群是些什麼東西，我更不可能懂得；何況那天的事有頭沒尾，後來的事情在記憶裡消失了，就更像個夢。直到我都二十歲了，對著小臂上一個傷疤，才把它完全想了起來。那天我看完了出鋼，就往回走，在鋼堆邊上摔了一跤，鋼錠裡一塊鍋茬子差一點把我的小胳膊劈成兩半。這件事太慘了，所以在記憶裡待不住，用佛洛伊德的說法叫作壓抑。壓了十幾年我又把它想了起來，那天我不但流了很多血，而且我爸爸是拎著耳朵帶我上醫院的。關於這一點我不怪他。我們家孩子多，假如人人都把胳膊割破，就沒錢吃飯了。

後來我老想，在爐子裡煉了好幾個鐘頭，鍋片子還能把我的手割破，從冶金學的角度來看，那些爐子可夠涼快的。為此我請教過一位教冶金的教授，用五八年的土平爐，到底能不能煉鋼。開頭他告訴我能，因為只要不鼓冷空氣，而是鼓純氧，不燒煤末子，而是燒優質焦炭，就能達到煉鋼的溫度，後來他又告訴我不能，因為達到了那種溫度，土平爐就要化了。土平爐雖然沾了個土字，但是這個土不是耐火黏土，它是磚砌的。頂上那些怪模怪樣的煙筒是一些粗陶的管子，那種東西不煉鋼時是用來砌下水道的，一煉鋼就上了天了。羞恥之心人皆有之，大煉鋼鐵一過去，人們就把爐子拆得光光的，地面壓得平平的，使得好像什麼事也沒發生一樣。但是還是有一些蹤跡可尋，在院子裡一些偏僻地方，在雜草中間可以找到一些磚堆，那些磚頭上滿是凝固了的氣泡，黑色的瘤子，就像海邊那些長滿了藤壺，牡蠣殼的礁石──這說明涼快的爐子也能把磚頭燒壞。這些怪誕的磚頭給人以極深的印象。像這種東西，我在那個畫廊裡也找到了。像這樣的記憶我們人人都有，只是沒有人提也沒有人來畫，所以我們把它們都淡忘了。我想起這些事，說明了我身上有足夠當一位畫家的能量。而且像我這樣一個有如此怪誕童年的人，除了當個畫家，實在也想不出當什麼更合適。但我沒當成畫家，因為我是色盲。這一點在我二十六歲以前沒有人知道，連我自己都不知道。這說明我根本算不上色盲，頂多有點色弱罷了。但是醫生給檢查出來了。因此我沒有去搞藝術，轉而學數學了

三

廠裡有一座高塔，王二就在塔頂的房子裡磨豆漿。後來他不在豆腐廠了，還常夢見那座塔。如果讓佛洛伊德來說的話，這意味著什麼是不言而喻的，更何況雪白的豆漿老是從塔頂上下來，流到各車間去。豆漿對於豆腐廠就像自來水對一座城市一樣重要。其實根本用不著佛洛伊德，大家都知道那個塔像什麼，有人說：咱們廠的那個塔像denjiu①，這就是說，這座塔上該穿條褲衩了。通到塔上去的梯子是爬煙囪的腳手梯，這是因為在塔上工作的都是男青工。送豆漿的管道都架半空中和房頂上，順著它他們和豆漿一樣在廠裡四通八達，所以他也很少下地來，這叫人想起已故義大利作家卡爾維諾的小說《樹上的男爵》──這位作家的作品我是百讀不厭。老魯在地下看了這種景象，就扯破了嗓子嚷嚷，讓王二下來。但是王二不理她，這是因為冷天管子不是凍就是堵，他正趕去疏通。她看到王二從跨越大院的管道上走過時，總抱著一線希望，指望王二會失足掉下去，被她逮住。但是他在上面已經走了好幾年了，從未失足。就是偶爾失掉平衡，頂多也就是走出幾步像投保齡球那樣的花步，離掉下去還遠著哪。假如她能做到，一定會揀煤塊來打他。但是在大冬天裡，一位穿中式棉襖的胖女人又能把石塊扔到多高呢？她所能幹成的最有威懾力的事就是拿了撢房頂的長桿雞毛撢子來捅他的腿，王二只好退回原來的房頂上去。但是過了不一會，就會有人在對面車間裡拚命地敲管子，高喊道豆漿怎麼還不來。在這種情況之下老魯只好收起長竿讓他過去──不管怎麼說，她也是廠裡的革委會主任，不敢幹得太過分，讓廠裡造不出豆腐，而豆腐能否造出來，就取決於王二能否走過去，疏通管道，使豆漿流過去。除了對老魯，王二和廠裡每個人都說過，他沒畫過那些畫。本來王二也可以對老魯說這番話，但是他沒有勇氣站到她面前去。他想，反正她也逮不住我，就讓她在下面嚷嚷吧。

①六、七〇年代北京方言，指勃起的陰莖。

有關這件事，還有一些需要補充的地方。王二這傢伙是個小個子，才過了二十歲，就長了連鬢鬍子，臉上爬滿了皺紋，但一根橫的也沒有，全是豎著的，自然卷的頭髮，面色黝黑，臉上疙疙瘩瘩。臉相極兇，想笑都笑不出，還有兩片擀了氈的黑眉毛。冬天他穿一套騎摩托送電報的人才穿的黑皮衣服去爬管道，簡直是如履平地。別的人四肢伏地時多少會感到有點不自然，他卻顯得輕鬆自然，甚至把腳伸到了鼻子前面也覺得自然。飛快地爬了一圈下來，膝蓋上一點土都不沾。這就給人一種貓科動物的印象。這些奇形怪狀的地方使大家以為他是個壞蛋，而這種觀念他自己也多少有點接受了。

人家說，老魯原來在上級級機關工作，因為她在那裡鬧得人人不得安生，所以放到這裡當廠長。她要捉王二時，每天早上總是起絕早到廠口等著，但是早上又太冷，所以到傳達室坐著。王二騎車上班，總是攢著一把勁，等到廠門口才把車騎到飛快，與此同時，搖起鈴鐺，嘴裡也叫起來：「讓開讓開！」等她從屋裡跑出來，叫王二站住，叫人截住他時，他已經一溜煙似地消失在廠裡的過道裡啦。等她追到豆漿塔下，王二早爬上了腳手梯。這座塔只有這麼一道很難爬的梯子可以上來，再有就是運豆子的螺旋提升機。假如她乘提升機上來，準會被攪得彎彎扭扭，又細又長，好像聖誕節的蠟燭一樣，所以王二在上面很安全。至於她在下面嚷嚷，王二可以裝沒聽見。唯一可慮的事是她在地上逮住王二，這就像野豬逮住獵狗一樣，在空曠地方是不大可能的事。但是廠裡不空曠，它是一座九宮八卦的陣勢。過去蓋房子，假如蓋成了直門直道，別人就會說蓋得不好了。就是最小的院子，門口都有一座影壁牆來增加它的曲折程度。

所以早上王二上班時，假如還沒有遇到老魯並把她甩掉，每到一個危險的拐彎前面，都要停下來複習前面的地形地物，想想假如老魯就藏在牆後的話，該怎麼辦，想好了以後再往前走。因為有這些思想上的準備，所以當車子後座上一滯，老魯得意洋洋地說道「我可逮住你了」時，就從來不會驚慌失措。這些時候他往往不是騎在車上，而是站在車上，一隻腳站在車座上，另一隻腳踩著把，好像在耍雜技。她一抓後座，王二正好一躍而起，抓到半空中橫過的管道，很瀟灑地翻上去，在空中對過路的人說：徐師傅，勞駕給我看著自行車。老魯則在下面恨恨地對徐師傅說，有朝一日逮住王二，非咬他一口不可。與此同時，她的頭髮從項後往前豎立起來，就像個黃包車的棚子打開時一樣。每個人都覺得老魯是個麻煩，這是因為她脾氣古怪。但是沒有人認為她是個壞蛋，因為她是個四十多歲的老娘們。在這種人裡不可能有壞蛋。

四

五八年我獨自從家裡跑出去，在「鋼」堆邊摔了一跤，把手臂割破了。等我爬了起來，正好看到自己的前臂裂了一個大口子，裡面露出一些白滑滑亮晶晶的東西來，過了好一會才被血淹沒。作為一個六歲的孩子，當然不可能明白這是些什麼，所以後來我一直以為自己體內長滿白滑滑黏糊糊像濕棉絮似的東西，後來十幾歲時遺精也沒感到詫異，因為那不過是裡面的東西流出來了而已。直到後來學畫，看了幾本解剖學的書，才知道當時看到的是自己的筋膜。筋膜只長在少數地方，並非全身都是。但是我爸爸揪著我上校醫院時，以及大夫用粗針大線把我縫起來時，我都在想自己是一具濕被套的事，呆頭呆腦地忘了哭。大夫看了，關心地說：老王，這孩子腦子沒有毛病吧？我爸爸說沒有，他一貫呆頭呆腦，說著在我頭上打個鑿栗，打得我哇地一聲。然後我就看到我爸爸興奮地搓著手說：看到了吧，會哭──是好的。後來我看到迴紋針在我的肉裡穿進穿出，嚎哭聲一聲高過一聲，他覺得太吵，在我腦袋上又打一鑿栗，哭聲就一聲聲低下去，我又開始想自己是個被套的問題。我爸爸在很短的時間裡連造了六個孩子，正所謂蘿蔔快了不洗泥，只要頭上打一鑿栗能哭出來，他就很滿意。這件事說明，外表呆頭呆腦，好像十分樸實，而內心多愁善感，悲觀厭世──這些就是我的本性。但我當時雖然厭世，也沒有想到會有色盲這麼一齣。

我小時候住過的大學和我後來在布魯塞爾到過的那個現代藝術館是很不一樣的兩個地方。前者是個四四方方的大院子，裡面的水泥樓房也是四四方方的，校園裡的道路橫平豎直，缺少詩意。而比利時那個現代藝術館是一個深入地下的大口井，畫廊就像螺旋樓梯繞著井壁伸下去。井底下有一個噴水池，還有一片極可愛的草坪。雖然這兩個地方是如此的不像，但是因為達利和大煉鋼鐵，它們在我的頭腦裡密不可分地聯繫起來了。

五八年我還看到過別的一些景象，比方說，在燈光球場上種的實驗田，那一片燈光通宵不滅，據說對莊稼生長有好處，但是把全世界的蚊子和蛾子全招來了，形成了十幾條旋轉光柱，蔚為壯觀；還有廣播喇叭裡傳來的嚇死人的豪言壯語。但是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廣場上的大煉鋼鐵和我劃破了手臂。我的一切都是從手腕上割了個大口子開始的。後來我開始學畫，打算做個畫家，因為不如此就不足以表達我心中的怪誕──我不知達利是不是因為同樣的原因當了畫家。至於我是個色盲，我還沒有發現。不但如此，我還自以為辨色力比所有的人都好。以一棵胡蘿蔔為例，別人告訴我說，看起來是一個橘紅色的疙瘩，但是我看就不是這樣。它是半透明的，外表罩了一層淡紫色的光，裡面有一層淡淡的黃色。再往裡，直抵胡蘿蔔心，全是冷冷的藍色。照我看這很對頭，胡蘿蔔是冷的嘛。這樣畫出的胡蘿蔔，說它是什麼的全有。有人說印象派，有人說畢卡索的藍色時期，還有人說是資產階級的頹廢主義，就是沒人說它是胡蘿蔔。七七年我去考美院，老師們也是這樣議論紛紛。假如我故作高深狀，坐在一邊一聲不吭，大概就考上了。倒楣就倒在我去對他們說，胡蘿蔔在我眼睛裡就是這樣的。後來不知哪位天才出主意叫我去醫院查眼睛。查完了回來，那些老師就笑得打滾，把我攆了出去。其實不過是眼科的辨色圖卡有幾張我沒認出來。我也能畫出一套圖卡，叫誰都認不出來。

我的辨色力是這樣的：我看到胡蘿蔔外面那層紫是紫外線，心裡的藍是紅外線。只有那層淡淡的黃色是可見光。用無線電的術語來說，我眼睛的頻帶很寬。正因為我什麼都能看見，所以什麼都馬馬虎虎，用無線電的術語來說，在可見光的頻帶上我眼睛的增益不夠大──假如眼睛算是一對天線的話。像我這樣的人，的確不適合當畫家：紫外線、紅外線畫家，和超聲波音樂家一樣，沒有前途。但是我的視力也不是沒有好處，因為能看見紫外線，所以有些衣料對我來說幾乎是透明的，穿了和什麼都不穿是一樣的。到了夏天我就大飽眼福；而且不用瞪大了眼睛看，瞇縫著眼睛看得更清楚。這一點不能讓我老婆知道，否則她要強迫我戴墨鏡，或者用狗皮膏藥把我的眼睛封起來，發我一根白拐棍，讓我像瞎子一樣走路。我的藝術生涯已經結束了，但不是因為我是色盲。這是因為我自己不想畫了。也是因為人們沒有給我一個機會，畫出所見的景象。假如他們給我這個機會的話，就能夠通過我的眼睛看到紫外線和紅外線。

五

老魯總想逮王二，但是總不成功。她最好的成績是抓到了他的一隻鞋。那一回很危險，因為她藏在塔下的角落裡等著，等王二看見她已經很近了。逼得王二只好在車座上一躍而起，抓住了上面的梯蹬，任憑嶄新的自行車嘩啦一聲摔在地下。就是這樣，也差點被她揪住了他的腳脖子，鞋都被她扯掉了。後來她把這隻解放鞋掛在了辦公室前面的半截旗桿上炫耀她的勝利，並且宣佈說，誰來要都不給，非王二自己來拿不可。但是下班時他騎著車，一手扶把，一手持長竹竿，一竿就把鞋挑走了。那一次總算是僥倖毫髮無傷，連鞋子都沒損失，但是王二怕早晚有一天會在鐵梯上把嘴撞豁，還有別的擔心，比方說，怕在工廠裡騎快車撞倒孕婦（當時有好幾個大著肚子來上班的）等等，所以王二就改為把車子騎到隔壁酒廠，從那邊爬牆過來。酒廠和豆腐廠中間還隔了一條胡同，但是還有一條送蒸氣的管子架在半空中。王二就從上面走過來。不好的是胡同裡總有老頭子在遛鳥，看到王二就說：這麼大的人了，寒磣不寒磣，這時王二只好裝沒聽見。

最後王二被老魯追得不勝其煩，就決定不跑了，從大門口推著自行車慢步進來，心裡想著：她要是敢咬我，我就揍她。但是打定了這種決心以後，老魯就再也不來追王二，甚至在大門口面對面地碰上，她也不肯撲過來，而是轉過臉去和別人說話。這種事真是怪死了。以前王二拚命奔逃時，想過好多「幸虧」：幸虧他在半空中上班，幸虧他從小就喜歡爬樹上房，幸虧他是中學時的體操隊員，會玩單槓等等，否則早被老魯逮住了。後來王二又發現一點都不幸虧：假如他不會爬樹上房，不會玩單槓，不能往天上逃，那王二就會早早地站在地下，握緊了拳頭，想著假如老魯敢來揪他的領子，就給她臉上一拳，把她那張肥臉打開花。假如是後一種情況的話，問題早就解決了，根本用不到實際去打。這些幸運和不幸，再加上複雜無比的因果關係，簡直把他繞暈了。

這個被追逐的故事就發生在我身上。當時是一九七四年，冬天空氣污濁，除了像廁所裡的淫畫和各種政治運動，簡直沒有什麼事情可供陳述。而政治運動就像天上的天氣，說多了也沒有意思。當時北京的城牆已經被拆掉了，那座古老的城市變得光禿禿的，城裡面缺少年輕人，這樣的生活乏味得很。當時我二十二歲了，是個滿臉長毛的小夥子。也許就是因為這個，老魯才決定要捉住我。那段時間裡，我經常是躲在房上，但是每月總有幾次要下地，比方說，簽字領工資，到工會去領電影票等等。只要逃進了會計的辦公室，把門插上，也就安全了，危險總是發生在這段路上，因為準會遇上老魯。每到開支的日子，會計室門口總會有好多人等著看熱鬧。到了這種日子，老魯的臉準比平時紅上好幾倍，頭髮也像被爆米花的機器爆過──在攻擊敵人時，狒狒的臉也要變紅，眼鏡蛇也要痄腮②；這些都不重要，不要為其所動，重要的是看她進攻的路線。假如她死盯著我的胸前，就是要揪我的領子；假如她眼睛往下看，就是要抱我的腿。不管她要攻那裡，她衝過來時，你也要迎上去。正面相逢的一瞬間，假如她舉手來抓領子時，我一矮身，從她肋下爬過去；假如她矮身要抱腿，我就一按她肩膀，用個跳馬動作從她頭頂上一個跟頭翻過去。那個時候老魯抓王二是我們廠的一景，每月固定出現幾次。但是這已經是很早以前的事了。

②腮部發炎腫脹，或稱「耳下腺炎」。

有關我待過的豆腐廠，有好多可補充的地方。它在北京南城的一個小胡同裡，雖然那條胡同已經拓寬了，鋪上了柏油，但是路邊上還有不少破破爛爛的房子，房門開到街面上。窗子上雖然有幾塊玻璃，但是不要緊的地方窗格子上還糊著窗戶紙。那些房子的地基比街面低，給人異常低矮的印象，房頂上乾枯的毛毛草好像就在眼前。我們廠門口立了兩個水泥柱子，難看無比。裡面有個兇惡無比的老魯等著捉我。這一切給我一種投錯胎轉錯世的感覺。雖然這一切和別人比起來，也許還不算太糟，但是可以說，我對後來發生的這些事情缺少精神準備。我小的時候可沒想到會有這麼個堆滿了碎煤的院子，裡面在造豆腐，更沒想到這裡會有個老魯要咬我。

六

我現在已經四十歲了，既不是畫家，也不是數學家，更不是做豆腐的工人，而是一個工程師。這一點出乎所有人（包括我家裡人和過去認識我的人）的意料之外，但是我自己一點也不感到意外。把時光推回到我小的時候，有一段時間門前是一大片雞圈，那時候我手上的傷疤已經長好了。從我住的二樓陽臺往下看，只見眼前是一大片蜂窩式的場所，因為這些雞圈是用各種各樣的材料隔出的空地。在那些材料裡有三合板，洋鐵皮，樹枝樹杈等等，原來的設想是用這些東西就可以把雞圈在裡面不讓它們出來，但是不管什麼時候你都能看見很多的雞在圈間的空地上昂首闊步地走著，而且到處都能聞見雞屎味，和不帶過濾嘴的駱駝牌香菸的味道一樣。除了樓前的空地上有雞圈，樓上的陽臺上也養上了雞。有一隻公雞常常在樓下起飛，飛到我頭頂四樓的陽臺上去。我能夠從牠漫步的姿態判斷牠何時起飛，所以也就很少錯過這些起飛的場面。通常牠是在地上一蹲，然後跳到空中拚命拍動翅膀，就拔地而起了。據我的觀察，牠只能夠瞬時克服重力，垂直升上去，不大能夠自由飛翔；因為牠常常撲不準陽臺，又從空中撲撲啦啦地掉下來。當時我看雞飛上陽臺十分入迷，卻不知道這預示著什麼。過了近三十年，我到了美國聖路易城，在那個著名的不鏽鋼拱門下和一架垂直起落的鷂式戰鬥機合影時，才帶著一絲淡淡的懊惱想起這件事來。這是因為這架飛機的外形和那隻公雞很像，飛起來就更像了。我的懊惱是因為覺得應該由我把這架飛機發明出來。所有這些事說明了除了攀登外，我的生命還有一個主題，就是發明。這也是我與生俱來的品性，雖然到目前為止，我還沒發明過什麼了不起的東西。

小時候我在挨餓，那段時間我們家門前滿是雞圈。但是你要是以為中國的大學裡就是滿地雞窩就錯了──那段時間並不長，而且不光是養雞，還養了不少兔子，因為兔子也可以被殺了吃。不光是挨餓，還缺少一切東西。但是缺少的東西裡並不包括錢，但是光有錢沒有票證什麼都買不到，除了只含水分和木棍的冰棍。錢這種東西假如買不到東西就沒有什麼用，擦屁股都嫌太硬，而且還犯法。連青菜都要票，這一點連最擁護社會主義的我爸爸也覺得過分了。有一天在家裡聽見樓下有人吆喝道：不要菜票的菠菜嘞！我姥姥就打發我去買。買回來一綑菠菜，立起來比我還高好多。只能用來餵兔子，不能餵雞，因為會把雞噎死。我姥姥是個來自農村的小腳老太太，她咬著手指說：從來沒見過這麼老的菠菜！後來她動了一陣腦筋，想從菠菜裡提取纖維來納鞋底子，但是沒有成功。這說明我姥姥身上也有發明的品性。而且如果肚子裡空空如也，每個人都會想入非非。

我小時候也沒有手紙，我爸爸把五八年的宣傳材料送進了衛生間，讓我們用它擦屁股。那些材料裡有好多是關於發明創造的，我在廁所裡看這些東西，逐漸入了迷。與此同時，我哥哥姐姐在廁所門前排起了隊，憋得用拳頭擂門，我卻一點也聽不見。那些發明裡有一些很一般，比如什麼用木頭刻珠子做滾珠軸承，用鍋熬大糞做肥料等等，一點想像力都沒有。但也有些很出色。比方說這一個：假設有一頭豬，在一般飼養條件下每天只能長八兩的話，本發明能讓牠長到一斤半，其法是用一斤花生油，加雞蛋黃兩個對牠作肌肉注射。據說這樣餵出的豬不光肥胖，肉質還十分細嫩。當時我就想到了這個發明雖好，但還不是盡善盡美。應該再打點醬油和料酒進去，使牠不等挨刀子就變成一根巨大的廣東香腸。說實在的，用這些發明擦了屁股，我感到痛心。當然，被用來擦屁股的不光是發明，還有別的東西。比方說，有好多油印本的詩選。五八年不但大家都在搞發明，而且人人都要寫詩，參加賽詩會。我哥哥五八年上到了小學三年級，晚上餓得睡不著的時候，給我念過他作的詩：

共產主義，來之不易。

要想早來，大家努力。

※※※

他還告訴我說，到了共產主義，窩頭上的眼就小了（窩頭上的眼太大，吃了就不頂餓）。這首詩我還在油印詩選上找到了，註明了是附小三年級學生王某所作。我毫不猶豫地用我哥哥的作品當了手紙。我當時雖然只有九歲，也覺得這是歪詩。我只喜歡發明。我哥哥早就發現了我喜歡發明，他還斷言我在這方面有驚人的才能。但是直到如今，我的這項才能還沒得發揮。

談過了共產主義的窩頭之後，更覺得餓得受不了，於是我們倆就從家裡溜出去，偷別人家地裡的胡蘿蔔吃。嫩的胡蘿蔔不甜，所以一點都不好吃。從小到大，我就幹過這一件壞事。而且這一件壞事我還交代過好幾次。這可以說明我是多麼的清白。

有關五八年的大發明和賽詩會，還有需要補充的地方。它不像我小時候想像的那樣浪漫──比方說，當時的發明是有指標的，我們這所大學裡每月必須提出三千項發明，作出三萬首詩來。指標這種東西，是一切浪漫情調的死敵。假如有上級下達指標令我每週和老婆做愛三次的話，我就會把自己閹掉。假如把指標這件事去掉，大發明和賽詩會就非常好。只可惜它後來導致了大家都餓得要死。有一陣子大家又急於發明出止住饑餓的辦法，我為此也想破了腦袋。

挨餓的時候我眼前是綠的，最幸福的時刻是在飯前，因為可以吃了。最不幸的時刻是在飯後，因為沒有東西吃了。後來有一天（十二歲），忽然感到渾身上下不得勁，好像生了病，又好像變了另一個人。仔細想了想，才發現是因為我不餓了。吃飽了以後發明的慾望有所減退，但是我已經發明了很多東西，包括用火柴頭做裝藥的手槍、發射自行車條的弓弩等等。我用這些武器去行獵，不管打到了什麼，就燒來吃。有一回吃了一個小刺猬，長了一身紅斑狼瘡似的過敏疙瘩。為此又挨了我爸爸一陣好打。

七

小時候我覺得自己出生的時辰不好，將來準會三災六難不斷。雖然這不像個孩子的想法，但是事實就是這樣的。有關這一點我有好多可以補充的地方。在這部小說開始的時候，我把自己稱為王二，不動聲色地開始講述，講到一個地方，不免就要改變口吻，用第一人稱來講述。有一件事使我不得不如此。小時候我跑到學校的操場上，看到了一片紫色的天空，這件事我也可以用第三人稱講述，直到我劃破了胳膊為止。這是因為第三人稱含有虛擬的成份，而我手臂上至今留有一道傷疤。講到了劃破了胳臂，虛擬就結束了。

六歲時我劃破了胳膊，就一面嚎哭，一面想道：真倒楣！還不知還有什麼災難在等著我。現在我打橋牌時也是這樣的，每次看牌之前，總要念叨一句：還不知是什麼臭牌！要是在打比賽，對手就連連搖頭。但是這件事不說明我不是紳士，只能說明我是個不可救藥的悲觀主義者。二十二歲時，我在豆腐廠裡被老魯追得到處奔逃，也有過這類的想法。和我上一個班的氈巴可以作證，當時我就老對他說：我還得倒楣，因為福無雙至，禍不單行。果不其然，過了沒幾天，我就把氈巴揍了一頓，把他肋骨尖上的軟骨都打斷了。

氈巴這傢伙長得白白淨淨的，雖然比我高半頭，但是一點力氣也沒有。眼睛大得像蜻蜓，溜肩膀，漏斗胸，嗓音雖然低沉，卻是個娘娘腔。他的男根是童稚型，包莖。這傢伙的一切我都瞭若指掌，是因為我們倆常一路到酒廠洗澡，我後來打了他和洗澡也有關係。我從來沒有想像到會有一天要揍他一頓，這是因為他是我在廠裡唯一的哥們兒，揍了他別人會怎麼看我呢？但是因為流年不利，不該發生的事也發生了。

※※※

王二打氈巴的事是這樣的：前一天下午，別人來接班時他對氈巴說：氈，咱們到酒廠洗澡去，你拿著肥皂。氈巴沒有吭氣，只是拿了肥皂跟上來。這使他想起來這傢伙今天沒大說話，這件事十分可疑。到了酒廠浴室的更衣室，脫完了衣服，氈巴又讓他先進去。因此他進了浴池後，馬上又轉回來，看到氈巴把手伸到他上衣的兜裡，先摸了左面的兜，又摸了右面的兜，還從裡面掏出一根半截的菸來。這使他馬上想到了氈巴在兜裡找炭條那。講到了這裡，我就不能把自己稱做王二，這是因為當時有一種感覺，不用第一人稱就不足以表述。據我所知，一萬個人裡頂多有一個會在六歲時把小臂完全割破，同理，一萬個人也只會有一個被人疑為做了反革命淫畫，遭到搜查口袋的待遇。這種萬里挑一的感覺就像是中了大彩。那種感覺就有一試管的冰水，正從頭頂某個穴位灌進腦子來。

當然，搜我是領導上的布置──搜查可疑分子的衣兜，尋找畫了反革命淫畫的炭條──但是也輪不到氈巴來搜我的兜。當時我就很氣憤，但還沒有想到要揍。後來在浴池裡，看著他的裸體，忽然又覺得不揍他不成。第二天他又掏我的兜，這時我已經把怎麼揍他完全想好了。本來可以揍到他啞口無言，誰想手頭失準，居然打出了Ｘ光照得出的傷害，這一下又落到理虧的地步了。但這不是故意的，我小時候和人打架回回要敲打對方的肋下，從來沒打斷過什麼，假如我知道會把他肋骨打斷，絕不會往那裡打。

我們廠裡出了那些畫之後，老魯大叫大嚷，給公安局打電話，叫他們來破案。公安局推到派出所，派出所派個警察來看了一下，說應該由你們本單位來解決。最後公司保衛科來了一個衣服上滿是油漬的老劉，臉上紅撲撲的滿是酒意，手持本世紀四十年代大量生產的蔡司相機，進到廁所裡照了一張相，消耗了一個小孩拳頭大小的閃光燈泡。那個燈泡用以前裡面塞滿了爛紙一樣的鎂箔，閃了以後，就變得白而不透明，好像白內障的眼球。但是後來要相片卻沒有，因為拍照時忘了放底片。讓他補拍也不可能，因為那是最後一顆閃光燈泡，再也沒有了，想買也買不到。這很顯然是沒把老魯的事當真事辦。這位老劉我也認識，照我看他是個不折不扣的壞蛋，和我不同的是他一輩子沒出過事。老魯很生氣，自己來破這個案子，招集全廠的好人（黨團員，積積分子）開會。我想他們的第一個步驟，就是找王二犯案的真憑實據。氈巴這傢伙，也是與會者之一。

有關那些畫的事，還有一些可以補充的地方。假設你是老魯吧，生活在那個乏味的時代，每天除了一件中式棉襖和氈面毛窩沒有什麼可穿的，除了提著一個人造革的黑包去開會沒有什麼可幹的，當然也會煩得要命。現在男廁所裡出了這些畫，使她成為注意的中心，她當然要感到振奮，想要有所作為。這些我都能夠理解。我所不能理解的，只是她為什麼要選我當犧牲品。現在我想，可能是因為我總穿黑皮衣服，或者是因為我想當畫家。不管是因為什麼吧，反正我看上去就不像是好人，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了。

八

有關我不像好人，以下這件事可以證明：後來我到美國去留學時，在餐館裡打工端盤子。有幾個怪里怪氣的洋妞老到我桌上來吃飯，小費給得特別多。除此之外，還講些我聽不懂的話。又過了些日子，老闆就不讓在前臺幹了，讓我到後面刷盤子。他還說，不關他的事，是別的客人對他說我這樣子有傷風化。其實我除了臉相有點兇，好穿黑皮衣服之外，別無毛病。而穿黑皮是我自幼的積習，我無非是圖它耐髒經磨，根本就不是要挑逗誰。但是假如我是好人的話，就不會穿黑皮衣服，不管它是多麼的經髒耐磨。

我揍氈巴之前，先揪住他的領子狂吼了兩三分鐘「有賊」，把浴池裡的人全叫了出來。當時我精赤條條，身上還有肥皂沫。氈巴又羞又氣，而且掙不開，不由自主的打了我幾巴掌。這件事完全在我的算計之內，因為打架這件事在任何時候都是誰先動手誰沒理的。等到大家都看清他先打我了以後，我才開始揍他。當時氈巴把衣服脫了一半，上身還穿著毛衣，下半截穿著中間有口的棉毛褲，從那個口裡露出他那半截童稚型的陰莖，好像貓嘴裡露出來的半截魚腸子；遠沒有我這樣什麼都不穿的利索。動手之前我先瞄了他一眼，看見了這些，然後才開始打。第一拳就打在他右眼眶上，把那隻眼睛打黑了。馬上我就看出一隻眼黑一隻眼白不好看，出於好意又往左眼上打了一拳，把氈巴打得相當好看。有關這一點有些要補充的地方：第一，氈巴白皮膚，大眼睛；第二，他是雙眼皮。最後，他是凹眼窩。總之，眼睛黑了以後益增嫵媚。酒廠的師傅們都給我喝采。當時我可能有點得意忘形了，忘記了打架這件事還是誰把別人打壞了誰理虧。當時我光著屁股，打得十分興奮，處於勃起狀態，那東西直翹翹的，好像個古代的司南（司南是指南針的前身，是漆盤裡一把磁石調羹，勺把總是指著正南──而我這個司南指得卻是氈巴），後來他抱怨說：打我打得好得意──都直了！當然，這是出於誤會，我有好多古希臘陶畫的圖片，畫了一些裸體的賽跑者，可以證明人在猛烈運動時都要直。而揍氈巴就是一種劇烈的運動。這是因為腎上腺素水準升高，不含性的意味，更不能說明我是虐待狂。

我也受了傷，右手發了腱鞘炎，不過這件事後來我沒敢提，因為它是握成拳頭往人家身上撞撞出的毛病。我把他打了一頓的結果是使他背上了個作賊的惡名──雖然他掏我的兜是領導分配的任務，但這是祕密工作（under cover），領導上絕不會承認自己曾派了人去搜職工的口袋；我也得了個心毒手狠的歹徒之名。照我看，這樣的結果也算公平，我們倆可以盡釋前嫌了，但是一上了班他就坐在工具箱上，一點活也不幹，像受了強姦一樣瞪著我。我被瞪急了之後，就說：氈巴，別光想你自己有理。你替我想想，我這個人大大咧咧的，萬一哪天不小心把炭條放進衣兜裡帶到廠裡來被你搜出來，不就完了嗎！我不揍你成嗎？這句話把他的話勾出來了。他抱怨說，我像流氓一樣揍他，下的全是毒手。這就是說，他也承認我揍他是有道理的，只是不該打得這麼狠。對此我也有道理可講：其一，假如我兜裡有炭條，被他搜了出來後果就不可想像，所以是他先下了毒手；其二，假如他比較有戰鬥力，我也不能把他揍成這樣，所以這也怪他自己。於是我們倆爭論了起來。在詭辯方面和在打架方面一樣，他完全不是我的對手。爭到了後來，他很沒出息的哭了起來。

等到氈巴好了以後，眼睛上的青傷又過了好久才消散。那段時間他眼皮上好似帶著黑色的花邊，仔細看時，還能看出黑色的顆粒從眼窩深陷的地方發散出來。這段時間裡，我常常久久地端詳著我自己的傑作。不管怎麼說，那是兩片好看的東西。

氈巴這孩子很好學，上班時經常問我些問題，有時是幾何題，有時是些典故，我都盡所能回答他了。有一次他問我：什麼叫「一個氈巴往裡戳」，這可把我難倒了。我問他從哪兒看來的，他還不告訴我。後來我自己想了出來，準是紅樓夢上看的！紅樓夢上的雞巴是毛字邊（──我甚懷疑是曹雪芹自造的字），他給認成氈巴了。從此我就管他叫氈巴，阿氈，小氈等等。有一天晚上我在短波③上聽了一支披頭四的歌，第二天上班就按那個譜子唱了一天：氈氈氈氈氈氈氈。別人聽見我管他叫氈巴，也就跟著叫。開頭氈巴一聽這名字就暴跳如雷，要和我拚命（當然這時他也明白了氈巴是什麼意思），但是近不了我的身，都被我擒住手腕推開了。後來大家都管他叫氈巴，他也只好答應。從此他就再沒有別的名字，就叫氈巴。誰想他就因此記恨了我，甚至參加到迫害我的陰謀裡去。這說明他是個卑鄙小人。但是他不同意這個評價，並且反駁說，假如他叫我一聲氈巴，我答應了，那他就承認自己是個卑鄙小人。我沒和他做這試驗，因為不管他是卑鄙小人也好，不是卑鄙小人也罷，反正我的麻煩已經染上身了。在這種情況下，我又何必去承認自己是氈巴呢？

③指頻率為三─三十MHZ的無線電波。短波能收聽遠距離廣播，直接聽世界各地的廣播訊息。

我揍了氈巴一頓，把他打壞了，老魯就打電話把警察叫來，讓他們把我捉走。但是她說話時嗓門太大，樣子太奇怪，反而使警方長了個心眼。他們不來捉我，先到醫院去看氈巴。這一回氈巴表現出了男兒本色，告訴警察說，我們倆鬧著玩，王二一下子失手把他弄傷了。他還說，我們倆是哥們兒，要是把我捉走了，他會很傷心。警察同志聽完這些話，轉身就回局裡去，再怎麼叫都不肯來了。但是這只能暫時保我平安無事，因為老魯已經得了辭，每回開會都說：像王二這樣一個流氓，打人兇手，下流貨，我們為什麼要包庇他？這樣說來說去，豆腐的問題難以提到會議日程上來，大家都不勝其煩。另外，她畢竟是頭頭嘛，大家就開始恨我了。我聽說廠裡的領導們已經決定一有適當的機會就把我送出去，能送我勞改就勞改，能送我勞教就勞教，總之要叫我再也回不來。除此之外，所有的工人師傅也都不再同情我。以前午飯時我爬到廚房的天窗吊下飯票和飯盒，大師傅搶著給我上飯。老魯嚷嚷說不給他飯吃，大師傅還敢回嘴：人是鐵飯是鋼，怎麼能不讓人家吃飯？現在就不成，人家不給我打飯，還說：你小子下來吧，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哇！好在還有氈巴給我打飯，不然中午就只好挨餓了。這件事的真實含義是我的事犯了。生為一個壞蛋，假如一輩子不犯事的話，也可以樂享天年。假如犯了事，就如同性戀者得了艾滋病，很快就要完蛋。

大家都恨我，我不能恨大家，這種態度叫作反人類。我也不能恨老魯，她是領導嘛。我就恨那個畫了裸體女人，叫我背了黑鍋的人，發誓說，只要逮著一定要揍他。但是連我都想不出他是誰來。氈巴說道，得了吧王二，你別裝了。這兒就咱們兩個人。這話說得我二二忽忽（傻乎乎、傻楞楞），幾乎相信是我自己畫了那些畫，但我又記得自己沒有夢遊的毛病。再說，我家離廠裡遠得很，遊也遊不到這裡。這個謎過了三年，也就是說，到了七七年才揭開。那一年我們廠有一個叫窩頭的傢伙考上了美術學院。這位窩頭別人說他有三點叫人弄不清：

1，他是男是女；

2，他會不會說話；

3，他長沒長黑眼珠──這是因為他太愛翻白眼了。怎麼想不到小小一個豆腐廠，除了我之外，居然還有人會畫畫，而且沒有色盲，詫異之餘，竟然忘了要揍他。

九

有關氈巴，我有好多可以補充的地方。我一直很愛他，這絕不是因為我是個同性戀者。我是個毛髮很重的小個子，說起話來聲音嘶啞，氈巴是個文質彬彬的瘦高個，講話帶一點厚重的鼻音。我想永遠和他待在一起，但是這是不可能的事。後來無論到了什麼地方，我都忘不了給他寄張明信片。比方說，在羅馬的聖彼得大教堂門前，我就寫了這麼一張明信片：

□□□

親愛的氈：

我到了羅馬。下一站是奧地利。

王二

※※※

我這麼幹，是因為氈巴集郵。給他寫信有一個特殊的困難：我老記不起他姓什麼來；現在就又忘了，指不定什麼時候才能再想起來。他當然是不姓詹。他掏我的口袋找炭條，決不是為了密報給老魯，而是另外有人指使。在這件事上，他有非常可以原諒的動機。但是他實在太可愛了，不能不打。如果一個八十公斤的壯漢這樣冒犯了我，我當然也會發火，但是怒氣肯定在不至動手的範圍之內，這是因為後者太不可愛了，不能打。

後來我回國以後，一見到氈巴，他就尖叫著朝我撲過來，想要掐我的脖子。都是因為我的明信片，大家又知道了他是氈巴。本來他拚死拚活考醫學院，就是想離開豆腐廠，不再被人叫成氈巴。但是等他當了大夫，我又給他寄了這些明信片，把他的一切努力全破壞了。現在連剛出護校的小護士都管他叫氈大夫，真把他氣死了。

假如讓我畫出氈巴，我就把他畫成個不足月胎兒的模樣，壽星老一樣的額頭，老鯰魚一樣的眼睛，睜不開，也閉不上，脖子上還有一塊像腮一樣的東西。手和腳的樣子像青蛙，而且拳在一起伸不開。他的整個身子團在一起，還有一條尾巴，裹在一層透明的膜裡。如果他現在不是這樣，起碼未出娘胎時是這樣的。我一看見氈巴，就要想像他在娘胎裡的模樣。我喜歡他在娘胎裡的模樣，也喜歡他現在的模樣。我愛他要直愛到死。

第二章

一

從美國回來以後，我到一個研究人工智慧的研究所工作。這個所裡有一半人是從文科改行過來的，學中文的，哲學的，等等。還有一半是學理科的，學數學的，學物理的，等等。這些人對人工智能的理解，除了它的縮寫叫「ＡＩ」，就沒有一點一致的地方。他們見了面就爭論，我在一邊一聲不吭。如果他們來問我的意見，我就說：你們講得都有道理，聽了長學問。現在他們正在商量要把所名改掉，一夥人打算把所名改成「人類智慧研究所」，另一夥人打算把所名改成「高級智能研究所」，因為意見不一致，還沒有改成。來徵求我的意見，我就說：都好都好。其實我只勉強知道什麼叫「ＡＩ」，一點都不知道什麼叫「人類智慧」，更不知「高級智能」是什麼東西。照我看來，它應該是些神奇的東西。而我早就知道，神奇的東西根本就不存在。但是這不妨礙我將來每天早上到叫智慧或者高級智能的研究所裡上班，不動聲色地坐在辦公室裡。這就叫玩深沉吧。但是一想到自己理應具有智慧，或者高級智能，心裡就甚為麻煩。唯一能讓我提起興致的事是穿上工作服去幫資料室搬家。資料室總是不停地從一樓搬到五樓，再從五樓搬到一樓，每次都要兩個星期。等忙完了又要搬家，所以就沒見到它開過門。搬家時我奮勇當先，大汗淋漓，雖然每次都是白搬，但我絲毫不覺得受了愚弄。

別人朝王二猛一伸手的時候，他的右手會伸出去抓對方的手腕（不由自主），不管對方躲得有多快，這一抓百不一失。這是因為王二小時候和別人打架時太愛抓人家手腕子，而且打的架也太多了。現在王二不是小孩子了，沒有人找王二打架，但是別人冷不防把手伸了過來，他還禁不住要去抓，不管是誰。他知道要是在沙烏地阿拉伯犯這種毛病，十之八九會被人把手砍掉，所以儘量克制，別犯這毛病。最近一次發作是三年前的事，當時王二在美國留學，沒錢了到餐館裡去刷碗，有一位泰國waitress（女侍者）來拿盤子，拿了沒刷好的一疊盤子。當時右手一下子就飛了出去，擒住人家的手腕子。雖然只過了十分之幾秒王二就放開，告訴她這些還沒弄好呢，拿別的吧，但是整個一晚上泰國小姐都在朝王二搔首弄姿，下了班又要坐他的車回家。據一位熟識的女士告訴王二，這一拿快得根本看不到，而且好像帶電，拿上了心頭怦怦亂跳，半身發麻。小時候和王二一起玩的孩子各有各的毛病，有人喜歡掐別人的脖子，有的喜歡朝別人襠下踢，不知他們的毛病都好了沒有。

在豆腐廠裡，等到大家都覺得王二的事已經犯了時，他對自己也喪失了信心。倒是氈巴老給王二打氣，說可以再想想辦法。後來他又提出了具體的建議，讓王二去找Ｘ海鷹。王二說他根本不知道有個Ｘ海鷹。他說不對，這個人還到這裡來過。這就更奇怪了，聽名字像個女名，而磨豆漿的塔上從來沒有女人來。後來氈巴一再提醒，王二才想起秋天有那麼一天，是上來過一個女人，穿了一身舊軍裝，蹬一雙膠靴，從他們叫做門的那個窟窿裡爬了進來。到了冬天，他們就用棉布簾子把門堵起來。這間房子還有幾個窟窿叫作窗子，上面堵了塑膠布。房子中間有個高高的大水槽子，他們在裡面泡豆子。除此之外，還有磨豆漿的磨、電動機等等應該有的東西。那一天王二倚著牆站著，兩手夾在腋下，心裡正在想事情。來了人眼睛看見了，心裡卻沒看見。據氈巴說，王二常常犯這種毛病，兩眼發直，呆若木雞，說起話來所答非所問。比方說，他問王二，車間敲管子，你去呢還是我去？不管答誰都可以，王二卻嗚嗚地叫喚。所以人家和王二說話，他答了些什麼實在是個謎──他也不想知道謎底。

她在屋裡轉了幾圈，就走到王二身邊來，伸手去按電閘。好在王二是發愣，沒有睡著，一把把她拿住了。如果被她按動了電鈕，結果一定很糟。這樣螺旋提升機就會隆隆開動，大豆就會湧上來，倒進水槽，而氈巴正在槽底沖淤泥。那個水槽又窄又深，從裡往外扒人不容易。其實王二在那裡站著就是看電閘的，根本不該讓該海鷹走近，出了這樣的事他也有責任。但是這傢伙只是板著臉對她說道：進了車間別亂動，然後把她放開了。與此同時，氈巴聽見外面有響動，就大喊大叫：王二，你搗什麼鬼？這可不是鬧著玩的事啊！像王二這麼個人，讓人家把命託到他手上而且很放心原本就是不可能的事。她一聽有麻煩，趕緊就溜了。因此王二就算見過她一面，但是人家長得什麼樣子都沒大記住。只記得臉很一般，但是身材很好。後來他還對氈巴說過，有一種人，自以為是個ＸＸ領導，到哪兒都亂按電閘。這種人就叫做「肚皮上拉口子，假充二Ｘ」。當然這些Ｘ都是指生殖器，一個Ｘ是女性生殖器，兩個Ｘ是指男性生殖器。王二平日語言的風格，由此可見一斑。

氈巴說，就是這個人，她是新分來的技術員，現在是團支書。他還說，像王二這種犯了錯誤的人就要趕緊靠攏組織才有出路。當時王二是二十二歲，正是該和共青團打交道的年齡。假如能列入共青團的幫助教育對象，就能不去勞改。最起碼廠裡在送王二走之前，還要等共青團宣佈幫教無效。在這方面他還能幫王二一些忙，因為他在團支部裡面還是個委員哪。王二想這不失為一個救命的辦法，就讓氈巴去替他問問。原本沒抱什麼希望，馬上就有了回音。該海鷹爬到塔上來告訴王二說，歡迎王二投入組織的懷抱。從現在起，王二就是一名後進青年，每禮拜一三五下午應該去找她報到。從現在起他就可以自由下地去，她保證他的生命安全。她還說，本來廠裡要送王二去學習班，被她堅決擋住。她說她有把握改造王二。她這一來，使王二如釋重負。第一，現在總算有了一點活命的機會。第二，打了氈巴以後，他一直很內疚。現在他知道這傢伙該打。如果不是他出賣王二，Ｘ海鷹怎麼會知道王二因為受到老魯的圍困，在房頂上一個鐵桶裡尿尿呢。

第一次我去見Ｘ海鷹時，她就對我說：以後你不用再往鐵桶裡尿尿了。我馬上就想到氈巴把我怎麼尿尿的事告訴了Ｘ海鷹，而沒有人告訴我她是怎麼尿尿的。這叫我有了一種受了愚弄的感覺。事實上光知道我怎麼尿尿還不足以愚弄我。但是假如她對我的一切都瞭若指掌，我對她一無所知，我最後還是免不了受愚弄。我這個人的毛病就在於一看到自己有受愚弄的可能性，就會覺得自己已經受了愚弄。

如果讓我畫出Ｘ海鷹，我就把她畫成埃及墓葬裡壁畫上的模樣，叉開腳，叉開手，像個繪圖用的兩腳規。這是因為她的相貌和古埃及的墓畫人物十分相像。古埃及的人從來不畫人的正面像，總是畫側面，全身，而且好像在行進。但是那些人走路時，邁哪邊的腿時伸哪邊的手，這種樣子俗稱拉順。古埃及的人很可能就是這樣走路的，所以那時候尼羅河畔到處都是拉順的人。

二

我小的時候從家裡跑出去，看到了一片紫紅色的天空和種種奇怪的情景。後來有一陣子這些景象都不見了，──不知它是飛上天了，還是沉到地下去了。沒有了這些景象，就感到很悲傷。等到我長大了一點，像猴子一樣喜歡往天上爬，像耗子一樣愛打洞。是不是想要把那些不見了的情景找回來，我也說不準，只好請心理學家來分析了。秋天家裡挖白菜窖，我常常把鐵鍬拿走，拿到學校的苗圃後面去挖自己的祕窟。但是這些祕窟後來都成了野孩子們屙野屎的地方，而我是頗有一點潔癖的，別人屙過屎的洞子我就不要了。所以我總是在掩藏洞口方面搜索枯腸，每個洞子都打不太深。而往天上爬就比較方便，因為很少有人有本事把屎屙上天。我在這方面取得了很大成功，整個校園的孩子都承認王二在爬牆上樹方面舉世無匹。但是不管我上天還是入地，都不能找回六歲時體驗到的那種狂喜。

我小時候，我們院的一個角落裡有一座小高爐，大概有七八米高吧，是個磚筒子。我想它身上原來還有些別的設備，但是後來都沒了。到了我八九歲時，它就剩了寫在上面的一條標語：小高爐一定要恢復。想來是某位大學生為了表示唐吉訶德式的決心而寫上去的。這條標語給了我一點希望，覺得只要能鑽到裡面去，就能發現點什麼。可惜的是有人用樹墩子把爐門口堵上了。假如我能夠把它挪開，就能夠鑽進去。遺憾的是我沒有那麼大的勁。試了又試，就像蚍蜉撼大樹一樣。而爬上七八米的高牆，也不是我力所能及。我拚了老命也只能爬到三四米高的地方，後來越爬越低，那是因為吃不飽飯，體力不肯隨年齡增長。

我覺得那堵牆高不可測，彷彿永遠爬不過去。這就是土高爐那個磚筒子──雖然它只圍了幾平方米的地方，但我覺得裡面有一個神奇的世界；假如我能看見它，就能夠解開胸中的一切謎。其實我不缺少攀登的技巧，只是缺少耐力，經常爬到離筒口只有一臂的距離時力盡滑落，磚頭把我胸口的皮通通磨破，疼得簡直要發瘋。在我看來，世界上的一切痛苦都不能與之相比。但是我還是想爬過那堵牆。有一天，我哥哥看見我在做這種徒勞的努力，問我要幹什麼。我說想到裡面看看。他先哈哈大笑了半天，然後就一腳把擋著爐門的樹墩子蹬開，讓我進去看。裡面有個亂磚堆，磚上還有不少野屎。這說明在我之前已經有不少人進去了。雖然有確鑿的證據說明在這個爐筒裡什麼都沒有，但是我仍然相信假如不是我哥哥踢開了擋門的樹樁，而是我自己爬了進去，情況就會有所不同。所以等我出了那個爐筒子，又要求他把那個樹墩子挪回到原來的地方。小時候我爬高爐壁的事就是這樣。

我爬爐筒時，大概是九歲到十一二歲。到了四十歲上，我發現後來我幹任何事情都沒有了那股百折不撓的決心；而且我後來幹的任何事都不像那件那樣愚不可及。爬爐筒子沒有一點好處，只能帶來刻骨銘心的痛苦，但我還是要爬。這大概是說明你幹的事越傻，決心就會越大吧。這也說明我喜歡自己愚弄自己，卻不喜歡被別人愚弄。

三

後來王二就常常到Ｘ海鷹的辦公室去，坐在她辦公桌前的椅子上。他感覺自己在那裡像一隻牢牢黏住了的蒼蠅。她問王二一些話，有時候他老實答覆，有時候就只顧胡思亂想，忘了回答她。這樣做的原因之一是王二在那裡磨屁股──磨屁股的滋味大家都不陌生吧，下面一磨，上面就要失魂落魄，這是天性使然。另一個原因是王二患了痔瘡，屁股底下很疼。過去狄德羅得了中耳炎，就用胡思亂想的辦法止疼。當然，這個辦法很過時，當時時興的是學一段毛主席語錄。但是他想到自己疼痛的部位幾乎就在屁眼裡，就覺得用毛主席語錄止疼是一種褻瀆。除此之外，他對這種療法從根上就不大相信。當王二發愣時，既不是故作清高，也不是存心抗拒。發愣就是發愣。但是這一點對Ｘ海鷹很難解釋清楚。王二在她辦公室裡，一坐就是一下午，一聲也不吭，只是瞪著她的臉看。影影綽綽聽她說過讓他坦白自己做過的壞事，還威脅說要送他去學習班。後來見王二全無反應，又問他到底腦子裡想些什麼。所得到的只是喉嚨一陣陣低沉的喉音。說實在的，這是思想戰線的工作者們遇到的最大難題。你說破了嘴皮，對方一言不發，怎麼能知道說進去沒說進去？所以最好在每個人頭頂上裝一臺大螢幕彩色電視，再把電極植入他的腦神經，把他心裡想的全在頂上顯示出來，這就一目了然了。Ｘ海鷹膚色黝黑，王二瞪著她的臉時，心裡想的是：像這樣的臉，怎麼畫別人才知道我畫的不是個黑人呢？假如她從王二頭頂上看見了這個，一定猛撲過來大打鑿栗。

Ｘ海鷹的辦公室是個小小的東廂房，地上鋪著已經磨損了的方磚。坐在這間房子裡，你可以看見方形的柱子，以及另一間房子的牆角，半截房簷，這說明這間房子的前身不是房子，而是長廊的一部分。在豆腐廠裡，不但有長廊，花廳的遺跡，還能找到被煤球埋了一半的太湖石。做為一所會館，這個院子真神氣。王二只知道它是一所會館，卻不知是哪一省的會館。以下是他想到的候選省：安徽，誰都知道安徽過去出鹽商，鹽商最有錢；山西，老西子辦了好多錢莊當舖；或者是淞江府，淞江府出狀元；甚至可能是雲南省，因為雲南出菸土，可以拿賣大菸的錢蓋會館──當然，這得是鴉片戰爭後的事。當Ｘ海鷹對王二講革命道理時，這些烏七八糟的念頭在他心裡一一掠過。後來王二當了大學生，研究生，直到最近當上了講師、副教授，還是經常被按在椅子上接受幫助教育，那時腦子也是這樣的翻翻滾滾。假如頭頂上有彩色電視，氣死的就不只是一個Ｘ海鷹，還有黨委書記，院長，主任等等，其中包括不少名人。

後來這位海鷹不再給王二講大道理，換了一種口吻說：你總得交代點什麼，要不然我怎麼給你寫「幫教」材料？這種話很能往王二心裡去，因為它合情合理。在那個時候，不論是獎勵先進，還是幫助後進，只要是樹立一個典型，就要編出一個故事。像王二這種情形，需要這麼一個故事：他原來是多麼的壞，壞到了打聾子罵啞巴扒絕戶墳的地步。在團組織的幫助下變好了，從一隻黑老鴉變成了白鴿子，從壞蛋變成了好人。王二現在打了氈巴，落入了困境，人家是在幫他──這就是說，他得幫助編這故事，首先說說王二原先是多麼壞。但是他什麼也想不出來。被逼無奈時，交代過小時候偷過鄰居家的胡蘿蔔。這使她如獲至寶，伏案疾書時，還大聲唱道：「小─時─候─偷─過─鄰─居─家─東─西！」寫完了再問王二，他又一聲不吭了。

四

這件事顯然又是我的故事。Ｘ海鷹當然有名有姓，但是我覺得還是隱去為好。她像所有的女人一樣言而無信。說好了保證我在地面上的生命安全，但是老魯還是要咬我。等我向她投訴時，她卻說：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我怎麼管得了。她還說，你自己多加點注意。萬一被追得走投無路，就往男廁所裡跑，魯師傅未必敢追進去（這是個餿主意，廁所只有一個門，跑進去會被堵在裡面，在兵法上叫作絕地）。說完了她往椅子上一倒，哈哈大笑，把抽屜亂踢一氣。除此之外，她還給老魯出主意，讓她在抓我之前不要先盯住某個地方，等到撲近了身再拿主意。老魯得了這樣的指點，撲過來時目光閃爍不定，十分的難防。這件事說明Ｘ海鷹根本就沒有站在我一方。由於老魯經常逮我，她的身體素質越來越好，速度越來越快，原來有喘病，後來也好了。最後她終於揪住了我的領子。所幸我早有防備，那個領子是一張白紙畫的，揪走了我也不心疼。

我老婆後來對我說，我最大的毛病還不是突然伸手抓人，也不是好作白日夢，而是多疑。這一點我也承認。假如我不多疑，怎麼會平白無故疑到氈巴會掏我口袋，以致後來打了他一頓。但是有時我覺得自己還疑的不夠，比方說，怎麼就沒疑到氈巴掏我口袋是Ｘ海鷹指使的。這件事很容易想到，氈巴雖然溜肩膀，娘娘腔，但是正如老外說的：A man is a man，怎麼也不至於和老魯站到一邊。但Ｘ海鷹就不一樣了。她後來當了氈巴夫人，完全可以在嫁給他前七年教唆他道：摸摸王二的口袋，看看到底是不是他幹的。只要不把我賣給老魯，氈巴完全可以把我賣給別人。但是這孩子也有可愛的一面，答應了這種事後忐忑不安，被我看出來挨了一頓老拳。這樣對他有好處，免得他日後想起來內疚。這樣對Ｘ海鷹也有好處，可以提醒她少出點壞主意。只是對我沒有好處。我也沒疑到這個娘們會在日記裡寫道：王二這傢伙老老實實來聽訓了。這件事好玩的要命！我只知道她去和老魯說了：那些畫肯定不是王二畫的，氈巴可以做證。因此我很感激她。其實這一點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來：我困在房頂上下不來時，那些畫還繼續出現在廁所裡。但她還是要抓我，主要是因為閒著沒有事幹。

我說過，老魯揪住我的領子時，那個領子是白紙畫的。我輕輕一掙就把它撕成了兩段，就如斷尾的壁虎一樣逃走了。當時我非常得意，笑出聲來。而老魯氣得要發瘋，嘴角流出了白沫。但這只是事情的一面。事情的另一面是我找著了一塊銅版紙，畫那條領子時，心裡傷心得要命，甚至還流了眼淚。這很容易理解，我想要當畫家，是想要把我的畫掛進世界著名畫廊，而不是給自己畫領子。領子畫得再好又有什麼用？我說這些事，是要證明自己不是個二百五，只要能用假領子騙過老魯，得意一時就滿足了。我還在憂慮自己會有什麼樣的前途。而老魯也不是個只想活撕了我的人。每個人都不是只有一面。

以下事情可以證明老魯並不是非要把我撕碎不可：前幾天在電車上，有個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叫我的名字，她就是老魯。她還對我說，有一陣子火氣特別大，壓也壓不住，有些事幹得不對頭，讓我別往心裡去。我對她說，我在美國把佛洛伊德全集看了一遍，這些事早就明白了。您那時是性慾受到了壓抑，假如多和您丈夫做幾次愛，火氣就能壓住。滿電車的人聽了這話都往這邊看，她也沒動手撕我，只說了一句：瞎說什麼呀！

Ｘ海鷹背地裡搞了我好多鬼，但是廠裡要送我上學習班的事卻不是搞鬼。當時的確有個這麼個學習班，由警察帶隊，各街道各工廠都把壞孩子送去。有關這個學習班，有好多故事。其中之一是說，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離我們不遠的村裡，有一隻狗叫了幾聲就不叫了。狗主一手拿了棍子，另一手拿手電筒出去看，只見有幾個人用繩子套住狗脖子拖著走。那人喝道：

什麼人？

學習班的。

什麼學習班？

流氓學習班！

於是狗主轉身就逃，手電筒木棍全扔下不要。還有一個故事說，學習班裡什麼都不學，只學看瓜。領班的警察說：把張三看起來！所有的人就一起撲過去，把張三看了。要是說看李四，就把李四看了。所謂看瓜，就是把被看者褲子扒下來，把頭塞進褲襠。假如你以為人民警察不會這麼無聊，講故事的人就說，好警察局裡還留著執勤哪，去的都是些吊兒郎當的警察。我想起這件事，心裡就很怕。假如我去了學習班，被人看了瓜，馬上自殺肯定是小題大作。要是不自殺，難道被人看了就算了嗎？對我來說，唯一的出路就是不去學習班。但是我去不去學習班，卻是Ｘ海鷹說了算。

有關我多疑的事，還有些要補充的地方。後來Ｘ海鷹老對我說些古怪的話，比方說：我肚皮上可沒割口子！或者是：你的意思是我肚皮上割了口子？甚至是：你看好了，我肚皮上有沒有口子？每回說完了，就哈哈大笑，不管眼前有沒有辦公桌，都要往前亂踢一陣。聽了這樣沒頭沒腦的話，心裡難免要狐疑一陣。但是我從來不敢接茬，只是在心裡希望她不是那個意思。我實在不敢相信氈巴能把那個下流笑話告訴她。

五

等我長大以後，對我小時候的這些事感到困惑不已。我能夠以百折不撓的決心去爬一堵牆，能夠做出各種古怪發明，但我對自己身邊的事卻毫無警覺，還差點被送到了看瓜的地方去。這到底說明了我是特別聰明，還是說明我特別笨，實在是個不解之謎。

有關我受「幫教」的事，必須補充說明一句：當時是在革命時期。革命的意思就是說，有些人莫名其妙的就成會了犧牲品，正如王母娘娘從天上倒馬桶，指不定會倒到誰頭上；又如彩票開彩，指不定誰會中到。有關這一點，我們完全受得了。不管犧牲的人還是沒有犧牲的人，都能受得了。革命時期就是這樣的。在革命時期，我在公共汽車見了老太太都不讓座，恐怕她是個地主婆；而且三歲的孩子你也不敢得罪，恐怕他會上哪裡告你一狀。在革命時期我想像力異常豐富，老把老魯的腦袋想成個尿壺，往裡面撒尿；當然，扯到了這裡，就離題太遠了。除了天生一付壞蛋模樣，畢竟我還犯了毆打氈巴的罪行，所以受幫教不算冤。雖然老魯還一口咬定我畫了她（這是雙重的不白之冤──第一，畫不是我畫的而是窩頭畫的；第二，窩頭畫的也不是她。我們廠裡見到那畫的人都說：「老魯長這樣？美死她！」算起來只有那個毛扎扎是她），而且還有Ｘ海鷹在挽救我。有時候我很感激Ｘ海鷹，就對她說：

「謝支書！」本來該叫團支書，為了拍馬屁，我把團字去了。她笑笑說：

「謝什麼！不給出路的政策，不是無產階級的政策！」這句話是人民法官宣判人犯死刑緩期二年執行時常說。雖然聽了我總是免不了冒點冷汗，懷疑她到底和誰是一頭，但也不覺得有什麼好抱怨的：畢竟她是個團支書，我是個後進青年，我們中間的距離，比之法官和死刑犯雖然近一點，但屬同一種性質。我談了這麼多，就是要說明一點：當年在豆腐廠裡的那件事，起因雖然是窩頭畫裸體畫，後來某人在上面添了毛扎扎，再後來老魯要咬我，再後來我又打了氈巴；但是最後的結果卻是我落到Ｘ海鷹手裡了。而她拿我尋開心的事就是這樣的。

我被老魯追得上氣不接下氣，或者被Ｘ海鷹嚇得魂不附體，就去找氈巴傾訴。因為我喜歡氈巴，氈巴自然就有義務聽我嘮叨。氈巴聽了這些話，就替我去和Ｘ海鷹說，讓她幫我想辦法，還去找過公司裡他的同學，讓他們幫幫王二。其實氈巴對我的事早就煩透了，但也不得不管。這是因為他知道我喜歡他。Ｘ海鷹對我有什麼話不找她，託氈巴轉話也煩透了，她還討厭氈巴講話不得要領，車轂轆話講來講去。但是她也只好笑瞇瞇聽著，因為她知道氈巴喜歡她。Ｘ海鷹也喜歡我，所以經常恐嚇我。但是我什麼都不知道，只是嚇得要死。

六

在豆腐廠裡受幫教，坐在Ｘ海鷹對面磨屁股，感到痔瘡疼痛難當時，我想出好多古怪的發明來。每想好一個就禁不住微笑。Ｘ海鷹後來說，看我笑的鬼樣子，真恨不得用細鉛絲把我吊起來，再在腳心下面點起兩根蠟燭，讓我招出為什麼要笑。她總覺得我一笑就是笑她。

假如我要笑她，可笑的事還是有的。比方說，她固執的要穿那件舊軍衣。在那件舊軍衣下面線綈的小棉襖上，有兩大塊油亮的痕跡，簡直可以和大漆家具的光澤相比。像這樣的事可能是值得一笑的，但是我在她面前笑不出。她是團支書，我是後進青年，不是一種人。不是一種人就笑不起來。我笑的時候，總是在笑自己。就是她把我吊起來，腳下點了蠟燭，我也只會連聲慘叫，什麼也招不出來。因為人總會不斷冒出些怪想法，自己既無法控制，也不能解釋。

在饑餓時期，我沒發明出止住饑餓的方法，但是別人也沒發明出來。倒是有人發明了炮製大米，使米飯接近果凍的方法（簡稱雙蒸法），飯雖然多了，但是吃下去格外利尿。跑廁所是要消耗能量的，在缺少食物時，能量十分可貴，所以這方法並不好。事實上好多人吃雙蒸飯導致了浮腫，甚至加快了死亡，但沒人說雙蒸飯不好，因為它是一件自己騙自己的事。我弟弟現在也長大了，沒有色盲，學了舞臺美術，和他的哥哥們一樣喜歡發明，最近告訴我說，他發明了一種行為藝術，可以讓人在世界上任何地方欣賞海上生明月的佳景，其法是取清水一盆，在月亮升起時蹲到盆後去。這兩種發明實際上是一類的。作為一個數學系的畢業生，我是這樣理解世界的：它可以是一個零維的空間，也可以是一個無限維的空間。你能吃飽飯，就進入了一維空間。你能避免磨屁股磨出痔瘡，就進入了二維空間。你能夠創造和發明，就進入了三維空間，由此你就可以進入無限維的空間，從而扭轉乾坤。雙蒸法和我弟弟的行為藝術，就是零維和一維空間裡的發明。這些東西就如騾子的雞巴──不是那麼一回事。

在Ｘ海鷹面前坐著磨屁股時，我又想出好幾種發明來，只可惜手頭沒有筆記本，沒記下來就忘了。現在能想起的只有其中最嚴肅的一個：在廁所裡男小便池上方安裝葉輪，利用流體的衝擊來發電。每想好一個，我就微笑起來。假如此時她正好抬頭看見，就會嚷起來：笑什麼？笑什麼？告訴我！

同樣是女人，對微笑的想法就不一樣，比方說我老婆，我上研究生時，她是團委祕書，開大會時坐在主席臺邊上，發現臺下第三排最邊上有一黑面虯髯男子時時面露神祕微笑，就芳心蕩漾。拿出座位表一查，原來是數學系的王二──知道姓名就好辦了。當時已經到了一九八四年。我們聽政治報告都是對號入座，誰的位子空了就扣誰的學分。假如能找到個賣冰棍的，我就讓他替我去坐著，我替他賣冰棍。怎奈天一涼，賣冰棍的也不來了；所以她不但能看到我，而且能查到我，開始一個羅曼史。

我老婆長得嬌小玲瓏，很可愛。她嘴裡老是嚼著口香糖，一張嘴就是個大泡泡，不管見到誰，開口第一句話準是：吃糖不吃？然後就遞過一把口香糖來。她告訴我說，別人笑起來都是從嘴角開始往上笑，我笑起來是從左往右笑，好像大飯店門口的轉門，看起來怪誕得很。她說就是為了看我笑起來的樣子才嫁給我的。對此我深表懷疑，因為我們倆幹起來時，她總是噢噢叫喚，看起來也不像是假裝的；所以說我們僅僅是微笑姻緣，這說法不大可信。

我知道自己有無端微笑的毛病，但是看不到笑起來是什麼樣子。這就好比一個人聽不見自己的鼾聲，看不到自己的痔瘡。直到那一年我們到歐洲去玩，到了羅浮宮裡才看到了。當時我們在二樓上，發現有一大堆人。人群中間有個法國肥女人，扯破了嗓子叫道：「No flash！No flash！」（禁止閃光！禁止閃光！）但是一點用也不頂，好多傻瓜機還是亂閃一通。我老婆把身上揹的挎包，兜裡的零錢等等都給了我，伏身於地，從別人腿中間爬了進去。過了一會，就在裡面叫了起來：王二，快來！這是你呀！後來我也在斷氣之前擠了進去，看到了蒙娜麗莎。這娘們笑起來著實有點難拿，我也不知道怎麼形容才好。簡而言之，在義大利公共汽車上有人對你這麼笑，就是有人在扒你的腰包；在英國的社交場合有人對你這麼笑，就是你褲子中間的拉鎖沒拉好。雖然擠脫了身上好幾顆扣子，但是我覺得值。因為這解了不少不解之謎。這種微笑掛在我臉上，某些時候討人喜歡，某些時候很得罪人，尤其是讓人家覺得該微笑是針對他的時候。舉例言之，你是小學教師，每月只掙三十六塊錢，還得加班加點給學生講雷鋒叔叔④的故事。這時你手下那些小屁孩裡有人居然對你面露蒙娜麗莎式的微笑，你心裡是什麼滋味？所以她就一定要逼我承認自己是豬，這件事我馬上就要講到。後來我冒了我爸爸的名字，給教育局寫了一封信談這件事，說到雷鋒叔叔一輩子助人為樂做好事，假如知道了因為他的緣故，一個十二歲的孩子變成了一隻豬，他的在天之靈一定要為之不安；我的老師因此又挨了教育局一頓批評。這些就是微笑惹出的事。

④雷鋒叔叔（1940─1962），中國共產黨塑造的革命象徵與模範。

到現在我也時有禁不住微笑的事，結果是樹敵很多。在評職稱的會上這麼笑起來，就是笑別人沒水準；在分房子的會上笑起來，就是笑大家沒房住，被逼得在一起亂撕亂咬。總而言之，因為這種微笑，我成了個恨人有、笑人無的傢伙。為此我又想出了一種發明：把白金電極植入我的臉皮。一旦從生物電位測出我在微笑，就放出強脈衝，電得我口吐白沫，滿地打滾。假如這項發明得以實現，世界上就再沒有笑得招人討厭的傢伙，只是要多幾位癲癇患者。

七

我上小學時，有陣子上完了六節課還不讓回家，要加兩節課外活動。課外活動又不讓活動，讓坐在那裡磨屁股。好在小孩子血運旺盛，不容易得痔瘡。上五年級時，我有這麼一位女老師，長得又胖又高，乳房像西瓜，屁股像南瓜，眼睛瞪起來有廣柑那麼大，說起話來聲如雷鳴。我對她很反感──這說明了為什麼後來我娶了一個又瘦又小的女人當老婆──更何況放了學她不讓回家，要加兩節課外活動。所以她講什麼我都不聽，代之以胡思亂想。忽然她把我叫了起來，先對我發了一陣牢騷，說她也想早回家，但是教育局讓這麼做政治思想教育，有什麼辦法等等──這些話對我太adult了。成人這個字眼，容易叫人想到光屁股，但是我指得是政治，是性質相反的東西──然後就向我提問：雷鋒叔叔說，不是人活著是為了吃飯，而是吃飯是為了活著。你怎麼看？我答道：活不活的沒什麼關係，一定要吃東西。老師當即宣佈，咱們班上有人看上去和別人是一樣的，但是卻有豬的人生觀。我們班上有四十多個孩子，被宣佈為豬玀的只有我一個。

像這樣的事本來是我生活中的最大污點，不能告訴任何人的，但是被Ｘ海鷹逼急了，我也把這坦白出來了。她聽了連忙伏案疾書：上小學時思想落後，受到老師批評。然後她又對我說：再坦白一件事，說完了就讓你回家。但我真的什麼也說不出來了，只有陪她磨到天黑時。

在幫教時間裡我對Ｘ海鷹說：支書，我想談點活思想。她趕緊把微笑拿到臉上，說道：歡迎活思想。我就說，我想知道在這裡磨屁股有沒有用。她又把臉一板，讓我解釋自己的措辭。我開始解釋，首先說到「有沒有用」的問題。舉例來說是這樣的：小時候老師問我雷鋒叔叔的問題，我做了落後的回答。其實進步的回答我也會，但是我知道不能那麼答。假設我答道：Of course，人吃飯是為了活著；難道還有其他答案嗎？老師就會說：你這個東西，十回上課九回遲到，背地裡罵老師，揪女同學的小辮子；居然思想比雷鋒還好？這真叫屎克螂打呵欠──怎麼就張開您那張臭嘴了！與其在課堂上挨這份臭罵，不如承認自己是一口豬。像這樣的帳，我時時算得清清楚楚。說實在的，我學壞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了。講到了這個地步，Ｘ海鷹還是不明白。她說，你的小學老師做工作的方法是有點簡單粗暴。但這和現在的事有什麼關係那？其實我問她的是：我在這裡坦白交代等等，到底有沒有用處？假如最後還是免不了去學習班，我寧願早點去，早去早回來嘛。換言之，我的問題是這樣的：所謂幫教，是不是個Catch22⑤。費了好多唇舌才說清楚，Ｘ海鷹面露神祕微笑，說道：好！你說的我知道了。還有別的嗎？

⑤依照美國空軍第二十二條軍規，飛行員生病可以停止飛行任務，因此如果他們自認精神有問題，就可以停飛，但若既然想得出這個藉口，神智必然清楚，還是必須繼續執行任務。

我說的這些話的含義就是：在革命時期裡，我隨時準備承認自己是一隻豬，來換取安寧。其實Ｘ海鷹對這些話的意思並不理解。她的回答也是文不對題。當時我以為這種回答就是「你放心好了」，就開始談第二個問題：磨屁股。這問題是這樣的：我長的肩寬臀窄，坐在硬板凳上，局部壓強很大。我沒坐過辦公室，缺少這方面的鍛鍊，再加上十男九痔，所以痔瘡犯得很厲害。先是內痔，後是外痔，進而發展到了血栓痔，有點難以忍受。假如在這裡磨屁股有用，我想請幾天假去開刀。去掉了後顧之憂，就能在這裡磨得更久。Ｘ海鷹聽了哈哈大笑，說道：有病當然要去治了。但我要是你，就不歇病假。帶病堅持工作是先進事蹟，對你過關有好處。我聽她都說到了蒐集我的先進事蹟，就覺得這是一個證據，說明她真的要挽救我，勁頭就鼓了起來，決心帶病流血磨屁股。

過了好久，Ｘ海鷹才告訴我說，我說起痔瘡時，滿臉慘笑，樣子可愛極了。但是當時我一點也沒有覺得自己可愛。後來我擺脫了後進青年的悲慘地位，但是廠裡還覺得我是個搗蛋鬼，不能留在廠子裡，就派我去挖防空洞。掏完了洞又派我去民兵小分隊，和一幫壞小子一道，到公園綠地去抓午夜裡野合的野鴛鴦，碰到以後，咳嗽一聲，說道：穿上衣服，跟我們走！就帶到辦公室去讓他們寫檢查。那時候他們臉上也帶著可憐巴巴的微笑，看起來真是好玩極了。但是他們自己一定不覺得好玩。七六年秋天又逮到了一對，男的有四十多歲，穿了一件薄薄的呢子大衣，臉色就像有晚期肝癌。女孩子挺漂亮，穿了一套藍布制服，裡面襯了件紅毛衣，臉色慘白。這一對一點也不苦笑，看上去也不好玩。問他們：你們幹什麼了？

答：幹壞事了。

再問：幹了多少次？

答：主席逝世後這一段就沒斷過。

說完了就大抖起來，好像在過電。當時正在國喪時期，而那一對的行為，正是哀慟過度的表現。我們互相看了看，每人臉上都是一臉苦笑，就對他們說：回家去吧，以後別出來了。從那以後就覺得上邊讓我們幹的事都挺沒勁的。這件事是要說明，在革命時期，總有人在戲弄人，有人在遭人戲弄。灰白色的面孔上罩著一層冷汗，在這上面又有一層皺皺巴巴，濕淋淋的慘笑，就是獻給勝利者的貢品。我說起痔瘡時就是這般模樣，那些公園裡野鴛鴦坦白時也是這般模樣。假如沒有這層慘笑，就變成了赤裸裸的野蠻，也就一點都不好玩了。

我現在談到小時候割破了手臂，談到挨餓，談到自己曾被幫教，臉上還要露出慘笑。這種笑和在公園裡做愛的野鴛鴦被捕獲時的慘笑一模一樣。在公園裡做愛，十次裡只有一次會被人逮到。所以這也是一種彩。不管這種彩和幫教有多麼大的區別，有一點是一樣的，那就是笑起來的樣子在沒中彩的人看起來，都是同樣可愛。

八

有關可愛，我還有些要補充的地方。在塔上上班時，我經常對氈巴傾訴情愫：「氈巴，你真可愛」！他聽了就說：我操你媽，你又要討厭是嗎？過不了多久，我就開始唱一支改了詞的阿爾巴尼亞民歌：

你呀可愛的大氈巴，

打得眼青就更美麗。

不管什麼歌，只要從我嘴裡唱出來，就只能用淒厲二字來形容。氈巴不動聲色的聽著，冷不防抄起把扳子或者螺絲起子就朝我撲來。不過你不要為我耽心，我要是被他打到了，就不叫王二，他也不叫氈巴了。有一件事可以證明氈巴是愛我的──七八年我去考大學，發榜時氈巴天天守在傳達室裡。等到他拿到了我的錄取通知書，就飛奔到塔上告訴我：「師大數學系！你可算是要滾蛋了！！」。並不是每一個人都有幸生為氈巴，並且有一個王二愛他愛到要死的，所以他也是中了一個大彩。有關可愛的事就是這樣。以前我只知道氈巴可愛，等到Ｘ海鷹覺得我可愛之後，才知道可愛是多麼大的災難。

受幫教時我到Ｘ海鷹那裡去，她總是笑嘻嘻的低著頭，用一種奇怪的句式和我說話。比方說，我說道：支書，我來了。她就說：歡迎來，坐吧。如果我說：支書，我要坦白活思想。她就說：歡迎活思想，說吧。不管說什麼，她總要先說歡迎。如果說她是在尋我的開心，她卻是鎮定如常，手裡擺弄著一支圓珠筆。如果說她很正經，那些話又實在是七顛八倒。現在我才知道，當時她正在仔細的欣賞我的可愛之處。這件事我想一想都要發瘋。

我在Ｘ海鷹那裡受「幫教」時，又發生了一些事。那一年冬天，上級指示說要開展一個「強化社會治安運動」，各種宣判會開個沒完。當然，這是要殺雞儆猴。我就是這樣的猴，所以每個會都要去。在市級的宣判會上，有些人被拉出去斃掉了。在區級的宣判會上，又有些人被押去勞改了。然後在公司一級的宣判會上，學習班的全體學員都在臺上站著，開完了會，就把其中幾個人送去勞教。最後還要開本廠的會。Ｘ海鷹向我保證說，這只是批判會，批判的只是我毆打氈巴，沒有別的事，不是宣判會，但我總不敢相信，而且以為就算這回不是宣判會，早晚也會變成宣判會。後來我又告訴她說，我天性悲觀，沒準會當場哭出來。她說你要是能哭得出就儘管哭，這表示你有悔改之意，對你大有好處。所以那天開會時，我站在前面淚下如雨。好幾位中年的女師傅都受不了，陪著我哭，還拿大毛巾給我擦眼淚；餘下的人對氈巴怒目而視。剛散了會，氈巴就朝我猛撲過來，說我裝丫挺的。他的意思是我又用奸計暗算了他，他想要打我一頓；但是他沒有打我的膽量。氈巴最可愛的樣子就是雙拳緊握，做勢欲撲，但是不敢真的撲過來。假如你身邊有個人是這樣的，你也會愛上他吧。

批判會就是這樣的。老魯很不滿意，說是這個會沒有打掉壞人的氣焰。等到步出會場時，她忽然朝我猛撲過來。這一回四下全是人，沒有逃跑的地方，我被她攔腰抱住了。對這種情況我早有預定方案，登時閉住了一口逆氣，朝前直不愣登的倒了下去。等到他們把我翻過來，看到我雙目緊閉，牙關緊咬，連氣都沒了。據目擊者說，我不但臉色灰白，而且顴骨上還泛著死屍的綠色。慌忙間叫廠醫小錢來，把我的脈，沒有把著。用聽診器聽我的心臟，也沒聽著（我感覺她聽到我右胸上去了），取針刺我人中時，也不知是我臉皮繃得緊，還是她手抖，怎麼扎也扎不進。所以趕緊抬我上三輪車，送到醫院去。往上抬時，我硬得像剛從冷庫裡抬出來的一樣。剛出了廠門，我就好了，歡蹦亂跳。老魯對我這種詭計很不滿意，說道：下次王二再沒了氣，不送醫院，直接送火葬場！

有關那個強化治安運動和那個幫助會，可以簡要總結如下：那是革命時期裡的一個事件。像那個時期的好多事件一樣，結果是一部分人被殺掉，一部分人被關起來，一部分人遭管制──每天照常去上班，但是愁眉苦臉。像這樣的事總是這樣的層次分明。被管的人也許會被送去關起來，被關起來的人也許會被送去殺掉，任何事都可能發生，你要耐心等待。我的錯誤就在於人家還沒有來殺，我就死掉了。

出了這些事後，Ｘ海鷹告訴我說：你就要完蛋了。再鬧這麼幾出，我也救不了你，一定會被送到學習班去。我覺得這不像是嚇唬我，內心十分恐懼，說道：你──你──你可得救救我。咱們和氈巴，關係都不錯。在此之前，我不但不結巴，而且說話像日本人一樣的快。那一回犯了前結巴，到現在還沒有好。現在我用兩種辦法克服結巴，一是在開口之前先在心裡把預期要結巴的次數默念過去，這樣雖然不結巴，卻犯起了大喘氣的毛病。還有一種辦法是在說話以前在額頭上猛擊一掌，裝做恍然大悟，或者打蚊子的樣子，但這種辦法也不好，冬天沒有蚊子，中午十二點人家問你吃飯了沒有，你卻要恍然大悟一下，豈不是像健忘症？最糟的是，我有時大喘氣，有時健忘症，結果是現在的同事既不說我大喘氣，也不說我健忘症。說我些什麼，講出來你也不信，但還是講出來比較好：他們說我內心齷齪，城府極深，經常到領導面前打小報告，陷害忠良。但是像這樣的事，我一件也沒幹過。這都是被Ｘ海鷹嚇出的毛病。

而Ｘ海鷹對這一點非常得意，見人就說：我把王二嚇成了大喘氣！大家聽了哈哈大笑。這種當眾羞辱對我的口吃症毫無好處，只會使它越來越重。當然，我結巴也不能全怪Ｘ海鷹。領導上殺雞儆猴，也起了很大的作用。看到宣判會上那些行將被押赴刑場的傢伙，一個個披枷戴索，五花大綁，還有好幾個人押著，就是再會翻跟頭也跑不掉。而被押去勞改的人，個個剃著大禿頭，愁眉不展，抱怨爹娘為什麼把他們生了出來。像這樣的事，假如能避免，還是避免的好。所以我向Ｘ海鷹求救，聲淚俱下，十分肯切。她告訴我說，我主要的毛病就是不乖，這年頭不乖的人，不是服徒刑就是挨槍斃。我請教她，怎麼才能顯得乖。她告訴我說，第一條就是要去開會。這句話不如這樣說：我要到會場上去磨屁股。

Ｘ海鷹告訴氈巴說，王二這孩子真逗，又會畫假領子，又會裝死。但是我對這些話一無所知。當時我並不知道她在這樣說我，知道了一定會掐死她。

九

不管你是誰，磨屁股你肯定不陌生。或者是有人把你按到了那個椅子上，單磨你的屁股，或者是一大群人一起磨，後一種情形叫作開會。總而言之，你根本不想坐在那裡卻不得不坐，這就叫磨屁股。我之所以是悲觀主義者，和磨屁股有很大關係。以後你就會看到，我的屁股很不經磨。但是Ｘ海鷹叫我去開會，我不得不去。

革命時期的人總是和某種會議有關係。比方說，黨員就是黨的會議與會者的集合，團員就是團的會議與會者的集合，工人就是班組會和全廠大會與會者參加者的集合。過去我幾乎什麼會都不開，因為我既不是黨員，又不是團員，我的班組就是我和氈巴兩個人，開不起會來。至於全廠會，參加的人很多，少了我也看不出來，我就溜掉了，但是抱有這種態度的不是我一個人，所以最後就能看出來。有一陣子老魯命令在開大會時把廠門鎖上，但我極擅爬牆。後來她又開會時點名，缺席扣工資。我就叫氈巴在點名時替我答應一聲。採取這些辦法的也不只我一個人，所以開全廠會時，往往臺下只有七八十人，點三百人的名字卻個個有人應，少則一個人應，多則有七八個人應，全看個人的人緣好壞了。當然，老魯也不是傻瓜。有一回點名時一伸手指住了氈巴喝道：你！那個大眼睛的瘦高個！你又是氈巴，又是王二，又是張三，又是李四；你到底叫什麼？氈巴瞪著大眼睛想了好半天，答道：我也不知道自己叫什麼！開會的情形就是這樣的。

等到受「幫教」以後，Ｘ海鷹叫我多去開會，不但要開全廠會，而且要去開團會，坐在團員後面受受教育。假如我到了流氓學習班也得開會，現在能留在廠裡，開點會還不該嗎？只是她要求我在開會時不准發愣，這就有點強人所難。所以我開會時總是泡一大缸子茶（放一兩茶葉末），帶上好幾包劣質香菸前往。那些煙裡煙梗子多極了，假如不用手指仔細揉鬆就吸不著火；揉鬆吸著後就不能低頭，一低頭菸的內容物就會全部滑落在地，只剩一筒空紙管在你嘴上。叼上一枝菸能使我保持正襟危坐的姿式，沒有別的作用，因為我當時沒有菸癮，根本不往肺裡吸。等到它燃近嘴唇，煙霧熏眼時，我就猛吹一口，把菸火頭從菸紙裡發射出去。開頭是往沒人的地方亂吹，後來就練習射擊蒼蠅，逐漸達到了百發百中的境界。這件事掌握了訣竅也不太難，只要耐心等到蒼蠅飛近，等到牠在空中懸停時，瞄準牠兩眼中間開火就是了。但是在外行人看來簡直是神乎其技。一隻蒼蠅正在飛著，忽然火花飛濺，牠就掉在地上翻翻滾滾，這景象看上去也滿刺激。後來就有些團員往我身邊坐，管我要菸，請教射擊蒼蠅的技巧；再後來會場上就「噗噗」聲不斷，菸火頭飛舞，正如暗夜中的流星。終於有個笨蛋把菸頭吹到了棉門簾上，差點引起火災。最後Ｘ海鷹就不叫我去開會了，她還說我是朽木不可雕。有關這件事，我現在有看法如下：既然人餓了就要吃飯，渴了就要喝水，到了一定歲數就想性交，上了會場就要發呆，同屬萬般無奈；所以吃飯喝水性交和發呆，都屬天賦人權的範疇。假如人犯了錯誤，可以用別的方法來懲辦，卻不能令他不發呆。如不其然，就會引起火災。

假如讓我畫磨屁股，我就畫一張太師椅，椅面光潔如鏡，上面畫一張人臉，就如倒影一樣。椅子總是越磨越光，但是屁股卻不是這樣。我的屁股上有兩片地方粗糙如砂紙，我老婆發現以後就到處去張揚：「我們家王二屁股像鯊魚」。其實像我這種歲數的男人，誰的屁股不是這樣。

十

Ｘ海鷹不讓我去開會，但也不肯放我回家，叫我在她辦公室裡坐著。這樣別人磨了多少屁股，我也磨了多少屁股，顯得比較乖。除此之外，她還把門從外面鎖上了。據她說，這樣有兩個好處：一是防止老魯衝進來，二是我被囚禁在這裡時，男廁所裡出現了什麼畫就和我沒有關係。我覺得把我關起來是為我好，也就沒有異議。那間房子裡除了一張辦公桌，一把椅子，一個凳子，還有一道簾子，簾子後面是一張床。Ｘ海鷹家住得很遠，平時她就在廠裡睡覺。那間房子外面釘了紗窗，相當的嚴密。有一次我內急，就解下她掛簾子的繩子，拋過房樑，攀著爬出天窗跑掉了。那繩子是尼龍繩，又細又硬。把我的手心都勒壞了。Ｘ海鷹知道我跑掉了，也沒說什麼，只是把掛簾子的繩子換成了細鉛絲。再以後我沒有往外跑過，只是坐在凳子上，用雙手抱住腦袋。這樣磨來磨去，我就得了痔瘡。

我被鎖在Ｘ海鷹屋裡時，總愛往窗外看。看別人從窗外走過，看院子裡大樹光禿禿的枝條。其實窗外沒有什麼好看，而且我剛從窗外進來。但是被關起來這件事就意味著急於出去，正如被磨屁股就意味著急於站起來走走。這些被迫的事總是在我腦子裡輸入一個相反的信號。腦子裡這樣的信號多了，人也就變得癡癡呆呆的了。

第三章

一

冬天將盡時，我告訴Ｘ海鷹這樣一件事：六六年的盛夏時節，當時文化革命剛鬧起來。我在校園裡遛彎時，看到我爸爸被一夥大學生押著遊街。他大概算個反動學術權威吧。他身上穿了一件舊中山服，頭上戴了一頂紙糊的高帽子──那帽子一眼就能看出是以小號字紙簍為胎糊的；手裡拿著根棍子，敲著一個鐵簸箕；當時遊街的是一隊人，他既不是走在第一個，也不是走在最後一個；時間大概是下午三點鐘；天氣是薄雲遮日。總而言之，我見到他以後，就朝他笑了笑。回家以後他就把我狠揍了一頓，練拳擊的打沙袋也沒那麼狠。雖然我一再解釋說，我笑不是什麼壞意思，但是不管什麼用。當時我氣得咬牙切齒，發誓要恨他一輩子。但是事後冷靜想了一下，又把誓言撤銷了。

從我記事以來，我爸爸就是個禿腦殼，腦袋很大。在文化革命裡他不算倒楣，總共就被鬥了一回，遊了一回街，也不知怎麼這麼巧，就被我看見了。此後他對我就一點也不理解了。比方說，在我十五歲時，他說：這孩子這麼點歲數，怎麼就長絡腮鬍子？我在家裡笑一聲，他也要大發感慨：這叫什麼動靜？像日本鬼子打槍一樣！不過我的外表是有點怪：沒有到塞外吹過風，臉就像張砂紙；沒幹過什麼重活，手就硬得像鐵板一樣。不過這些事就扯得太遠了。我爸爸把我狠揍了一頓以後，我開頭決定要恨他，後來一想：他是我爸爸，我吃他喝他，怎麼能恨他？如果要恨那些大學生，人家又沒有揍我，怎能恨人家。從那天以後，我沒恨過任何人。後來在豆腐廠裡，雖然想過要恨畫了裸體畫給我帶來無數麻煩的傢伙，但我不知道他是誰。等到知道他是窩頭後，就一點也恨不起來了。

我告訴Ｘ海鷹說，我很愛我爸爸。理由除了從小到大他一直供養我之外，還有從小到大他每天都打我。這對我好處很大，因為我們打架時總以把對方打哭了為勝。而我從來就不會被人打哭，好像練過鐵布衫金鐘罩一樣。據我所知，練橫練功夫必須用磚頭木棍往自己身上排打。我爸爸來打我，就省了我的排打功夫了。因為我是這樣的愛他，所以老盼著他掉到土坑裡去，然後由我把他救出來。這時候我還要數落他一頓。受幫教的時候，我也總盼著Ｘ海鷹有一天會掉進土坑，然後我好把她救出來。但是這兩位走路都很小心，從來不往溝裡走，辜負了我的一片好心。

幫教時，我告訴Ｘ海鷹我爸爸的事，她聽了以後皺皺眉，沒有說話，大概覺得這些事情不重要。其實這些話是很重要的。對於不能恨的人，我只能用愛來化解仇恨。我愛上她了。

有關我愛上Ｘ海鷹的事，必須補充如下：這種愛和愛氈巴的愛大不相同。氈巴這傢伙，見了我總是氣急敗壞，但又對我無可奈何，這個樣子無比的可愛，對我來說他簡直是個快樂的源泉。而Ｘ海鷹對我來說就是個痛苦的源泉，我總是盼她掉進土坑。儘管如此，Ｘ海鷹還是讓我魂夢繫之。人活在世界上，快樂和痛苦本就分不清。所以我只求它貨真價實。

一九七四年的一月到五月，我在豆腐廠那間小辦公室裡和Ｘ海鷹扯東扯西，心裡恨她恨得要死。這種恨用佛洛伊德的話來說，又叫做愛恨交集，與日俱深。後來我既不恨她，也不愛她，大家各過各的，但那是以後的事了。

我告訴Ｘ海鷹，從六七年春天開始，我長大的校園裡有好多大喇叭在哇哇的叫喚，所有的人都在互相攻擊。爭執不休，動口不動手，挺沒勁的。但是過了不久，他們就掐起來了。對於非北京出生的讀者必須稍加解釋：蛐蛐鬥架謂之掐。始而摩翅做聲，進而摩鬚挑釁，最後就咬作一團，他們掐了起來，從揮舞拳頭開始一個文明史。起初那些大學生像原始人一樣撕打，這時我的結論是世界的本質是拳頭，我必須改進自己的格鬥技術；後來他們就滿地揀石頭。到了秋季，我估計兵器水準達到了古羅馬的程度：有鎧甲，有刀槍，有投石器，有工事和塔樓。就在這時我作為一個工程師參加了進去，這是因為我看到有一派的兵工水準太差了。他們的鎧甲就是身前身後各掛一塊三合板，上面貼了一張毛主席像，上陣時就像一批王八人立了起來。至於手上的長槍更加不像話，乃是一根鐵管子，頭上用手鋸斜鋸了一道，弄得像個鵝毛筆的樣子，他們管它叫「拿起筆做刀槍」，他們就這樣一批批地開上前線，而對方手使鋒利的長槍，瞄準他們胸前的毛主席的人中或者印堂輕輕一扎，就把他們扎死了。這真叫人看不過去，我就跑了去，教他們鍛造盔甲，用校工廠裡的車刀磨製矛尖。那種車刀是硬質合金做的，磨出的長矛鋒利無比，不管對方穿什麼甲，只要輕輕一扎，就是透心涼。不用我說，你就知道他們是些學文科的學生，否則用不著請一個中學生當工程師。但是我幫他們忙也就是兩個月，因為他們的鬥爭入冬就進行到了火器時代，白天跑到武裝部搶槍，晚上互相射擊。在這個階段他們還想請我參加，但是我知道參加了也只是個小角色，就回家去了。在我看來造槍並不難，難在造彈藥上，我需要找幾本化學書來看看，提高修養。再後來的事大家都知道，到了冬天快結束上面就不讓他們打了，因為上面也覺得他們進化得太快，再不制止就要互擲原子彈，把北京城炸成平地。在此之前我的確想過要看點核子物理方面的書，以便跟上形勢。後來我又決定不看這方面的書，因為我不大喜歡物理學，覺得知道個大概就可以了，真正有趣的是數學。我對科學感興趣的事就是這樣的。

我告訴Ｘ海鷹這些事時，冬天將盡，外面吹的風已經帶有暖意。假如以春暖花開為一年之計的話，眼看又過了一年。眼前的幫教還遙遙無止期。我覺得這一輩子就要在這間辦公室裡度過了。在這種時候談起小時候的事，帶有一點悲涼的意味。

除了科學，我對看人家打架也有興趣。六七年夏天在我住的地方發生過好多場動矛槍的武鬥。當時我想看，又怕誰會順手扎我一槍，所以就爬到了樹上。其實沒有誰要扎我，別人經過時，只是問一聲：小孩，那邊的人在哪裡？我就手搭涼棚到處看看，然後說：圖書館那邊好像藏了一疙瘩。人家真打起來時，十之八九隔得挺遠，看不真切。只有一次例外，就在我待的樹下打了起來，還有人被捅死了。

當時打仗的人都穿著藍色的工作服，頭上戴了藤帽，還像摩托車駕駛員一樣戴著風鏡──這是因為投擲石灰包是一種常用戰術。每人脖子上都有一條白毛巾，我不知道白毛巾有什麼用處，也許是某種派頭。那天沒見到身掛三合板手拿「拿起筆做刀槍」的那夥人，所以大家都穿標準鎧甲：刺殺護具包鐵皮，手持鋒利長槍。乒乒乓乓響了一陣後，就聽一聲怪叫，有人被扎穿了。一丈長的矛槍有四五尺扎進了身子，起碼有四尺多從身後冒了出來。這說明捅槍的人使了不少勁，也說明甲太不結實。沒被扎穿的人怪叫一聲，逃到一箭之地以外去了。

只剩下那個倒楣蛋扔下槍在地上旋轉，還有我被困在樹上。他就那麼一圈圈地轉著，嘴裡「呃呃」的叫喚。大夏天的，我覺得冷起來了，心裡愛莫能助地想著：瞧著吧，已經只會發母音，不會發輔音了。

後來我又咬著手指想道：《太平廣記》上說，安祿山能作胡旋之舞，大概就是這樣的吧。書上說，安祿山能手擎銅壺作舞，而眼前這個人手裡雖然沒有壺，身上插了一條長槍，彷彿有四隻手，在壯觀方面還是差不多。還想了些別的，但是現在都想不起來了。因為那個人仰起頭來，朝著我揚起一隻手。那張臉拉得那麼長，眼珠子幾乎瞪出了眼眶，我看見了他的全部眼白，外加拴著眼珠的那些韌帶。嘴也張得極大，黃燦燦的牙，看來有一陣子沒顧上刷牙了，牙縫裡全是血。我覺得他的臉呈之字形，扭了三道彎──然後他又轉了半圈，就倒下了。後來我和Ｘ海鷹說起這件事，下結論道：當時那個人除了很疼之外，肯定還覺得如夢方醒。她聽了以後呆頭呆腦地問：什麼夢？什麼醒？但是我很狡猾地躲開了這個問題，說道：這個我也不知道──聽說每個人臨死時都是如夢方醒。

我和Ｘ海鷹在小屋裡對坐，沒得可說，就說起這類事情來了。什麼夢啦，醒啦，倒不是故弄玄虛，而是我有感而發。因為我覺得每個人腦子裡都有好多古怪的東西，而當他被一條大槍扎穿時，這些古怪的東西一定全沒了。我聽說農村有些迷信的婦女自覺得狐仙附了體，就滿嘴「玉皇大帝」的胡說，這時取一根大針，從她上嘴唇扎進去，馬上就能醒過來。一根針扎一下就能有如此妙用，何況一桿大槍從前心穿到後背？有時候我覺得自己腦子也有點不清不楚，但是不到萬不得已，還不想領略這種滋味。但這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我長大以後，讀佛洛伊德的書，看到這麼一句話：從某種意義上講，我們每個人都有點歇斯底里。看到這裡我停下來，對著歇斯底里這個詞發了好半天的愣。本來這個詞來源於希臘文「子宮」，但是那種東西我從來沒見過，所以無從想像。我倒想起十二歲時自己做了一臺電源，可以發出各種電壓的直流電，交流電；然後我就捉了一大批蜻蜓，用各種電壓把它們電死。隨著電壓與交直流的不同，那些蜻蜓垂死抽搐的方式也不同，有的越電越直，有的越電越彎，有的努力撲翅，有的一動不動，總而言之，千奇百怪。因此就想到，革命時期中大彩的人可能都是電流下的蜻蜓。

小時候我去逮蜻蜓，把逮到的蜻蜓都放到鐵紗窗做的籠子裡放著，然後再逐一把牠們捉出來電死。沒被電到的蜻蜓都對正在死去的蜻蜓漠然視之。因此我想到，可能蜻蜓要到電流從身上通過時，才知到中了頭彩，如夢方醒吧。

二

我六歲時，天空是紫紅色的，人們在操場上煉鋼，我劃破了手臂。然後我就餓得要死。然後我的老師說我是一隻豬。然後我爸爸又無端的揍我。這些事情我都忍受過來，活到了十四歲。一輩子都這樣忍下去不是個辦法，所以我決定自尋出路。這個出路就是想入非非。愛麗絲漫遊奇境時說，一切都越來越神奇了。想入非非就是尋找神奇。

有關我爸爸打我的事，還有一些要補充的地方。他戴著高帽子遊街，我看到他時笑了一笑；於是我就挨了一頓打。由此容易得出一個結論：在那種場合應該苦著臉。但是這個結論是錯的，因為哭喪著臉也要挨打。正確的結論是到了我該挨打的時候就會挨打，不管我是哭還是笑。既然活在世界上，不管怎樣都要挨打，所以做什麼都沒有了意義。唯一有意義的事就是尋找神奇。

根據我的經驗，每個中了某種彩的人都要去尋找神奇。比方說我爸爸吧，作為一個搞文史的教授，他的後半輩子總是中些小彩；不是學術觀點遭到批判，就是差點被打成了右派。沒有一次中彩後他不幹點怪事的，不是痛哭流涕的說自己思想沒改造好，就是恬著老臉跑到黨支部交上入黨申請書。後來他產生了一個奇怪的念頭，覺得自己小彩不斷的原因是做了孽──生了一個十幾歲就長了一臉毛，面目醜陋的兒子。既然已經作了孽，就要做點好事來補過──揍我一頓。連帶著我前半輩子也老是中些小彩。因為彩頭的刺激，我從小就有點古怪。我從沒有中過頭彩，因為只有被人當胸刺穿才是頭彩。我以為中頭彩後就會徹底本份，悔不當初，等等。但是這不過是種猜測罷了。

我小的時候，總在做各種東西：用縫紉機的線軸和皮筋做能走的車，用自行車上的零件做火藥槍，用銅皮做電石燈，這是小學低年級的作品。大一點後，就造出了更古怪的東西。比方說，我用揀來的廢銅爛鐵做了一架蒸汽機，只要在下面燒幾張廢紙，就能轉十五分鐘。我用洋鐵皮做了一門大炮，只要小心地把一點汽油蒸汽導進炮膛，點火後就會發出一聲巨響，噴出火舌，打出一個暖瓶用的軟木塞。後來我又用廢汽爐子造出了汽油發動機，結構巧妙，但是它的形狀很難裝到任何一種車輛上，而且噪聲如雷，只能把它搬到野外去試車。年齡越大，做出的東西越複雜，但我的材料永遠是廢銅爛鐵，因為我長大的地方除了雞窩，就是廢銅爛鐵，別的什麼都沒有。我爸爸因為我把家裡弄得像個垃圾場，並且因為我經常不做學校裡的家庭作業，幾乎每天都打我一頓。現在假如給我時間和足夠的廢銅爛鐵，我就能造出一架能飛的噴氣式飛機──當然，飛不了多遠就會掉下來。假如每個人都像我這樣的發明東西，一定能創造出一個奇妙的新世界，或者像那隻雞一樣飛上天去。但是家裡的地方有限，還住了那麼多人，容不了太多的廢銅爛鐵。因為這個緣故，必須要另找出路。

小時候我看到那隻公雞離地起飛時，覺得是個令人感動的場面。牠用力撲動翅膀時，地面上塵土飛揚，但是令人感動的地方不在這裡。作為一隻雞，牠怎麼會有了飛上天的主意？我覺得一隻雞只要有了飛上五樓的業績，就算沒有枉活一世。我實在佩服那隻雞。

在幫教時間裡我把這些事告訴Ｘ海鷹。她說，你的意思是你很能耐，是不是。我聽了以後覺得很不中聽。照她的說法，我做這些事，就是為了在她面前表現出能耐。但是我當時還不認識你，怎麼會有這種想法？我知道有一種人長頭髮大乳房，說話一貫不中聽。所以我不該和她們一般見識。這樣想很容易，但是做不到。因為女人就是女人，你只能和她們一般見識。

過了這麼多年，我又從那句話裡想出另一重意思來。當時我已經被她嚇出了前結巴，所以除了諷刺我在她面前顯示能耐之外，她還有說我實際上不能耐之意。好在當時我沒有聽出來，否則會出什麼事，實在是不堪想像。

三

現在我弄明白了尋找神奇是怎麼回事，那就是人一旦中了一道負彩，馬上就會產生想中個正彩的狂想。比方說我爸爸，差點被打成右派時去遞上入黨申請書，希望黨組織一時糊塗把他吸收進去，得個正彩。等到他受到批判，又狂想自己思想能被改造好，不但再不受批判，還能去批判別人。至於我呢，一旦挨餓、挨揍以後，就神祕兮兮地去爬爐筒子，發明各種東西；想發現個可以遁身其中的新世界，或者成為個偉大人物。我們爺倆總是中些負彩，在這方面是一樣的，只不過我是少年兒童，想出的東西比他老人家更為古怪。

在幫教時間裡我對Ｘ海鷹說到過六六年我見到一輛汽車翻掉的事，這件事是這樣的：六六年冬天我十四歲，學校停了課，每天我都到城裡去。那時候滿街都是汽車，全都搖搖晃晃。有的車一會朝東，一會朝西，忽然就撞到小舖裡去。這就是說，開車的不會扶駕駛盤。有的車開得慢悠悠的，忽然發出一陣怪叫，冒出一屁股的黑煙，朝前猛撞。這就是說開車的不會掛檔。有的車一會兒東搖西晃，一會兒朝前猛撞。這就說，既不會扶輪，也不會掛檔。我站在長安街中間看這些車，覺得很好玩，假如有輛車朝我猛撞過來，我就像足球守門員一樣向一邊撲去。有一天我在南池子一帶，看到一輛車如飛一般開了過去，在前面一個十字路口轉了一個彎，就翻掉了。可能是摔著了油箱吧，馬上就起了火。從車中部燒起，馬上就燒成個大火球。輪胎啦，油漆啦，燒得黑煙滾滾，好看得很。

後來我也會開車了，怎麼也想不出到底怎樣開車才能把輛大卡車在平地上開翻掉。除非是壓上了馬路牙子，或者有一邊輪胎氣不足。這就是說，開車的連打氣都不會。但這是後來的事。當時我朝翻倒的車猛衝過去，但是火光灼面，靠近不得。過了不一會，火就熄了（這說明油箱裡油不多），才發現車廂裡有三個人。全燒得焦脆焦脆的，假如是燒鵪鶉，這會兒香味就該出來了。順便說一句，燒鵪鶉我內行得很。這件事聽得Ｘ海鷹直噁心。她還說我的思想不對頭──好人被燒死了，我一點都不哀慟。憑良心說，我是想哀慟，但是哀慟不起來。哀慟這種事，實在是勉強不出來的。我只覺得這件事很有意思。革命時期對我來說，就是個負彩時代。只有看到別人中了比我大的彩心裡才能高興。

除了燒鵪鶉，我還擅長造彈弓。其實說我擅長製造彈弓是不全面的，我熱愛、並擅長製造一切投石機械。六七年秋天，我住的那個校園裡打得很厲害，各派人馬分頭去占樓，佔到以後就把居民攆走，把隔壁牆打穿，在窗口上釘上木板，在木板的缺口處架上發射磚頭的大彈弓。這也是一種投石機械，和架在古羅馬城牆上的弩炮，希臘城邦城頭上的投石機是一種東西。我對這種東西愛的要了命，而且我敬愛的一切先哲──歐幾里德、阿基米德、米開朗基羅、達文西──全造過這種東西。但是那些大學生造的彈弓實在太糟糕，甚至談不到「造」，只不過是把板凳翻過來，在凳子腿上綁條自行車內帶，發出的磚頭還沒手扔得遠那。這叫我實在看不過去，因此有一天，「拿起筆做刀槍」那幫人衝到我們家住的樓上，把居民都攆走了。這座宿舍樓不在學校的要衝地段，也不特別堅固，假如不把我考慮在內，根本沒必要佔領。另一方面，當時兵荒馬亂的，我們家也不讓我出門。他們來了以後，我不出門也可以參加戰鬥了。但是我們家裡的人誰也沒看出來，他們只是老老實實搬到中立區的小平房裡，留下我看東西。所謂中立區，是一個廢棄的倉庫，裡面住滿了家成了武鬥據點的人們，男男女女好幾百人住在一個大房子裡，門口只有一個水管子，頭頂上只有一個天窗。各派的人都住在一起，還不停的吵嘴。那個房頂下面還有很濃厚的屁味，蘿蔔嗝味，永遠也散發不出去。我沒到那裡去住，還留在那座宿舍樓裡，後來我就很幸福了。

有關這兩件事，都有要補充的地方。前一件事發生的時候，北京的天空是灰濛濛的，早上有晨霧，晚上有夜霧──這是燒煤的大都市在冬天的必然現象。馬路面上還有凍結了的霜，就像羊肉湯涼了的時候表面上那層硬油。那時候北京那些寬闊的馬路上到處是歪歪倒倒行駛著的汽車，好像一個遊樂園裡的碰碰車場。人行道上人很多，擠擠攘攘。忽然之間某個行人的帽子就會飛上天，在大家的頭頂上像袋鼠一樣跳了幾下，就不見了。有人說，這是人太多，就有一些不爭氣的小賊用這種方法偷人家的帽子，但我認為不是這樣，起碼不全是這樣。我有時候也順手就扯下別人的帽子，把它扔上天──這純粹是出於幽默感。後一件事發生時，我們那所校園裡所有樓上的窗戶全沒了，只剩下一些黑窟窿。有些窟窿裡偶而露出戴著藤帽的人頭來。樓頂上有桌椅板凳堆成的工事，工事中間是鐵網子捲成的筒子，那些鐵網是原來在排球場邊上圍著擋球的。據說待在網後很安全，因為磚頭打不透。那片校園整個就像個大蟑螂窩。這兩個時期的共同之點是好多大喇叭在聲嘶力竭的嚷嚷，而且都有好多人死掉了。但是我一點都不哀慟。我喜歡的時代忽然降臨了人世，這是一個奇蹟。我們家都成了蟑螂窩，絕不會有人嫌棄我的廢銅爛鐵。再沒有比這更叫人高興的事了。至於它對別人是多麼大的災難，我一個十幾歲的孩子管得著嗎？

四

我小的時候想過要當發明家，彷彿創造發明之中有一種魔力，可以使人離地飛行。為了這個緣故，我先學了數學，又學了DoubleE。但是現在我發現它根本就沒有這種魔力。不管你發明了什麼東西，你還是你自己。它的一切魔力就是使你能造出一架打死人的投石機。但是這個本事不會也罷。小的時候我不和女孩子一塊玩，躲她們如躲瘟疫。但是我現在也結了婚，經常和老婆壞一壞。這說明我長大了。小時候我對生活的看法是這樣的：不管何時何地，我們都在參加一種遊戲，按照遊戲的規則得到高分者為勝，別的目的是沒有的。具體而言，這個看法常常是對的，除了臭氣瀰漫的時期。比方說，上學就是在老師手裡得高分，上場就是在裁判手裡得高分，到了美國，這個分數就是掙錢，等等。但就總體而言，我還看不出有什麼對的地方，因為對我來說，這個規則老在變。假如沒有一條總的規則的話，就和沒有規則是一樣的了。

現在我又想，為了那架投石機和少年時的狂想，損失的東西也不少。假如不是對這些事入了迷，還可以做好多別的事。假如遊戲的總規則是造臺複雜的機器，那我十六歲時就得分不少。但假如這規則不是這樣，而是以與女人做愛次數多為勝，那我虧得可太多了。但是這個遊戲的總規則是什麼，根本就沒人知道。有關這個總規則的想法，就是哲學。

我長大以後活到了三十五歲，就到美國去留學。有時候有錢，有時候沒錢，就到餐館裡打工。一般情況下總是在廚房裡刷盤子，這是因為我有一點口吃，而且不是那種「後結巴」，也不是那種「中結巴」，而是前結巴，一句話說不上來，目瞪口呆，說英文時尤甚。在廚房裡我碰上了一位大廚，他的終身事業是買六合彩。作為一個已經學過六年數學的學生，像六合彩這樣的概率題當然會算；只可惜算出來以後沒辦法給大廚講明白。每到了該決定買什麼數字的時候，那位大廚就變得神祕兮兮的，有時候跑到紐約伏虎寺去求香拜佛，有時候又寫信給達拉斯的王公子，讓他給起一卦。有時候他要求我提供一組數字，還不準是圓周率，我就跑到大街上去抄汽車牌。這種事情有一定的危險性，抄著抄著，車裡就會跳出幾個五大三粗的黑人，大罵著朝我猛撲過來，要我說出為什麼要抄他們的牌子。在這種情況下，我才不肯停下來解釋有一位中國大廚需要這些數字，而是拔腿就跑，見到路邊上樓房有排水管就往上爬。幸虧這些人裡沒有體操隊員，也沒人帶著槍。這種事不用我說，你就能知道是比老魯要抓我要命。所以我老向那位大廚解釋說，六合彩裡面是沒有訣竅的；假如有訣竅，那也不是我能知道的。但是他只用一句話就把我駁倒了：假如真的沒有訣竅，我怎會相信有訣竅呢？就是因為不能駁倒這個論點，說別的就沒有用處了。比方我說：假如我一抄車牌子就能抄上下期的六合彩，那我幹嘛不去買下期的六合彩？他答道：誰知你為什麼不去買？我就要犯前結巴。照他的看法，那些中彩的一定是發現了某種訣竅，因而發了大財。當然，像這樣的訣竅誰也不肯說出來。再說，說出來就不靈了。沒準這種訣竅是在電話本上看來的，或者睡覺時夢到的。也沒準是一年不性交，或者是買彩票之前性交。還有人說，這訣竅是吃掉老婆的月經紙（當然是燒成了灰再吃）。他還說，最後一條他已經試過了，不大靈。這倒使我大吃一驚：看他頭髮都白了，老婆怎麼還有月經？後來一想，誰知道他吃的是誰的紙，那紙是怎麼來的。這麼一想後，就覺得很噁心。在一起吃飯時，凡他動過筷的菜我都不動。

直到我回了國，該大廚還來信讓我上大街上揀幾張廢汽車票給他寄去。但是我想，今後再也不用上那家餐館打工，用不著再拍他馬屁，就沒給他幹這件事。但是這些都是很後來的事了。當時最嚴重的問題是那個大廚已經買了整整一輩子的六合彩，已經完全走火入魔，而他正是我的頂頭上司。因為我不能直截了當的對他說，你是一個白癡，所以直到我回了國，也沒解釋明白。

我們家裡的人說，小時候我除了爬爐壁，還幹過不少其他傻事──比方說，爬樹摔斷了腿，玩彈弓打死了鄰居的雞，逃到西山躲了三天才回來等等。但是我一點都記不得。照我看，就算有這些事也沒有什麼。我覺得高爐裡有一個奇妙的新世界，自有我的道理：假如那高爐裡什麼都沒有的話，我怎麼會有這樣的想法呢？這樣的想法絲毫也不能說是傻，只能說有點不成熟。那時候我才十二歲，這比活到了五十多歲還吃月經紙可強多了。後來我認識的那位大廚也知道了吃那種東西對中六合彩毫無幫助，但是他還要打腫了臉充胖子，說那東西叫做紅鉛，是內家煉丹的材料，吃了十全大補。我還知道有一種東西中醫叫作「人中黃」，據說吃了可以健胃──那就是屎。但是我不敢提這種建議，恐怕他和我急。他後來換了一種玩法，到大西洋賭城去玩輪盤賭，一個月的工錢，一夜就能輸光。照我看這樣比較正常。但是他很快又五迷三道，自以為可以發明必勝的輪盤賭法，經常在炒菜時放可以鹹死老水牛的鹽。而我由他推薦到前臺去當waiter（侍者）──你知道，我喜歡穿黑皮衣服，所以有幾個怪裡怪氣的妞兒老上我臺上來吃飯，而且小費給得特多，老闆就說我有傷風化，把我和他一塊開掉了。其實我在這件事上十足無辜，我穿黑衣服是童年的積習，我總是爬樹上房，黑衣服經髒。雖然有個丫頭老問我是Ｓ還是Ｍ，但是我一點也不懂這些事。

後來我到學校圖書館特殊收藏部找了幾本書看了看，搞明白什麼是Ｓ，什麼是Ｍ，再碰到那個丫頭時就告訴她說：我有點Ｓ，也有點Ｍ。我像一切生在革命時期的人一樣，有一半是虐待狂，還有一半是受虐狂，全看碰見的是誰。她聽了這話目瞪口呆，好像我說了什麼傻話一樣。乍到美國時淨犯這種錯誤，到加油站問哪兒有打氣（air），卻問成了哪兒有屁股（ass）。但那一回卻不是。我說的是由衷之言。

現在我活到了四十歲。算算從九歲到四十歲的發明，多得簡直數不過來。最近的一項發明是一種長筒襪，裡面漬有鐵粉和鹵化物，撕開了包裝就發熱，可以熱四十八小時，等熱完了就是一雙普通的長筒襪。我以為可以一舉解決怕冷和愛漂亮的問題。我把這項發明交給一家鄉鎮廠生產，後來就老收到投訴信，告狀的說，老婆早上穿上我的襪子時，還是一個完整的東亞黃種，晚上脫下來，下半身就變成了黑人。這是因為那家廠子用過期的油墨把襪子染黑，不能說我的發明不好。我至今還保持了熱愛發明的本性，但是再也不相信發明可以扭轉乾坤──換言之，搞發明中不了正彩。

我長大後結了婚，然後到美國去留學。我在國內是學數學的，出去以後覺得數學沒有意思，就在電腦系和Double E（咱們叫無線電）系註冊。我老婆是學黨史的，出去以後覺得黨史沒意思，就改了PE，咱們叫體育。除了上學，我們還得掙錢餬口。我老婆到健身房給人家帶操，就此找到了她的終身事業，現在每天帶十節操還嫌太少。她說除了吃飯和睡覺就想帶操，站在一大群人面前跳跳蹦蹦。而我給人家編軟體。到了美國我才知道，原來想要活著就要掙錢。本來掙錢是一件很枯燥的事，我偏把它想得很浪漫。

第一次從系裡領來了編軟體的話兒時，我想道：好！總算有了一個我施展才華的機會了！有關這一點，我有好多要補充的地方。自從長大成人，我處處不順。開頭想當畫家，卻是個色盲。後來當了數學系的研究生，導師給我的論文題目卻是闡發馬克思的〈數學手稿〉。雖然也挖空心思寫了一百五十多頁，但是我寫了些什麼，導師現在準想不起來了。我也想不起來了。列印稿現在找不著了，手寫的底稿也找不著了。

所以這篇論文寫了就和沒寫一樣，白白害死了自己好多腦細胞。簡言之，我從來就沒做過一件真正的工作，除非你把做豆腐也叫作工作。但是不管你把豆腐做成什麼樣，吃下去以後都變大糞，變不成金剛石。以上說明是解釋我拿到那個活為什麼激動。雖然那是個大型軟體，好幾個人合編，但是我想這樣更好，可以顯出我比別人強。越是這樣想，就越是心緒紛亂，一行源碼也寫不出來。所以我就對我老婆說，你出門時，把我鎖在屋子裡。我就是這樣一個變態分子，但是我老婆一點沒覺察出來。

鎖在房子裡時，精力能夠集中。所以我編的第一批軟體極有詩意，李後主有詞云：

河詮啄殘鸚鵡粒。

我的軟體就曲折和彈性而言，達到了此句的境界。後主又有殘句云：

細雨流濕光。

我的軟體就有這麼簡約，別人編十行，我只用一行。等到交活時，教授看了吃一驚：這麼短！能跑（run）嗎？我說你試試嘛。試完了他和我握手道：謝謝！但是到了開支時，我的錢比別人都少。原來是按行算錢，真把我氣死了。等到交第二批軟體時，我就吃棉花屙線屎。古詩云：

一個和尚獨自歸，

關門閉戶掩柴扉。

我的第二批軟體到了這種境界。簡言之，別人編一行，我就編了二十行。等到交活時，教授根本不問能不能run，只說：你這是搗蛋！就打回來讓我改短。資本主義就是這麼虛偽。等到拿了學位，我毫不猶豫就回國來。這是因為我從骨子裡來說是個浪漫詩人，作畫時是個顏色詩人，寫程序時是個軟體詩人。乾癟無味的資本主義社會那裡容得下浪漫詩人。

五

在美國時，我想幹Double E就幹Double E，想幹Computer就幹Computer，而且還能掙些錢，但是還是不快活，最起碼沒有六七年我在自己家裡造投石機時快活。那時我們家的門窗都被打掉，牆上也打了好幾個大窟窿。而我戴了個木匠的皮圍裙，耳朵上架了支紅藍鉛筆，正在指揮十幾個大學生拆家具製造防禦器械。在工程方面誰都不如我，所以大家公推我負責。這件事我爸爸知道了一定要揍我，因為拆的就是我們家的家具，雖然我已年登不惑，他也過了隨心之年，並且在偏癱之中，但是我認為他積習難改。等到上級制止了武鬥，他回家來一看，只見家裡的一切都蕩然無存，書房裡卻多了一架古怪的機器：從前頭看，像法國造的斷頭機，從後面看像臺龍門刨床，有滑軌，有滑塊，最前面還裝了架氣象站偷來的風速儀。底下還用水泥打了地基，拆都拆不走，真把他氣死了。那就是我造的投石機，是世界上一切同類機器裡最準確的一臺。但是那上面有好多部件是我們家的家具。損失了門窗，家具我爸爸還不心疼，因為那是公家的。他的藏書也丟了不少，這些東西是他讓我看著的。我告訴他，人家拿著刀槍，想借咱家的書看，我敢管嗎？他覺得我說的有道理。其實滿不是這樣，我當時忙得很，把讓我看著的東西全忘了。而且我還想道：這個樓是老子的了，老子怎麼想就是王法。憑什麼我該給你守著東西？

現在我想，批判資本主義也不能昧了良心，現代社會裡那兒都容不下太多的詩人。就如雞多了不下蛋，詩人多了沒有飯吃。這是因為真正的詩人都是搗蛋鬼。六七年秋天，「拿起筆做刀槍」衝到我們家裡來時，我幫著把家裡的東西搬到中立區以後，留下看守房子。轉眼之間我就和他們合為一般，在我們家的牆上鑿洞，並且親手把每一塊窗玻璃都打掉。當然，我也有我的道理，假如不把玻璃打掉，等到外面飛進來的磚頭把它打碎，破片就會飛起來傷人。然後再把窗洞用桌椅堵起來，屋裡馬上就變得很黑。照我看這還黑得不夠，還要用墨汁把裡面的牆塗黑。只用了半天的時間，我們那座樓裡面就黑得像地獄。當然這樣幹也有這樣的道理，假如有人從外面衝進來，就會覺得眼前一黑。在他的瞳孔放大到足以看清屋裡的東西之前，我們可以用長矛在他身上扎十幾個大洞。這些措施只是把我們住的房子改造成一個白蟻窩的第一步。到了冬天，這座樓上連一片完整的瓦都沒有了。一樓每一個窗口都被焊的柵欄堵得嚴嚴實實，上面還有密密麻麻朝外的槍頭，一個個比刀子還快。所有的樓道門洞都被堵得炸都炸不開，另有一些縱橫交錯的窟窿做為通道，原來的住戶不花三天三夜絕找不到自己原來住的地方。後來要把它恢復成原樣，又花了比蓋這座樓的建築費還要多的修繕費。從這一點你就能知道「拿起筆做刀槍」為什麼後來要倒大霉。而這一切都是我的主意。我一個詩人就造成了這麼大的災難，假如遍地都是，那還得了嗎？但是不做詩人，我又不能活。所以到底怎麼辦，這是問題。

六

我小的時候讀過馬克吐溫的《康涅迪格州的美國人在亞瑟王朝》，然後就想當個古代的人。如果我能選擇，寧願生活在古代的希臘，要不然就生活在古羅馬。那時才有機會做自己想做的事情。那時候的人可以自由地發明自己的機械──我不記得阿基米德因為發明一架水車挨了他爸爸一頓打。這說明我不應該生於現代──我是今之古人。我是阿基米德，我是米開朗基羅。我和眼前的一切都沒有關係。

我在豆腐廠裡受「幫教」時，還覺得自己是今之古人，但是已經有點變了味道。我還能想到假如Ｘ海鷹的橡皮月經帶到了古羅馬的投石步兵手裡，一定會被視若珍寶。而我們用來刮軸瓦的三角刮刀，如果能送到古希臘，被裝上矛端，該有多麼好。與此同時，我卻被老魯追得到處跑，還要受Ｘ海鷹的幫教，一點不像個今之古人的樣子。最主要的是，我不再相信會有什麼奇蹟。俗話說，時勢造英雄。而吵吵鬧鬧的英雄時代已經一去不復返了。

我想起那個過去的英雄時代，總是從這兩件事開始──六六年翻掉的汽車和六七年的大彈弓，好像一座大院子門口的兩個石獅子，經過了它們才能走到院子裡。我告訴了Ｘ海鷹這兩件事，她絲毫也不理解它們的重要性，因為她不是今之古人。六七年秋天，我順著排水管爬進了實驗樓。當時「拿起筆做刀槍」全夥六七十人都蹲在裡面，沒水沒電，沒吃沒喝，外面是四面楚歌，好多大喇叭在廣播「敦促拿起筆做刀槍投降書」。我告訴他們說，我家住的那座樓，看上去雖然不起眼，卻是個了不起的武鬥據點，因為下面有好幾條地溝。其中有采暖的地溝，輸電的電纜溝，甚至還能鑽進下水道。順著地溝可以鑽到海淀鎮，買回大餅油條。所以他們就半夜突圍，跑到我們樓去了。假如他們不去占宿舍樓，誰也不去占宿舍樓，因為這裡沒有軍事目標。他們一來，所有的人就接踵而至，把所有的宿舍樓都占掉，把他們圍在核心，因為他們就是軍事目標。以這件事為契機，那一大片宿舍樓後來都變成蟑螂窩了。說起了這件事，我沾沾自喜，頗有成就感。而Ｘ海鷹卻愁眉苦臉，面對我的糊塗思想，不知該如何「幫教」。

我告訴Ｘ海鷹這件事時，抬起頭來看著她，發現在下午的陽光下她的頭髮是黃色的。這說明任何東西都沒有固定的顏色，要說它是什麼顏色，就一定要把當時的光線說明在內。她的下巴渾圓，臉上露出一種找詞兒訓人的表情。這種表情叫我想起小時候我那位渾身像瓜果蔬菜的老師來。那一刻我恨她入骨。我和她分明是兩種動物，就如貓和狗一樣，是世仇。但是她忽然朝我笑了笑，說道：接著講。這一瞬間我又感到心裡熱呼呼的，有一種很肉麻的感覺，似乎是感激她拿我這樣的壞蛋當了一回事。這說明像我這樣的人身上也有奴隸性。

「拿起筆做刀槍」闖到我們樓裡來時，頭戴藤帽，渾身上下白糊糊的，好像一些麵粉工人。除此之外，他們身上還帶有生石灰的辛辣味，有些人額角有青腫，好像挨了一磚頭。這說明他們路上受到了攔截。後來大家說起這一派人，都說他們壞得很，闖到和平居民家裡，就讓他們掃地出門，如果不像納粹黨衛軍，起碼就像史達林的徵糧隊。其實不然，那幫人最是溫文爾雅。假如在座的有女孩子，就都不說粗話。開飯時如果我沒有吃，他們就不吃。女同學沒有吃，男人就不吃。有一個當兵的沒有吃，領導就不吃。除此之外，他們中間每個人都用衛生手紙，從來不屙野屎。所以他們不像一支武鬥隊伍，倒像一夥英國紳士。我對這些人十分喜歡，而且我對他們的喜歡決不隨時間而改變。但是後來這夥人在整個學校裡又是最倒楣，因為到了文化革命後期算總賬的時候，發現這個微不足道的小派別打死的人最多，毀壞東西最厲害。所以他們的領導就被抓去住監獄，而且他們全體都被送到鄉下去，沒有一個人留到了城裡。這就意味著他們全體都要到沒有電的地方生活，每日三餐都將成大問題。這說明凡是我喜歡的人都會倒楣，凡我喜歡的品質都不是好品質。

現在我想起拿起筆做刀槍，怎麼也想不明白他們為什麼要打仗。要說是為了主義，或者思想，都不大充分。如果說他們像我一樣，為了尋找神奇而打仗，恐怕也不大對──打仗是我十五歲時的遊戲，他們可不是十五歲。可能有一些是為了主義，有一些是為了思想，有一些想要尋找神奇，各種各樣的動機都混在一起，就如一個人酒醉後嘔出的東西，亂糟糟的一團。你搞不清拿起筆做刀槍打仗的動機，正如你不能從醉漢的嘔吐物裡看出他吃了些什麼。

現在該說說我爬爐壁的事是怎麼結束的。到十三歲那一年，我終於爬過了那個爐筒子，進到了土高爐裡。那裡面還是什麼都沒有。除了一個磚堆，磚堆邊上有一領草蓆，草蓆邊上還有個用過的避孕套，好像一節魚鳔。裡面盛了些膠凍似的東西。雖然當時不能準確指出那是什麼，但也能猜到一些。那裡面的東西叫我聯想起六歲時在傷口裡看到的自己的本質──一個濕被套。從那時開始，我的人生觀就真正悲觀起來了。從那一天開始，中了天大的負彩，我也不會產生想中正彩的狂想。

所謂濕被套的事情是這樣的：早上起來時，感覺到自己內褲裡有一堆凡士林似的東西，黏乎乎的和陰莖黏在一起，好像一根自行車軸黏上了黃油。然後就開始迷迷糊糊，想起夢見過女孩子的乳房和屁股。但是乳房和屁股怎麼會這引出這些東西還是不明白。這種狀態我不喜歡。

有關濕被套和我後來的事，我都沒有告訴Ｘ海鷹。後者是因為我沒有預見未來的本領，前者是因為我覺得對女孩子說這些事不應該。後來她對我說：你真髒！現在她是氈巴的老婆，不知她嫌不嫌氈巴髒。

有關哲學，現在我是這樣想的：它有好多問題，本體論的問題，認識論的問題，等等。但是對於中國人來說，只有一個問題最重要，就是世界上有沒有所謂神奇的訣竅──買六合彩的訣竅，煉金丹的訣竅，離地飛行的訣竅和跑步進入人間天堂的訣竅。假如你說沒有，那我怎麼會相信它有呢？假如你說有，我怎麼看不到呢？但是自從我爬過了那個爐筒子之後，就再也不信有什麼訣竅。我和別人一樣，得愛我恨的人，掙錢吃飯，成家立業，養家活口；總而言之，除非有奇蹟發生，苦多樂少，而奇蹟卻總是不發生。我竭盡心力，沒找到一丁點神奇。這個世界上只有負彩，沒有正彩。我說我是個悲觀論者，就是指這種想法而言。

第四章

一

七四春天年我去肛腸醫院看痔瘡時，對世界又有過很悲觀的看法。這時候童年饑餓的經歷早被我忘掉了，眼前最大的痛苦是磨屁股。在我看來，既然生存的主要方式是比賽磨屁股，那麼我們這些生來屁股窄的人就處於極不利的地位。假如把這裡排隊候診的人看作前線下來的傷員的話，可以說在戰鬥中受傷的全是男的。偶而有幾個女的，全是孕婦。這就是說，假如婦女不懷孕，就不會受傷害。後來我在那裡開了一刀，雖然不很疼，但是在很長時期裡不方便。等到痔瘡癒合，大便通暢，才想到生存的主要方式大概不是磨屁股，還是一種冥思苦想。現在你常常看到一些人，頭頂掉得禿光光，眼鏡像瓶子底，大概就持這種想法，只不過有人想物理，有人想哲學，有人想推背圖，有人想易經。我也在這些人之中，唯一的區別在於我越想得多，身上的毛髮越重，頭頂像被爆米花的機器崩過，陰毛比某些人的頭髮還多；視力也是越想越好，現在能看到十米外一隻蒼蠅腿上的毛。與此同時，我的眼睛越想越三角，眉毛越想越擀氈，隨著時光的流逝，臉上也起了皺紋，但全是豎著的，十足像個土匪。所裡的同事見我這個模樣就疑我敵視知識分子。但這又是很後來的事了。當時的事是我去割痔瘡，Ｘ海鷹一定要和我一起去。我進了手術室，她也要跟進去，醫生護士也不攔她。這件事乍看起來有點古怪，說開了也只尋常：那年頭到肛門醫院去開刀的人都是成雙成對的，不知現在是不是這樣的了。

據我所知，人們去打胎往往是成雙成對。去生孩子往往也是成雙成對。這種時候她們很害怕，所以要拉個男人去壯膽。男人去割痔瘡也是這樣，倒使我大惑不解。後來才知道，那些女人覺得那個地方太髒，很可能大夫護士不肯下手，要病人家屬來開刀。這倒不是很離奇的想法。對我們這裡的醫生護士，決不能做太高的估計。我也覺得人家很可能不願動手給我開刀，但是我的手臂甚長，可以夠到那個部位。只要有個護士在後面告訴我：「往上！往下！往左一點！好了就是這兒！」就能給自己開刀。因為有這種把握，所以我沒有請求任何人和我一起去肛門醫院，這任何人裡也包括Ｘ海鷹。是她自己要去的，她還說，對於「後進青年」（即我也），就是要在生活上關心，工作上幫助，思想上挽救──直到關心、幫助、挽救都沒有效果的時候，才把他交給專政機關。聽了這後半截的話，我渾身都起了雞皮疙瘩，什麼話也不敢說了。

除了喜歡繪畫，我也喜歡看小說。我最喜歡的作家是馬奎斯（Marquez）。其實也說不上喜歡他的那部作品，我喜歡的是他創造的句式，比方說──霍亂時期的愛情，簡直妙到極處。仿此我們有：革命時期的發明，革命時期的愛情第四章，等等。我患的就是革命時期的痔瘡。在革命時期我陷入了困境，不知怎麼辦才好。Ｘ海鷹在我的凳子上放了一個廢輪胎，坐在輪胎上比坐在硬板凳上舒服多了，但我還是憂心忡忡，不可終日。和她一起去醫院時，我對她恭恭敬敬，走在離她兩三米的地方。但是當時合法夫妻一起上街時，距離也是這麼遠；所以醫生護士們見了，也不感到有什麼異樣。我進手術室時，她在外面探頭探腦，直到感覺要用到她時，才溜了進來。

說明了這一點，就能明白當年為什麼護士不把Ｘ海鷹往外攆──像這樣自願幫忙的人太多了，攆也攆不過來。而我自己正朝牆躺著，等待著護士把手術刀遞給我，沒看見她溜了進來；事實上情況比我想像的要好，人家只是喝令我把屁股掰開，然後就是一陣毫無警告的劇痛──我就這麼胡裡胡塗的挨了一刀，滾下了手術臺。我們倆去醫院時，騎了輛平板三輪車，板上放了個棉門簾。去時是我蹬，回來時她蹬。不蹬的人坐在板上。就在回來的路上，她在前面忽然縱聲大笑。因為我不知道她曾看見了我毛茸茸的屁股，並且看到了我撅起屁股準備挨宰的樣子，所以一點也不知道她在笑什麼，只覺得是不吉之兆。我記得那個醫院裡有極重的來蘇水味，過道裡有些黑色的水漥，看上去好向一汪汪的煤焦油。還記得她蹬三輪車時，直立在車架上。至於自己是怎麼撅著屁股挨宰的，卻一點也記不得了。

二

人活著總要有個主題，使你魂夢繫之。比方說，我的一位同學的主題就是要推翻相對論，證明自己比愛因斯坦聰明。他總在冥想，雖然比我小八歲，但是看起來比我老多了。至於他是不是比愛因斯坦聰明，我不知道，因為我對理論物理只知些皮毛。我說過，我的主題就是悲觀。這不是說我就胡吃悶睡，什麼都不想了。我的前半生絞盡腦汁，總想解決一個問題：如何預見下一道負彩將在何時何地到來？

Ｘ海鷹也有一種古怪笑容，皮笑肉不笑，好像一張老牛皮做的面具，到了在大會上講話時，就把它拿了上來。像這樣的笑容我就做不出來，所以它對我是個不解之謎。對任何人來說，一種表情代表一種情緒。我怎麼也想不出皮笑肉不笑是怎麼一種情緒。這對我是不解之謎。但是有一點我已經知道，那就是Ｘ海鷹肯定是我的一道負彩。

我被關在Ｘ海鷹屋裡百無聊賴時，翻過她的東西。當然她離開的時候，把所有的抽屜都鎖了，但是我拿個曲別針把鎖都捅開了。有關這一點沒有什麼可辯解的：我是個下流坯。我主要是想看看這位海鷹是個什麼樣的人，她所說的關心、幫助、挽救，到底能不能指望。結果除了好幾抽屜文件、紙張之外，還發現了一個橡皮薄膜做的老式月經帶。照我的看法，可以用它改製成一個打石子的彈弓。有一本書，包著牛皮紙，皮上用紅墨水寫著「供批判用」，翻開以後，是本「文革」前出的《十日談》，一百個故事的，是本好書。後來出版的《十日談》只剩下七十二個故事，這說明中國人越來越不知道什麼是好書了。我看了一會，把書放了回去，把抽屜都鎖上。這樣幹了以後，還是想不出她可不可以信任。過了一兩天，又打開抽屜，看到裡面有個紙條，上書：「翻我抽屜的是小狗」，我趕緊把抽屜又鎖上了。

Ｘ海鷹後來告訴我說，她覺得我的笑容也是不解之謎。為此她想摸摸我的底。我說到長了痔瘡時，臉上的慘笑和在她面前無端微笑時的樣子一模一樣，這時候她恍然大悟：原來這種神祕的微笑本源是痔瘡！所以她就想看看那個痔瘡到底是什麼樣。為此她混到手術室裡，假裝要給我開痔瘡。結果就看到了那東西是個紫色的大血泡。當時我一點也不知道Ｘ海鷹有給我開痔瘡的打算，所以沒有什麼感想，後來想起來卻是毛骨悚然，想不出這是一種什麼打算。她的某些想法我始終搞不大清楚。後來我想，這可能是也是出於一種好奇心，要看看男人的肛門到底是什麼樣。或者是閒著沒事，覺得割個痔瘡也挺有意思，早知如此，我就該在屁股上也貼個紙條：看我屁股的是小狗。或者拿個水筆，直接寫在屁股上。我的屁眼是什麼樣子，我從來沒見過。但是我知道它肯定不好看。總而言之，這件事給我添了很多的麻煩。後來Ｘ海鷹想叫我感到羞辱，就說：你的痔瘡真難看！彷彿我有義務使自己的痔瘡長得好看似的。聽到這樣的話，我還可以唾面自乾。然後她又說我在手術床上汗出如漿，扳著屁股的手都打哆嗦。有關這一點，我可以辯解說，在屁股後面挨刀，自己看不見，誰不害怕。但是我不能爭辯說自己沒哆嗦。我這個人雖然長了張凶臉，膽子卻小得很。

假如你有過這種把痔瘡亮給人看的經驗，就會承認它是人生諸經歷裡最要命的一種。以我為例，雖然我相當的生性，面嫩，有時會按捺不住跳起來打人，但只要Ｘ海鷹一說到我的痔瘡，我就老老實實。等到Ｘ海鷹發現了這一點，她就用這些話做一種制服我的咒語。只要唸上一遍，我馬上就從混蛋小子，變成端坐微笑的蒙娜麗莎。

現在我認為，人在無端微笑時，不是百無聊賴，就是痛苦難當。我是這樣的，Ｘ海鷹也是這樣。二十二歲的姑娘，每天都要穿舊軍裝，而且要到大會上去唸紅頭檔案，除了皮笑肉不笑，還能有什麼表情。而我痔瘡疼痛還要磨屁股，也只有慘笑。這些笑容都是在笑自己，不是在笑別人。

三

割完了痔瘡就到了春天，有一陣子Ｘ海鷹對我很壞。晚飯時分讓我給她打飯，拿回來後，常常只看一眼就說：就這破菜？拿出去倒到茅坑裡。然後她就拿點錢出來，讓我給她去買炒疙瘩。炒疙瘩是一種麵團和水發黃豆炒成的東西，我們廠門口的小舖就有賣的。幸虧是七四年，假如是今天，還真不知到那裡去買。當時我發誓說，永遠不吃炒疙瘩，一口也不吃。後來我一直沒有破誓，到今天也沒有吃過炒疙瘩。假如她不是個女孩子，我準要往炒疙瘩裡吐吐沫。我們廠裡一位機修師傅四四年在長辛店機車場學徒，小日本抓他去打飯，他找著沒人的地方，就把精液射到飯盒裡；他後來得了喘病，自己說是年輕時抗日虧了腎。我後來到美國留學時，給Ｘ教授編軟體，文件名總叫「caonima」，caonima.1，caonima.2，等等。但是他總把第一個音節念成「考」，給我打電話說：考你媽一可以了，考你媽二還得往短裡改。我就糾正他道：不是考你媽，操你媽。我們一共是四個研究生給他編程式，人人都恨他。這是因為按行算錢，他又不讓編長。這種情形就叫作受壓迫。毛主席教導我們說，有壓迫就有反抗，所以就考你媽，就射精，就吐吐沫。

有一次在Ｘ海鷹辦公室裡，我睏極了，在她床上睡了一會，從此很受她的壓迫。她再也不用歡迎句式對我說話了，進去以後就讓我「坐著！」，然後就什麼話也不對我說，只是板著臉，把腳翹到桌子上。除此之外，她對外人管我叫「王二這流氓」，我一聽這話就怒火三千丈。這就好比在美國聽見人家管我叫「oriential」（東方人），讓我「go back to where you came from」（回你來的地方）一樣。在這種情況下只好生悶氣，暗想要能發明一種咒語，唸起來就讓他們口吐白沫，滿地打滾才好那。我受壓迫的情形就是這樣的。後來我總結了一下，發現每次受壓迫都是因為別人氣不順，並且覺得我比他高興。比方說Ｘ教授吧，他壓迫我們，是因為他在做一個狗頭（這件事待會再講），發現經費不夠，憋氣得很，所以這麼一行行的和我們摳；後來有一天我告訴他，我得了癌，沒幾天活頭了，他就不跟我摳了。再比方說我老婆，每月總有幾天她總對著我的耳朵哇哇的怪叫，彷彿是嫌我耳朵還沒有聾，這是因為她痛經；後來我到了那幾天就裝肚子疼，找熱水袋，她也不對我叫喚了。在這方面我辦法很多，但是在豆腐廠裡，我卻沒想出什麼辦法來。

我睡Ｘ海鷹的床之前，嘗試過在各種地方、用各種姿式打瞌睡：比方說，把凳子移到牆邊上，把腳擱在凳子面上拳成一團，腦袋從腋下穿出來；把椅子移到桌邊上，我把腿架在椅背上，頭朝後仰放在桌面上。這些姿式的怪誕之處是因為要避免壓到痔瘡，還因為桌面上有一大塊玻璃板，不能睡。其實在各種姿式下我都能睡著，但是我又怕Ｘ海鷹回來時看到屋裡有個擰成麻花的人，就此嚇瘋掉。小時候有一次我在家裡黑著燈打瞌睡，就曾經嚇得我姐姐尖叫一聲，揀起掃地的條帚劈面打來。這件事說明我的柔韌性達到了驚世駭俗的程度，要不然也不會得到體育老師的青睞，被選進了體操隊。因為怕嚇著她，所以在實在想睡時，我就躺在她床上了。但是她對我的好意完全不理解，回來時飛腿踢我搭在床外的腳，喝道：滾起來！誰讓你睡我的床！嚇得我趕緊跳起來了。從此之後就對我很壞，下午我去她那裡，一進了門就規規矩矩地坐下。但是她瞪了我一眼，冷冷地說：讓你坐下再坐下。嚇得我趕緊跳起來。然後她又說：坐下吧。我坐得筆直，肩膀也端得平平正正，腦子裡想的也是四方形。她說，幹嘛呀你？像個衣服架子。於是我又鬆下來，開始胡思亂想。然後她又走過來踢我的腳，說道：坐好了！坐沒個坐相！她就這麼來回的折騰我，簡直把我氣壞了。

假如讓我畫受幫教的模樣，我就把自己畫成個拳頭的模樣。這個拳頭要畫成大拇指從中指與食指間伸出的模樣，這種拳在某些地方是個猥褻的手勢。但是對我來說沒有這個意味。我小時候流行握這種拳頭打人，大家都認為這種拳頭打人最疼。在我旁邊畫上站得直挺挺的Ｘ海鷹。

有關我，有一些地方還沒有說到。這就是我雖然有點壞，卻是蔫壞（平時一副面孔，使壞時另一副嘴臉，做了壞事不承認，而且還十分喜歡協助上級調查），換言之，起碼在表面上我尊敬上級，尊敬領導，從來不頂撞。這大概是因為過去我爸爸脾氣壞，動不動就揍我。除此之外，我又十分靦腆，從小學三年級到中學畢業，從來不和女同學講話。這些可以說明我在Ｘ海鷹面前為什麼會逆來順受。但是我挨了她那麼多的狗屁呲，也不會一點罪惡的念頭都沒有。所以我常常在想像裡揪她的小辮子，打她的嘴巴，剝光她的衣服，強姦她。特別是她讓我去買炒疙瘩時，每回我都揪住她的辮子把她按在地上，姦得痛快淋漓。我還以為這樣幹雖然很不對，但是想一想總是可以的。要是連想都不讓想，恐怕就會幹出來了。

假如讓我畫出想強姦Ｘ海鷹的景象，我就畫一個黑白兩色的臉譜，在額頭上畫上一個太極圖。在臉譜背後的任何東西你都看不到。Ｘ海鷹一點也看不出我在想什麼，我也看不出她想幹什麼。心裡在想什麼，其實一點都不重要。在世界上再沒有比這更微不足道的事了。

四

七四年我在豆腐廠裡受幫教時，Ｘ海鷹問我她漂不漂亮，我笑而不答，就此把她得罪了。後來她逮住我在她鋪上睡覺，那不過是個朝我發火的口實罷了。現在我承認，Ｘ海鷹當年很漂亮，但是現在這麼說已經於事無補。我記得這件事是這樣的：我們倆在她的小屋裡，聊過了各種電影，聊過了我過去有一個情人，她說我的資產階級思想很嚴重，需要思想改造。後來就聊到有一種品質叫做聰明。你要知道，當時只承認有些人苦大仇深，有深厚的階級感情；有的人很卑鄙，是資產階級；革命領袖很偉大。除此之外，就沒有其他素質了。可是我卻說，聰明人是有的。比方說漢尼拔，精通兵法；畢達哥拉斯，想出了定理的證法。秀拉發明了點彩畫法，還有歐幾里德──甭提他有多聰明了。在這個系列的末尾，我又加上了區區在下一名。當時太年輕，還不大懂謙虛。她馬上問道：「我呢？」這時我犯了前結巴：挺──挺──挺聰明的！這一結巴，就顯得有點言不由衷。Ｘ海鷹有點不高興。我以為這是她活該，誰讓她把我嚇出了這個毛病。

後來又聊起了一種品質，叫作漂亮。革命時期不准公開說漂亮，於是男孩子們發明了一套黑話，管臉漂亮叫盤亮（靚），管身材好叫條直。像這樣的術語還有好多。我講到一位中學同學朝班上一位漂亮女同學走去，假裝稱讚她胸前的瓷質紀念章：你的盤很亮！那個女孩子就答道：是呀，盤亮，盤亮！我們在一邊笑死了。說到這裡，Ｘ海鷹忽然冒出一句來：我呢？盤亮不亮？這時我只要答一句盤亮，就萬事皆無。不幸的是，當時我犯起了極嚴重的前結巴，一個字也不能講。過了這一晚，她就總對我板著臉，樣子很難看。

我在十三歲時，感到自己正要變成一個濕被套，並且覺得自己已經臭不可聞。當時我每星期都要流出黏糊糊的東西。當時我雖然只有那一點歲數，但是男性器官早就發育了起來。夏天在家裡洗澡，也不知怎麼就被我妹妹瞄見了，她說：二哥像驢一樣！因此她挨了我媽一頓打，這使我很高興。從此到了飯桌上她總是咬牙切齒地看著我，瞇縫著她那先天性的近視眼（左眼二百度，右眼五百度，合起來是二五眼），瞅著大人不在，就惡狠狠地說道：驢！其實用不著她說，我也知道自己已經很糟糕，因為晚上睡覺時它老是直撅撅的，而且一想到漂亮的女孩子，它就直得更厲害，絲毫也不管人家想不想答理你，由此還要想到舊社會地主老財強姦貧下中農。對於這件事，我早就知道要嚴加掩飾，以免得罪人。從隱瞞自己是個濕被套和驢的方面來說，說自己不知道誰漂亮比較有利：這樣可以假裝是天閹之人，推得乾乾淨淨。這是因為我知道在這件事上中彩，就肯定是頭彩。我把Ｘ海鷹得罪了，與此多少有點關係。

五

Ｘ海鷹問過我愛看哪些書，我說最愛看紅寶書。她說別瞎扯，說真的。我說：說真的就是紅寶書。這件事和受虐／施虐的一對性夥伴在一起玩性遊戲時出的問題相同。假如受虐的一方叫道：疼！這意思可能是不疼，很高興；因為遊戲要玩得逼真就得這樣。而真的覺得疼，受不了時，要另有約定。這約定很可能是說：不疼！所以千萬別按無約定時的字義來理解。Ｘ海鷹後來說：說假的，你最愛看什麼書。誰也不敢說愛看紅寶書是假的，所以我就說是：李維《羅馬史》、《伯羅奔尼薩戰爭史》、凱撒《高盧戰記》等等。我爸爸是弄古典的學者，家裡有得是這種書，而且我這樣一個十幾歲的孩子愛看這種書也不是故弄玄虛──我是在書裡看怎麼打仗。她怎麼也不懂為什麼有人會去研究古人怎麼打仗。我也承認這種愛好有點怪誕。不管怎麼怪誕，這裡面不包含任何臭氣。怪誕總比臭氣要好。這件事說明我和Ｘ海鷹雖然同是中國人，仍然有語言方面的問題。我把她得罪了的事，與此又有點關係。

現在我要承認，我在Ｘ海鷹面前時，心裡總是很緊張。有一句古話叫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到了革命時期，就是Ｘ海鷹治人，王二治於人。Ｘ海鷹中正彩，王二中負彩。她能弄懂革命不革命，還能弄懂唯物辨證法，而我對這些事一竅不通。我那能達到她的思想水平。所以她問我盤亮不亮，誰知道她想聽真的還是想聽假的。

Ｘ海鷹後來和我算總賬時，說我當時不但不肯承認她盤亮，而且面露詭異微笑。微笑就像痔瘡，自己看不到，所以她說是有就是有。但是為什麼會有這種微笑，卻要我來解釋。只可惜我當時沒看過金庸先生的力作《天龍八部》，否則可以解釋道：剛才有個星宿老怪躲在門外，朝我彈了一指「三笑逍遙散」。三笑逍遙散是金庸先生筆下最惡毒的毒藥，中在身上不但會把你毒死，還能讓你在死前得罪人。其實在革命時期只要能叫人發笑就夠了，毒性純屬多餘。假如你想讓誰死的「慘不堪言」，就在毛主席的追悼大會上往他身上彈一點。只要能叫他笑一笑就夠了，三笑也是浪費。但是在我得罪Ｘ海鷹的過程中，那一笑是結尾，不是開始。在這一笑之前，我已經笑了很多回。這個故事可以告訴你為什麼在革命時期裡大家總是哭喪著臉。

革命時期是一座樹林子，走過時很容易迷失在裡面。這時候全憑自己來找方向，就如塞利納（Celine）這壞蛋杜撰的瑞士衛隊之歌裡說的：

我們生活在漫漫寒夜，

人生好似長途旅行。

仰望天空尋找方向，

天際卻無引路的明星！

我很高興在這一團混亂裡沒有摔掉鼻子，也沒有被老魯咬一口。有一天我從廠門口進來，老魯又朝我猛撲過來。我對這一套實在膩透了，就站住了不跑，準備揍她一頓，並且已經瞄準了她的鼻子，準備第一拳就打在那裡。但是她居然大叫了一聲「徐師傅」，兜了一個大圈子繞過我，直撲我身後的徐師傅而去。像這樣的朝三暮四，實在叫人沒法適應。所以每個人死後都該留下一本回憶錄，讓別人知道他活著時是怎麼想的。比方說，假如老魯死在我之前，我就能從她的回憶錄裡知道她一會抓我，一會不抓我到底是為什麼。讓我自己猜可猜不出來。

後來老魯再也不逮我了，卻經常纏住徐師傅說個沒完。從張家長李家短，一直扯到今年的天氣。老魯是個很大的廢話簍子，當領導的往往是這樣的。徐師傅被纏得頭疼，就一步步退進男廁所。而老魯卻一步步追進男廁所去。我們廠的廁所其實不能叫廁所，應該叫作「公共茅坑」，裡面一點遮攔都沒有，一覽無餘。見到他們兩位進來，原來蹲著的人連屎都顧不上屙，匆匆忙忙擦了屁股跑出來。

黑格爾說過，你一定要一步步地才能了解一個時代，一步步甚為重要。但是說到革命時期的事，了解是永遠談不上的。一步步只能使你感到下次發生的事不很突兀。我說老魯把徐師傅攆進了男廁所，你感到突兀而且不能了解。我說老魯原要捉我，發現我要打她就不敢捉，就近捉了徐師傅來下臺，你同樣不能了解。但你不會感到突兀。自從去逮徐師傅，老魯再沒有來找我的麻煩，但我的日子還是一點不好過。因為現在不是老魯，而是Ｘ海鷹要送我上學習班。對我來說，學習班就是學習班，不管誰送我進去都是一樣的。不管是老魯因為我畫了她的毛扎扎，還是因為Ｘ海鷹恨我不肯說她漂亮，反正我得到那裡去。那裡似乎是我命裡註定的歸宿。

上大學本科時，我的統計教授說，你們這些人雖考上了大學，成績都不壞，但是學概率時十個人裡只能有一個學懂──雖然我也不忍心給你們不及格。他的意思是說，很多人都不會理解有隨機現象，只相信有天經地義。這一點他說得很對，但是我顯然是在那前十分之一以內。而Ｘ海鷹卻在那後十分之九之內。這是我們倆之間最本質的區別。其他如我是男的，她是女的，只要做個變性手術就能變過來。只要Ｘ海鷹想道：我何時結巴何時不結巴，乃是個隨機現象，那她就不是Ｘ海鷹，而是王二；而只要我想道：世界上的每一件事必有原因，王二在說我盤亮之前犯了前結巴也必有原因，一定要他說出來，那我也不會承認自己是王二，而要認為我是Ｘ海鷹。當然，我屬於這十分之一，她屬於那十分之九，也純屬隨機，對於隨機現象不宜亂揣摸，否則會導致吃下月經紙燒成的灰。

現在我回憶當年的事，多少也能找到一點因果的蛛絲馬跡：比方說，小時我見到一片紫色的天空和怪誕的景象，然後就開始想入非非；後來我餓得要死又沒有東西可吃，所以就更要想入非非。想入非非的人保持了童稚的狀態，所以連眼前的女孩子漂亮不漂亮也答不上來。但是誰都不知道我六歲時為什麼天上是一片紫色，也不知為什麼後來我餓得要死。所以我長成這個樣子純屬隨機。

作為一個學數學的學生，我對黑格爾的智力不大尊重。這不是出於狂妄，因為他不是，也不該是數學家學習的榜樣。當你一步步回溯一件過去的事時，當然會知道下一步會發生什麼。但是假如你在一步步經歷一件當前的事，你就會對未來一無所知，頂多能當個事後諸葛亮，這一點在革命時期尤甚。假如黑格爾一步步活到了五七年，也絕不知為什麼自己會被打成右派，更不知道自己將來是瘦死在北大荒了呢，還是熬了下來。我一步步從七三年活到了七四年，到Ｘ海鷹問我她是否盤亮那一秒鐘前，還是一點也不知道自己會犯前結巴，假如我能知道，就會提前說道：「妳盤亮」，以便了結此事；後來我更不知道自己到底會不會進學習班，一直熬到了七四年底，所有的學習班都解散了，才算如釋重負。這說明一步步什麼用也不頂。就算是黑格爾本人，也不能避免得罪Ｘ海鷹。我倒贊成塞利納在那首詩裡的概括，雖然這姓塞的是個流氓和賣國賊。

現在讓我回答Ｘ海鷹當年的問題，我就不僅能答出「盤亮」，還能答出「條直」（身材好）等等黑話。除此之外，還要說她charming，sexy等等。總而言之，說什麼都可以，一定要讓她滿意。Ｘ海鷹身材頎長，三圍標準，臉也挺甜，說過頭一點也不肉麻。除此之外，我的小命還在她手裡捏著哪。現在說她漂亮意味著她可以去當大公司的公關小姐，掙大錢，嫁大款。除此之外，如果到美國去，只要上男教授的課，永遠不會不及格；去考駕駛執照，不管車開得多糟都能通過。有這麼多好事，她聽了不會不高興。但是在革命時期裡，漂亮就意味著假如生在舊社會則一定會遭到地主老財的強姦，在越南打游擊被美國鬼子逮住還要遭到輪姦。根據宣傳材料，階級敵人絕不是姦了就算，每次都是先姦後殺。所以漂亮的結果是要倒大霉，誰知道她喜歡不喜歡。

在革命時期裡，漂亮不漂亮還會導出很複雜的倫理問題。首先，漂亮分為實際上漂亮和倫理上漂亮兩種。實際上指三圍和臉，倫理上指我們承認不承認。假如對方是反革命份子，不管三圍和臉如何，都不能承認她漂亮，否則就是犯錯誤。因此就有：

1：假設我們是革命的一方，對方是反革命的一方，不管她實際上怎麼樣，我們不能承認她漂亮，否則就是墮落。

2：假設我們是反革命的一方，對方是革命的一方，只要對方實際上漂亮，我們就予承認，以便強姦她。

其他的情況不必再講，僅從上述討論就可以知道，在漂亮這個論域裡，革命的一方很是吃虧，所以漂亮是個反革命的論域。毛主席教導我們說：凡是敵人反對的我們就要擁護，凡是敵人擁護的我們就要反對。根據這些原理，我不敢質然說Ｘ海鷹漂亮。

我把Ｘ海鷹得罪了之後，對她解釋過這些想法。她聽了說：你別瞎扯了。後來我又對她說：你到底想讓我說你漂亮還是不漂亮，應該事先告訴我。我的思想改造還沒有完成，這些事搞不太清。她聽了怒目圓睜，說道：我真想揍你一嘴巴！七四年春夏之交我把Ｘ海鷹得罪了的事就是這樣的。更準確的說，這是四月中旬的事。後來她就打發我去給她買炒疙瘩，我又想往她飯盒裡吐吐沫。但是這個階段很快就過去了。

六

到了五月初，我到Ｘ海鷹那裡受幫教時，她讓我在板凳上座直，挺胸收腹，眼睛向前平視，雙手放在膝蓋中間，保持一個專注的模樣。而她自己懶散的坐在椅子裡，甚至躺在床上，監視著我。我的痔瘡已經好了。除此之外，我還受過體操訓練──靠牆根一站就是三小時，手腕綁在吊環上，腳上吊上兩個壺鈴；這是因為上中學時我們的體育老師看上了我的五短身材和柔韌性，叫我參加他的體操隊，後來又發現我太軟，老要打彎，就這樣調理我。總而言之，這樣的罪我受過，沒有什麼受不了的。除此之外，Ｘ海鷹老在盯著我，時不常的喝斥我幾句。漸漸地我覺得這種喝斥有打情罵俏的意味。因為是一對男女在一間房子裡獨處，所以不管她怎麼兇惡，都有打情罵俏的意味。鑑於我當時後進青年的地位，這樣想實在有打腫了臉充胖子的嫌疑。

後來我到美國去，看過像《九周半》⑥之類的書，又通讀了佛洛伊德的著作。前者提供了一些感性的知識，後者提供了一種理論上的說法。這些知識和我們大有關係，因為在中國人與人的距離太近，在世界其他地方，除了性愛的夥伴不會有這麼近，故而各種思想無不帶有性愛的痕跡。弗洛伊德說，受虐狂是這樣形成的：假如人處於一種不能克服的痛苦之中，就會愛上這種痛苦，把它看成幸福。從我個人的經歷來看，這種說法有一定道理。但是有關虐待狂形成的原因，他說得就不全對。除了先天的虐待狂之外，還有一種虐待狂是受虐狂招出來的。在這方面，可以舉出好多例子。以下例子是從一本講一九零五年日俄海戰的書裡摘出來的，當時日本人沒有宣戰，就把停在旅順口外的俄國戰艦幹掉了好幾條：

「帝俄海軍將戰艦泊於外海，且又不加防護，招人襲擊。我帝國海軍應招前往，贏得莫大光榮。」

⑥指電影「愛你九周半」，虐戀主題。

按照這種說法，俄國人把軍艦泊於外海不加防護，就好像是撅起了屁股。日本人的魚雷艇是一隊穿黑皮衣服的應招女郎，揮舞皮鞭趕去打他們的屁股，乃是提供一種性服務。這段敘述背後，有一種被人招了出來，無可奈何的心境。還有個例子是前納粹分子寫的書裡說，看到猶太人被剃了大禿瓢，胸口戴著黃三角，乖乖的走路，心裡就癢癢，覺得不能不過去在那些禿頭頂上敲幾個大包。假如這些例子還不夠，你就去問問文化革命裡的紅衛兵幹嘛要給「牛鬼蛇神」剃陰陽頭，把他們的臉畫得花花綠綠的──假如他們不是低頭認罪的話，那些紅衛兵心裡怎會有這些妙不可言的念頭？另一些例子是我們國家的一些知識分子，原本迂頭迂腦，傻乎乎的，可愛極了。打了他一回，還說感覺好極了，巴不得什麼時候再挨一下。領導上怎能抗拒這種誘惑呢？所以就把他們打成右派了。我看到氈巴白白淨淨，手無縛雞之力，也覺得他可愛極了，不打他一下就對不起他。而我在Ｘ海鷹那裡受幫教時，因為內心緊張，所以木木癡癡，呆呆傻傻，也就難怪她要虐待我了。這些解釋其實可以概括為一句：假如某人總中負彩，他就會變成受虐狂。假如某人總中正彩，她就會變成虐待狂。其他解釋純屬多餘。

Ｘ海鷹出門的時候，只要我不當班，就要把我帶上。我說：原來妳不是把我鎖起來的嗎？她說：原來鎖，現在不；因為「你翻我抽屜」。就這樣把我帶到公司團委去。別人見了就問她：這小夥子是誰？Ｘ海鷹說：我們廠的一個後進青年，叫王二。聽見這樣的介紹，我就出了神。直到她叫我：王二，把你幹的壞事說說！才回過神來。然後我就簡約的介紹道：我把我們廠團支委氈巴的一條肋骨打斷了。她說：講得仔細一點！我就說：是這樣子的，我扭住了氈巴的領子，第一拳打中他的右眼，第二拳打中了他左眼，以後的拳頭都打在他軟肋上……Ｘ海鷹說：夠了！你到外面等我吧。於是我到辦公室外面去站著，叉手於胸，聽見裡面嘻嘻哈哈的笑。

Ｘ海鷹去公司時，騎一輛自行車，我跑步跟在後面。為了躲老魯，我把自行車擱在隔壁酒廠了，假如爬牆距離很近，要是從地面走就很遠。我跑步時，像一切身體健壯的小個子一樣，雙臂緊貼身體，步伐緊湊，這樣能顯得高一點。跟在Ｘ海鷹背後時，更顯得像個馬弁⑦。跑著跑著就會唱出一支歌來，是歌劇《阿伊達》中奴隸們的合唱──這是因為我覺得自己像個奴隸。我這個人的最大缺陷還不是色盲，而是音盲。從來沒有任何人能聽出我在唱什麼。這就是說，在任何時期，任何時代，我想唱什麼都自由。當然，我唱起來也是絕對的難聽。但我不是文字盲，也就是說，我寫出的文字別人能夠看懂。這就是說，我不是在什麼時候想寫什麼都自由。除了不自由，我還不能保證自己寫出的東西一定會好看。照我看這一條最糟糕。

⑦騎馬的武官。後亦指隨從、侍衛。

我在Ｘ海鷹面前坐得筆直筆直時，我們倆之間就逐漸無話可說了。與此同時，那間小房子裡逐漸變綠了。這是因為院子裡那些飽經滄桑的樹逐漸長出了葉子，那些葉子往窗戶裡反光。那些樹叫「什麼榆」，「什麼梅」等等，都是些很難記住的名字，一棵棵羅鍋的羅鍋，駝背的駝背，都像一些小老頭；那些樹上的肉瘤就像壽星老多肉的額頭。人家說，不管什麼動物，都是閹了以後活得長。所以我懷疑這些樹都被閹過。院裡還有一棵赤楊樹，長得極瘋，大概不會比我更老，已經長得一個人都抱不過來；樹身開裂，流出好幾道暗色的水來，這棵樹肯定沒有閹過。那棵樹老長毛毛蟲，不像那些榆啦，梅啦，什麼都不長。我在那張凳子上直著脖子看樹長葉子，看到入神時，常常忘了自己是誰，更忘了Ｘ海鷹是誰，與此同時，我倒記住了院子裡每一棵樹的模樣。冬天下雪後，有人把雪堆在樹根下。庭院深深不見天日，雪也經久不化，只是逐漸變得烏黑，向下縮去，最後變成了一層泥。到了這個時候，所有該長的葉子都長了出來，院子也變成了一片濃綠。這個院子原有的臭氣都滲到樹葉裡，看不到了。相反倒能聞見一股葉子的清新氣。這時候我影影綽綽的想到：我和樹木之間可能有血緣關係──我是多麼喜歡樹呀！身為一棵樹，遇到什麼都可以泰然處之了。七四年春天的事就是這樣的。

後來我和我老婆到英國去玩時，騎著租來的自行車走在英格蘭鄉間窄窄的公路上。走到一個地方，看到路邊上圍欄裡一大片樹林子。她說鑽進去，我們就鑽進圍欄。進去以後遇到一條大狗。我狠狠的瞪了牠一眼，把牠瞪跑了。然後我們就鑽到林子裡去，這裡一片濃綠，還充滿了白色的霧。我老婆大叫一聲：好一片林子呀！咱們壞一壞吧！於是我們就壞了起來。享受一個帶有霧氣，青草氣息和寂靜無聲的性。壞完以後，又在林子裡到處遛。忽然又碰上了那條狗，這會我再瞪牠，牠卻不跑了，反而汪汪的叫。然後那狗背後就鑽出個人來，肘彎裡挎著雙筒獵槍。那人使勁看了我們一眼（這時候我們倆身上除了雞皮疙瘩一無所有），然後無聲的笑了一笑，說道：穿上衣服，來喝咖啡。喝咖啡的時候那人老憋不住要笑，我老婆卻鎮定如常。臨走時還問他吃糖不吃。那是個香蕉臉的老頭子。把我們送出大門時，他偷偷對我說：你老婆真了不起。而我從始至終一言不發，保持了泰然自若的態度。等到出了他家的門，我才發現自己一直在想：要把他那條獵槍奪過來，給他當胸一槍。這種事幹起來當然是很不好的，最起碼可以叫做以怨報德。但只是想想就沒有什麼不好了。

七四年春天我坐在椅子上看院子裡的樹，一言不發。Ｘ海鷹躺在床上看手錶，到了一定的時候跳起來說：走！我就跟她走，跟在自行車背後跑步，從來不問她到那裡去。或者眼看天色向晚，她坐起來遞給我個飯盒，說：「打飯」，我就出去給她打一份炒疙瘩來，雖然我也想問問她，成天吃這一種東西膩不膩，但我從來不問。等到天黑以後，她伸個懶腰說：睏了；我就走出這個房子，小心的把房門帶上，自己回家去了。

Ｘ海鷹和我說話時越來越簡約，而且逐漸沒有了主語。比方說，叫我坐直，就說：「坐直」，叫我給她打飯，就說：「打飯」！叫我跟她走，就說：「走」，這些話言簡意賅，但是我逐漸不知道我是誰了。後來她逐漸連話都不說了，改為用手勢：讓我坐直往上一指，讓我去打飯就指指飯盒，讓我回家去就指指門，讓我跟她走，什麼都不用說，我自然會跟上。她指指嘴，我就開始講自己過去遇到的事情。這樣在她面前我的內心就一片空明，到了該做什麼的時候自然會做。在這些簡單的動作裡逐漸產生了樂趣，而且經久不衰。我常常夢到Ｘ海鷹，把她吊在一棵歪脖樹上，先親吻，愛撫，然後剝光她的衣服，強姦她。我就這樣地愛Ｘ海鷹，因為除此之外別無選擇。

第五章

一

六七年我把「拿起筆做刀槍」招到家裡來的事可以這樣解釋：我用這種方法給自己爭到了一片領地。雖然這座樓在別人的圍困之下，但是他們還沒攻進來。雖然這樓裡除了我還有別人，但是他們和我是一夥的，這個樓怎麼說都有我的一份。雖然得到這座樓的方式不大合法，但是當時也沒有合法的事。最主要的是在這裡我想怎麼幹就可以怎麼幹，但是第一件事就是不能讓人衝進來，把它從我手裡搶回去。所以我幹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它修成銅牆鐵壁。為此我已經竭盡全力，但是還是不能保住它。後來我就再也沒有過屬於我的領地。

我在那座樓裡戰鬥時，精神亢奮，做每件事都有快感。那時我一天幹的工作，現在一年也幹不完（假設是給公家幹）。假如讓佛洛伊德解釋，他會說因為我當時年齡太小，處於性慾的肛門時期，因為性慾無處發洩，所以鬥志昂揚。我覺得這種說法不對。屁眼太小，不足以解釋我當年的昂揚鬥志。

我們守在那座樓裡時，夜裡沒有太多的事，只是不能睡死了，叫人家摸了營去。所以打盹時，都是兩個人一對背抵背。有個女大學生，不是姓黃，就是姓藍，再不就是姓洪，總之是一種顏色，每回我都和她抵背。晚上睡著時是抵著的，早上醒時準是摟在一起。有時臉還貼在她乳房上。這件事也能說明我不是在肛門時期。

假如我本人也能算個例子的話，就可以證明男人的性慾從來就沒有過一個肛門時期，只有過自命不凡的時期。那個時候看不起一切和自己不一樣的人，包括老頭，老太太，小孩子，還包括和自己最不一樣的人──女孩子。雖然心裡很想和她們玩玩，嘴頭上又不承認。

※※※

我幹的最糟糕的事，就是告訴了Ｘ海鷹有姓顏色的大學生這個人，還告訴她說，姓顏色的大學生梳了兩條辨子，後腦勺枕起來像個棕織的墊子。後來她就老問那姓顏色的是怎麼一個人，簡直麻煩得要命。我早就告訴了她，姓顏色的大學生是個女的，她還是問個不休，老打聽那個人在哪裡，好像要搞同性戀一樣。

有關那位姓顏色的女大學生，有一點需要補充的地方，那就是在我清醒的時候，也覺得她挺麻煩的。比方說，我正在五樓頂上和一夥人汗流浹背地佈置滾木檑石，準備把進犯者通通砸死，忽聽她在二樓叫我，就急星火撩地跑了去。你猜是叫我幹啥吧──叫我吃麵條。我留在這樓裡，破壞了自己的房子，出賣了自己家的利益，還長了一身虱子，就是為了吃這種沒油沒鹽盛在茶缸裡的麵條嗎？我對她很反感，覺得她婆婆媽媽的。但這是我清醒時候的事。到了我睡著，或是自以為睡著了的時候，就和她擁抱，接吻，用雙手愛撫她的乳房。幹這種事時，她老掐我的胳膊，第二天胳臂上青印累累。這說明這樣的事發生過。但是不管她怎麼掐，我都沒有醒來。除了沒有醒，別的事都和醒著時一樣。比方說，過道裡點了一盞馬燈，燈光一會兒紅，一會黃，游移不定。地下有好多草墊子，給人一種建築工地的印象。我一點沒覺得是在我住了十幾年的家裡。姓顏色的大學生嘴裡有一股奶油軟糖的味道。她乳罩左邊有四個扣子，解起來麻煩無比。在那方寸之地集中的扣子比我全身剩下的扣子還多，這說明女人簡直是不能沾。我已經決定把這當一場夢，不管她怎麼掐，都不肯醒來。這件事我沒有告訴Ｘ海鷹，任憑她怎麼問。我覺得把這種事告訴她不適宜。

姓顏色的大學生長得很漂亮，眉毛和頭髮都很黑，皮膚很白。我和她親近時總是要勃起，而且我也知道勃起了是要幹什麼；但我就是不肯幹。她怎麼也想不到我為什麼不肯──我是害怕暴露了自己是個濕被套。弄完了濕呼呼的甚是麻煩。假如她能想得到，就提早會安慰我說：這不要緊，反正大家都是濕被套，而且她不怕麻煩。後來她和我說過這樣的話，但是這也是很後來的事了。當時我正忙著策劃各種行動，晚上從地溝爬到校工廠裡去，把各種工具偷回來，把我那座樓改造成個白蟻窩。我有一個計畫，想把我們樓地下再挖兩層，地上再加一層，為此已經運來了兩噸鋼管，還有好多水泥和鋼筋。假如這個計畫完成了，就可以在這裡守到二十一世紀。但是這個計畫沒完成。

我給Ｘ海鷹講六七年的事，一講到姓顏色的大學生就算告一段落。從此她對別的事就不再關心，只問這一件事。我自己以為我的主要問題是打了氈巴，而我打他的原因是我愛他。但是這些話Ｘ海鷹連聽都不要聽。她總和我說這一句話：交代你和「姓顏色」的問題，別的事不要講了！

二

我說過，小的時候我到處去捉蜻蜓準備放在我的電源上電死，那時候我手裡提著一個鐵窗紗的籠子，手指中間還夾著一根黏桿。我可以悄悄走到一隻停在枝頭的蜻蜓背後，伸手去捏牠的尾巴，也可以用桿頭的膠去黏牠的翅膀。不管你怎樣捕獲牠，總要在慢慢伸出手的同時，與牠目光相接。在一片金色的朦朧下，蜻蜓有成千上萬只細碎的藍眼睛，但是沒有一隻是管用的。每次我逮住一隻蜻蜓，都要帶著一聲嘆息把牠放在籠子裡。後來我的籠子裡就有了好多紅蜻蜓，藍蜻蜓，還有一種古銅色的蜻蜓，我們叫牠老仔。牠們鼓動著翅膀，在被電死之前，翻翻滾滾。當然，我也可以不捉蜻蜓，讓牠們繼續在天上飛。但是這樣一來，我就無事可幹。

小時候我逮到一隻蜻蜓之後，把牠拿在手裡，逼視牠的眼睛。這時候複眼表面的朦朧就消失得無影無蹤，裡面每隻眼睛都放到了拳頭那麼大。在那一瞬間，蜻蜓也喪失了掙扎的勇氣。小時候我心地殘忍，殺氣極濃，這一點叫我終身難忘。這件事說明，雖然我一生的主題是悲觀絕望，但還有一種氣質在主題之外。這種氣質在我揮拳痛毆氈巴時，在我參加戰鬥時，還有在我電死蜻蜓時才會發揮出來。

除了那臺電死了無數蜻蜓的電源，我還造過一臺百發百中的投石機。後來我也想過，那些被我們從樓頂上打下去的人都怎樣了，不過那都是好幾年以後的事。經過一番計算，得出一個觸目驚心的結論：假如那些人沒有死，起碼也負了重傷。因為投石機射出的石彈最起碼也帶有幾千焦耳的能量，被這麼多能量打中了胸口想要毫髮無傷，不管穿什麼盔甲都是不可能的事；更何況還要頭朝下的從五層樓上摔下去。雖然為了防著這種事，樓四周都張了繩網，但是頭朝下摔到網上也有可能會扭斷脖子。把一切情況都算上，挨上一彈而喪命的概率最起碼是百分之十五。這個結論使我很不高興，但這也是很後來的事。當時沒有人為死了人而傷心。當時是革命時期，革命時期沒有人會真的死。在革命時期裡殺掉了對方一個人，就如在工商社會裡賺到了十幾塊錢一樣高興。在革命時期自己失掉了一個人，就如損失了十幾塊錢，有點傷心。這時候我們背上一段毛主席語錄：「這種方法也要介紹到老百姓那裡去，村上的人死了，開個追悼會，用這種方法寄託我們的哀思……」，然後就一點也不傷心，因為傷心被這種程式消化了。這種種程式就是高級智能。因為有了這種種程式，好多東西失去了它本來的意義──連死都不真了。但多少還有些真實的東西：我入了迷地造一架完美的投石機（那東西是用來打死人的，但我當時完全沒有想到它會打死人）；在睡夢中和姓顏色的女大學生擁抱接吻，導致了夢遺。這些事情雖然古怪，但是真實性就在古怪之中。我還記得姓顏色的大學生乳房像兩個桃子，每天早上醒來時眼睛都又紅又腫；她把我掐得也真夠疼的。這就是真的東西。因為畢竟還有真的東西，所以活著還是值得的。我告訴Ｘ海鷹這些事，是要說明在一九六七年的秋天，姓顏色的大學生在我胸中只是很多事中的一件，但是她連聽都不要聽。

六七年秋天的清晨，你到我長大的那所大學去，可以看到我們家過去住的那座樓房呈現出一種怪模樣，以前它不是這樣，後來也不是這樣。有一個小個子從窗口爬出去，上了沒有瓦片的樓頂上從容不迫地走著，臉上蒙了一條黑紗巾。那個人就是我。我對對面樓上打來的磚頭不屑一顧，就算有一塊大磚頭就要擊中我的頭，也只稍稍弓一下腰，讓它擦過我的領子；就這樣向最高處走去。當時沒有任何事情讓我害怕。我臉上蒙著姓顏色的大學生的紗巾，它帶有一點甜甜的香味，還有髮絲沙沙的感覺。後來我走到最高的地方，伸了個懶腰，看到四周朝霧初升，所有的樓房都裸出了水泥的骨架，露出了黑洞洞的窗口，好像剛發了一場大水。空氣是黃澄澄的，好像溶化了鐵鏽的水。這種景象就像後來在美國看的那些劫後餘生的電影一樣。我發誓，再沒有一種景色讓我這樣滿意了。

姓顏色的大學生從窗口爬上樓頂時不敢睜眼睛，需要有個人在一邊拉著她的手引她到該抓的地方，然後再爬下去，托她的腳到該蹬的地方。這個過程就像把一個大包裹拖上樓去時一樣，那個人手裡還要拿一根鎬把，因為對面樓上的人看到有人以近似靜止的速度順著腳手梯往上爬，就會用大彈弓打。他們投射過來的磚頭飛到這裡時速度已經相當慢，可以用木棍一一擊落，但是也需要眼明手快。這個人通常是我。我從來沒見過比她更笨的爬樓的人，而且她還敢說我是個小巴狗。她簡直又累贅，又討厭，十分可恨。但是後來我很愛她。這說明可恨和可愛原本就分不清。

我和姓顏色的大學生爬地溝到海淀鎮去買大餅，那些地溝是磚頭砌成，頂上蓋著水泥板。從裡面用燈光照著時，那些磚頭重重疊疊，彷彿要向裡面壓下來。那是一段不近的路。我們倆都戴了塗膠的手套，姓顏色的大學生膝蓋上還套了田徑隊員練腿時綁的砂袋──當然，袋裡的鐵砂倒掉了。我告訴她說，進了地溝就要像狗一樣爬，口袋裡的東西都要掏出來，否則會丟掉。她就把錢拿出來，塞到乳罩裡，以免爬掉了。然後我們下到地溝裡，開始爬了。我嘴裡叼著馬燈，爬起來膝蓋不著地而且很快，這種技術也不是練了一年兩年。姓顏色的大學生跟在後面，看來她爬地溝還有點天份，能跟上我。爬了一段，姓顏色的大學生忽然坐在地下，說：「小巴狗！」就哈哈地笑起來了。

三

那年深秋時分，我在四樓上鋪設了鐵道，架起了軌道，這樣我和我的投石機就能及時趕到任何危機地點。除此之外，我還在策劃把投石機改為電動的，讓它一分鐘能發射十二顆石彈。在此之前，我已經把那座樓改造成了一顆鐵蒺藜⑧。本來這樣子發展下去，誰也不能把我們從樓裡攆走，就在這個時候，校園裡響起了稀疏的槍聲。只要有了槍炮，我做的一切都沒了意義。「拿起筆做刀槍」的人開始商量如何去搞槍，我卻一聲也不響。也許他們能夠搞到槍，但是以後的事不再有意思了。他們還說讓我回家去，說我待在這裡太危險；其實他們並不真想讓我回家去，因為在打仗的時候誰都不希望自己的隊伍裡有人回家。後來我勸他們都回家去，他們不肯聽，我就一個人回家去了。因為這再也不是我的遊戲。憑我的力量也守不住這座樓。在我看來，一個人只能用自造的武器去作戰，否則就是混帳王八蛋。羅馬人總是用羅馬的兵器去作戰，希臘人總是用希臘的兵器去作戰。那時候的人在地上揀到了德國造的毛瑟手槍，肯定會把它扔進陰溝，因為他們都是英雄好漢。總而言之，鑽地溝離開那座樓時，我痛苦的哭了起來，用拳頭擦著眼淚。我想古代的英雄們失掉了自己的城邦時也會是這樣。還沒等我爬完地溝，我身上的殺氣就無影蹤。我又變成了個悲觀的人。

⑧中國古代一種軍用的鐵質尖刺障礙物，撒布於地，用以遲滯敵軍行動。有四根伸出的鐵刺，長數寸，凡著地約有一刺朝上，刺尖如草本植物「蒺藜」，故名。

等到六七年的武鬥發展到了動槍時，我離開了「拿起筆做刀槍」回家去了。有人可能會說我膽小，但我決不承認。因為用大刀長矛投石機戰鬥，顯然需要更多的勇氣。就以我們院為例，自從動了槍，就沒有打死過一個人。這一點絲毫不足為怪，因為在歷史上也是刀矛殺掉的比槍炮多得多。原子彈造出來已經有四十多年了，除了在日本發了兩回利市，還沒有炸死過一個人。

※※※

我在六七年遇到的事情就是這樣結束的。到了七四年冬天受幫教時，我把它一一告訴了Ｘ海鷹。小時候有一位老師說我是一隻豬，我恨她恨到要死，每天晚上在床上時都要在腦子裡把她肢解掉；而第二天早上到學校時，她居然還是好好的活著，真叫我束手無策。後來我每次見到她，都說「老師好」，而且規規矩矩的站著。過了一陣子她就不再說我是豬，而且當眾宣佈說她很喜歡我。我在Ｘ海鷹面前磨屁股並且受到逼問時，對她深為憎惡，但是憎惡沒有用處，必須做點什麼來化解憎惡。聊大天也是一種辦法。

我憎惡Ｘ海鷹的舊軍裝，她坐在桌前時，毫無表情地擺弄著一支圓珠筆，好像在審特務一樣。如果她不穿軍裝，對我就要好得多，我認為她是存心要羞辱我。除此之外，她還梳了兩條辮子，辮稍搭在肩膀上。假如我不說話，屋子裡空氣沉悶，好像都壓在我頭上。有一隻蒼蠅從窗縫裡飛出來，慢慢地在屋裡兜圈子。我知道有一種水叫重水，比一般的水要重。還有一種空氣是重空氣，假如不用話去攪動，就會自動凝結。那時候我的肚子並不餓，所以我不是在零維空間裡。但是我被黏在了凳子上不能動，所以我是在一維空間裡面。這使我感到難以忍受，所以我把什麼都往外講。在我的夢裡，Ｘ海鷹掉到冰冷的水裡，我把她撈了上來。她被困在燃燒的樓房裡，我又把她救了出來。我是她在水深火熱裡的救星。假如沒有我的話，她早就死了一百回了。但是這些尚不足已解釋五月間我怎麼會和她發生性關係。

四

把時光推到我在豆腐廠裡當工人時，廠裡男廁所的南牆原來刷得不白，隔著凝固的灰漿還能看到後面的磚頭；所以那層灰漿就像吹脹的牛尿脬（膀胱的俗稱），刷了桐油的紙，大片的雲母，或者其他在古代被認為是透明的東西。裡面的磚頭很碎，有紅的，也有青的，黏在灰黃色的灰漿裡，像一幅意義不詳的鑲嵌畫。後來這些東西就再看不見了。因為老有人在牆上畫一個肘部高揚，半坐著的裸女；又老有人在上面添上毛扎扎的器官並且添上老魯的名字；然後又老有人用灰漿把她刷掉。這堵牆因此被越塗越白，顯得越來越厚，牆裡面的磚頭看不到了。牆裡面的一切也逐漸離我而遠去。這件事在我看來有一點模糊不清的寓意：在一堵牆是半透明的時候，後面好像有另一個世界，這時候世界好像更大一點。它後來變得不透明了，世界就更狹小了。七四年我看到的廁所裡的牆壁就是這樣的。當時我不是畫家，也沒有學數學。我什麼都沒做過，也沒有任何一種專門的知識。一切一切都和我割破手腕時是一樣的，所以可以說我保留了六歲時的樸實和天真。我唯一能做的事就是觀察世界，算出什麼時候中負彩。而世界的確是在我四周合攏了。這是否說明我很快就會中頭彩？

把時光往後推，我到美國去留學，住在New England（新英格蘭），那裡老是下雨，老是飄來酸酸的花香。空氣裡老是有一層薄薄的水氣，好像下雨天隔著汽車雨刷刷過的擋風玻璃往外看。馬路老是黑黑的，反射汽車的尾燈。才下午四點鐘，高樓上紅色的防撞燈就都亮了，好像全世界都在一閃一閃。空氣好像很稀薄，四周好像很開闊。New England好像是很稀薄的水，北京好像是很厚重的空氣。白天出去上課，打工，晚上回來和老婆幹事，也覺得沒什麼意思。這可能是因為四周都是外鄉人，也可能是因為四周很開闊。我想幹什麼都可以，但是我什麼都不想幹。我總覺得這不是我呆的地方，因為我的故事不在這個地方。

把時光再往前推，我是一個小孩子，站在我們家的陽臺上，那時候我有四歲到五歲的樣子，沒有經歷過後來的事情，所以我該把一切都遺忘。我的故事還沒有開始，一切都是未知數。太陽照在我身上暖洋洋的，我揚起頭來看著太陽，一點也不覺得幌眼，覺得幌眼是以後的事情；那時候它不過是一個金黃色的橢圓形罷了。當時我什麼都不知道，但是心裡也不是空空盪盪。愛，恨，厭倦，執著，等等，像一把把張開的小傘，一樣都沒失去，都附著在我身上。我看著太陽，我是一團蒲公英。以後這些東西就像風中的柳絮一樣飄散了。回到中國以後，我想道，這是蒲公英飄散的地方。我從這裡出發尋找神奇，最後也要回到這個地方。

把時光推到七四年春天受幫教之時，當時我一點也不知道這件事會怎樣結束，只知道每天下午要去見Ｘ海鷹，在她那裡度過三到四小時。當時我絲毫也沒想到她是女人，更想不到她有性器官，可以和我性交。我沒有見過她乳房是方是圓，更不敢妄加猜測。那時候她對我來說，不過是個坐辦公室的面目不清的人罷了。那一天白天下了雪，落到房頂上的雪保留了下來，而落到地上的雪全化了。豆腐廠和它裡面的院子變成了一張國際像棋棋盤──白方塊、黑方塊。我穿過這些方塊前往她的辦公室。先是老魯抓我，現在又是Ｘ海鷹的逼問。我實在說不出自己對這樣的事有多麼厭倦，因為像這樣的事什麼時候能完哪。雖然空氣裡沒有了臭氣而且清新冷冽，吸進肺裡時帶來快感；呼出的氣息化成了縷縷白煙，但是這種厭倦之心絕不因此稍減。這種心情後來過去了。但是這件事發生過。發生過的事就不能改變。後來Ｘ海鷹說道：「假如你怨恨的話，可以像揍氈巴一樣，揍我一頓。」但是她搞錯了，我揍氈巴是出於愛。而且仇恨這根神經在我身上早就死掉了。

六六年我就厭倦了我爸爸，但他仍然是我爸爸。七四年我又厭倦了Ｘ海鷹，但是後來我又和她發生了一段性愛關係。後來我就沒有厭倦過誰，也沒有厭倦過任何事。現在我們所裡的領導找到我，說我們也要趕超世界先進水平，讓我把在美國做過那隻機械狗的細節寫出來。這件事十足無趣，但是我沒有拒絕。不但如此，我還買了市面上最白最厚的紙，黑色的繪圖墨水，用蘸水筆寫長仿宋字，每個字都是2Ｘ3毫米大小，而且字體像鉛字一樣規範。我交去上的材料上絕沒有任何一點污損，所以不管我寫的是什麼，每一頁都是藝術品。但是這樣一來，我寫的就非常之慢，誰也不好意思催我。而且他們在背地裡議論說：沒想到老王是這樣一個人──在此之前，他們是叫我小王的。到底我是個怎樣的人，他們並不真知道。連我自己都不真知道。過去我絕不肯把做過的事重做一遍，現在卻在寫好幾年前做過工作的報告。這是不是說明我真的老了呢？其實我心裡還和以前一樣，以為寫這種東西十足無用，但是又不可避免。我只有四十歲，人生的道路還相當漫長。我不能總是心懷厭倦吧。

五

我憎惡Ｘ海鷹時，就想起氈巴來。我，他，還有Ｘ海鷹，後來是一個三角。他們倆的裸體我都看見過。Ｘ海鷹的皮膚是棕色，有光澤，身體的形狀有凹有凸，有模有樣。氈巴的身體是白色，毫無光澤，就像磁器的毛坯一樣，骨瘦如柴，並且帶有童稚的痕跡。冬天他穿燈芯絨的衣褲，耳朵上戴了毛線的耳套，還圍一個黑色的毛圍巾。那圍巾無比的長，他把它圍上時，姿儀萬方；而且他還戴毛線的無指手套。這些東西都是他自己打的。氈巴會打毛活，給我織過一件毛背心。假如他肯做變性手術，我一定會和他結婚。不管手術成功不成功，他的乳房大不大，都要和他結婚。當然，假如這樣的事發生了的話，Ｘ海鷹既得不到我，又得不到氈巴，就徹底破產了。

等到Ｘ海鷹和氈巴結婚以後，她還常常來找我，告訴我氈巴的事蹟。他經常精赤條條的在雙人床上趴著，一隻腳朝天翹著。氈巴的腳穿四十五號的鞋，這個號碼按美國碼子是十二號。除了在後腳跟上有兩塊紅，屁股上坐的地方有兩塊紅印之外，其他地方一片慘白。整個看起來氈巴就是一片慘白。氈巴的屁股非常之平，不過是一個長長的狀似牛腳印的東西罷了。他就這樣趴在床上，看一本內科學之類的書，用小拇指挖鼻子。當時是八〇年，夏天非常的悶熱。Ｘ海鷹不再梳她的大辮子，改梳披肩髮，這樣一來頭髮顯得非常之多。她也不穿她的舊軍裝，改穿裙子，這樣顯得身材很好。她說氈巴看起來非常之逗，她怎麼看怎麼想笑，連幹那件事時都憋不住，因為氈巴的那玩意勃起後太可笑了。抱住氈巴光溜溜的身體時更想笑，總覺得這件事整個就不對頭。有了這些奇異的感覺，就覺得氈巴非常可愛。見了面我就想吻她，因為她是氈巴的老婆了。以前我對她沒有興趣，但是連到了氈巴就不一樣了，似乎氈巴的可愛已經傳到她的身上。但是她不讓我吻嘴唇，只讓吻臉腮。說是不能太對不起氈巴。然後我們就講氈巴的事來取笑。這是因為我們都愛氈巴，「愛」這個字眼非常殘酷。這也是因為當時我心情甚好，不那麼悲觀了。

我愛氈巴，是因為他有一拳就能打出烏青的潔白皮膚，一對大大的招風耳，一雙大腳，而且他總要氣急敗壞的亂嚷嚷。他一點都不愛我，而且一說到我揍過他一頓，而且打他時勃起了，就切齒痛恨。這種切齒痛恨使我更加愛他。他愛Ｘ海鷹，而Ｘ海鷹愛我，這是因為有一天我們倆都呈Ｘ形，我躺在她身上。我很喜歡想起揍了氈巴一頓的事，不喜歡想起躺在Ｘ海鷹身上的事。因為後者是我所不喜歡的愛情。

現在該講講我為什麼憎惡Ｘ海鷹了。這件事的起因是她老要談起我的痔瘡──「你的痔瘡真難看！」──每次她對我說這話，都是在和我目光正面相接時。一面說她一面把臉側過去，眼睛還正視著我，臉上露出深惡痛絕的樣子。這時我看出她的眼睛是黃色的，而且像貓一樣瞳孔狹長。也不知她是對我深惡痛絕，還是對痔瘡深惡痛絕。受了這種刺激之後，我就會不由自主地講起姓顏色的大學生來。她很認真的聽著，聽完了總不忘說上一句「真噁心！」這話也使我深受刺激。後來她又對我說，我的痔瘡實際上不是那麼難看，我和姓顏色的大學生的事實際上也不噁心。這兩種說法截然相反，所以必有一種是假的。但是對我來說，哪一種真，哪一種假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因為前一種說法深受刺激。我對她的憎惡已經是不可改變的了。

六

六七年秋天，「拿起筆做刀槍」剛到我們樓裡來時，外面的人老來挑釁，手拿著盾牌，小心翼翼地向樓腳靠近。大學生們看到這種景象，就唱起了悲壯的國際歌，拿起了長矛，想要衝出去應戰──悲歌一曲，從容赴死，他們彷彿喜歡這種情調。我告訴他們說，假如對方要攻樓，來的人會很多，現在來的人很少，所以這是引蛇出洞的老戰術──我在樹上見得多了。我們不理他們，只管修工事。過了不幾天，那座樓的外貌就變得讓人不敢輕犯。後來他們在對面架了好多大彈弓，打得我們不能在窗口露頭。於是我做了那架投石機，很快就把所有的大彈弓全打垮了。

拿起比做刀槍闖到我們樓裡那一年，學校裡正在長蛾子。那種蛾子是深灰色的，翅膀上長著紅色的斑點。牠們在空地上飛舞時，好像一座活動的垃圾堆；晚上撲向電燈泡時，又構成了碩大無比的紗燈罩。當走進飛舞的蛾群時，你也似乎要飛起來。走出來時，滿頭滿臉都是蛾子翅膀上掉下的粉。這是因為牆上貼了厚厚的大字報，紙層底下有利於蛾子過冬。那一年學校裡野貓也特別多，這是因為有好多人家破人亡，家裡的貓就出去自謀生路。這兩種情形我都喜歡，我喜歡往蛾子堆裡跑，這是因為我吸了蛾子翅膀上的粉也不喘，而在蛾子堆裡跑過以後回家，我妹妹就要喘。她是過敏體質，我卻不是。我也喜歡貓。但是我不喜歡我妹妹。

那一年秋天我隨時都有可能中頭彩，但我總是興高采烈。人在興高采烈的時候根本不怕中負彩。我還說過從十三歲起，我就是個悲觀主義者。但是一九六七年的秋天例外。

現在可以說說我造的那臺投石機。那東西妙得很，有風速儀測風，有拉力計測拉力，還有光學測距儀。所有能動的地方全是精密刻度。發射時起碼要十個人，有人報風力，有人用天平稱石彈，有人測目標方位和距離，數據彙總後，我拿個計算尺算彈道，五百公尺內首發命中率百分之百，經常把對面樓頂上走動的人一彈就打下來。如果打對面樓上呱噪的高音喇叭，一彈就能把喇叭中心的高音頭打扁，讓它發出「噗噗」的聲音。假如不是後來動了火器，就憑這種武器，完全是天下無敵。談到了火器，我和唐吉訶德意見完全一致：發明火器的傢伙，必定是魔鬼之流，應當千刀萬剮：既不用三角學，也不用微積分，拿個破管子瞄著別人，二拇指一動就把人打倒了，這叫他媽的什麼事呀！

到現在我還能記住那架投石機的每一個細節，包括每個零件是用什麼做的──用指甲掐來判斷木頭的質地，用鼻子來聞出木頭是否很乾。姓顏色的大學生是我的記錄員，負責記下石彈重量，風速，距離，拉力，等等。當然，還要記下打著了沒有。但是我根本用不著那些記錄，因為發射的每一彈都在我心裡──人在十六歲時記性好著哪。但是不管怎麼說，做試驗記錄是個好習慣。我一點沒記住打著了誰，被打到的人後來怎麼了。他們到底是從屋脊上滾了下去呢，還是躺在原地等著別人來救。說實在的，這些事我根本沒看到，或者是視而不見。我只看到了從哪兒出來了一個目標，它走進了我的射程之內，然後就測距離，上彈，算彈道。等打中之後，我就不管它了。一般總是打它的胸甲，比較好打。有時候和人打賭，打對方頭上的帽子。一彈把他頭上的安全帽打下來，那人嚇得在地下團團亂轉。對付躲在鐵網下的哨兵，我就射過去一個廣口玻璃瓶，裡面盛滿了羅絲釘，打得那人在網子後面噢噢叫喚。後來他們穿著棉大衣上崗，可以擋住這些螺絲釘，但是一個個熱得難受得很。再後來對方集中了好多大彈弓，要把我們打掉。而我們在樓板上修了鐵軌，做了一臺帶輪子的投石機，可以推著到處跑。很難搞清我們在哪個窗口發射，所以也就打不掉，反到被我們把他們的大彈弓全打掉了。我們的投石機裝著鋼板的護盾，從窗口露出去時也是很像樣子（像門大炮）。不像他們的大彈弓，上面支著一個鐵絲編的，字紙簍子一樣的防護網（像個雞窩），挨上一下就瘸下去。後來他們對我們很佩服，就打消了進犯的念頭。只是有時候有人會朝我們這邊吶喊一聲：對面的！酒瓶子打不開，勞駕，幫個忙。我們愉快的接受了他們的要求，一彈把瓶蓋從瓶頸上打下去。我的投石機就是這樣的。

我們家變成了武鬥的戰場，全家搬到「中立區」，那是過去的倉庫，頭頂上沒有天花板，點著長明電燈；而且裡面住了好幾百人，氣味不好聞。那地方就像水災後災民住的地方。我常常穿過戰場回家去，嘴裡大喊著「我是看房子的」，就沒人來打我。回到我們家時，往床上一躺，睡上幾個鐘頭，然後又去參加戰鬥。Ｘ海鷹聽我講了這件事，就說我是個兩面派。事實上我不是兩面派。我哪派都不是。這就是幸福之所在。

我活了這麼大，只有一件真正屬於自己的東西，就是那臺投石機。連我自己都不敢相信能造出這麼準確的投石機──這就是關鍵所在。那玩意後來不知到哪兒去了。現在家裡雖然有些電視機，電冰箱之類，結構複雜，設計巧妙，但我一件也不喜歡。假如我做架電視給自己用，一定不會做成這樣子──當然，我還沒瘋到要造電視機給自己用，為了那點狗屁節目，還不值得動一回手。但是人活著總得做點什麼事。比方說，編編軟體。我在美國給Ｘ教授編的軟體是一隻機械狗的狗頭軟體。後來那隻狗做好了，放在學校大廳裡展覽，混身上下又是不鏽鋼，又是鈦合金，銀光閃閃。除此之外，它還能到處跑，顯得挺輕盈，大家見了鼓掌，但我一點都不喜歡它。因為這不是我的狗。據說這狗肚子裡還借用了空軍的儀器和技術來做平衡，有一回我向Ｘ教授打聽，他顧左右而言其他。這我一看就明白了：我是共產黨國家來的外國人，不能告訴我。這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我不高興，就對他說：我操你媽！你以為我稀罕知道！在美國就是這點好，心裡不高興，可以當面罵。你要是問我說了些什麼，我就說我禱告哪。但是後來我選了他當導師，現在每逢年節都給他寄賀卡。這是避免恨他一輩子，把自己的肚皮氣破的唯一方法。

文化革命裡我也沒給「拿起筆做刀槍」做過投石機，沒給他們修過工事。假如我幹了這些事，全都是為了我自己。Ｘ教授也做過很多東西，不是給公司，就是給學校做，沒有一件是為自己做的。所以他沒有我幸福。

七

我小的時候，在鍋片上劃破了手腕，露出了白花花的筋膜，這給我一個自己是濕被套紮成的印象。後來我就把自己的性慾和這個印象連繫起來了。我喜歡女人芬芳的氣味，但是又想掩飾自己濕淋淋黏糊糊的本質。這說明對我來說，性還沒有成熟。它像樹上的果子一樣，熟了才能吃。

我小的時候，天氣經常晴朗，空氣比現在好。我背著書包去上學，路上見了漂亮女人就偷偷多看她幾眼。這說明我一點也不天真。我從來就沒有天真過。

我在革命時期的第一個情人，就是那位姓顏色的大學生，身上有一股奶油軟糖的氣味。所以她又可以叫做有太妃糖氣味的大學生。這一點在出汗時尤甚。我第一次看見她時，她的頭髮上帶一點金黃色，這種顏色可以和二十年後我在法國尼斯海灘上看到的顏色相比。當時有個女人向我要一支香菸。當時金黃色的太陽正在天頂上融化，海面上也罩著一層金色。那個女人赤裸著上身，渾身上下與陽光同色。我給了她一支菸，自己也叼上一支，點火時才發現把煙叼反了。與此同時，我老婆對著我左邊的耳朵喊：你癡了！對我的右耳朵喊：你呆了。她的氣味又可以和後來我在美國註冊學籍時所遇見的新生們相比，那些瘋丫頭在辦公室裡嘻嘻哈哈，帶來了各種各樣的香氣，有的像巧克力，有的像剛出爐的法國牛角麵包，有的帶有花香，就像尚未開放的玉蘭花，帶一點清淡的酸味。每次看到我時，她都微微一笑，說：你這小壞蛋又來了。然後就幫我把扯掉了的扣子縫上。那時候我總是爬排水管到他們那裡去，所以扯脫扣子的事在所難免。後來我把扣子用銅絲綁在衣服上，並且在衣襟裡襯上一根鋼條。這樣做了以後，扣子就再也不會扯脫了。那時候我只有十五六歲，還是個小孩子。

在豆腐廠裡Ｘ海鷹逼問我有關姓顏色的大學生的一切，我告訴她說：我不記得她姓什麼，我更不知道她叫什麼，我和她只接過吻。這種簡約的交代使她如墜五里霧中。有時候她說：你和這個姓顏色的大學生一定幹過不可告人的事情，所以你不敢講！我聽了以後無動於衷。有時候她又說：根本就沒有這個人，是你胡編的──現在編不下去了吧。我聽了還是無動於衷。作為一個講故事的人，我是個製造懸念的大師，簡直可以和已故的希區考克相比。儘管我已經不再說什麼，但是已經說過了一些。這些說出的話是不能收回了。

其實我和那個姓顏色的大學生還不止接過吻──我當然記得她姓什麼叫什麼，但是不知記在什麼地方了，現在想不起來──整個六八年她都在學校裡。當時拿起筆做刀槍已經全夥覆滅，只剩了她和我是露網之魚。

我們院裡當時有好多紅衛兵派別，「拿起筆做刀槍」是很小的一派，動武的時候也經常處於被圍的狀態。但是後來他們最倒楣，領導被抓起來判了徒刑，分配時，每個人都被送到了窮鄉僻壤。這是因為算了總賬──他們這派打死的人最多，毀壞東西也最厲害，這兩件事都和我有關係。我們那座樓裡打滿了窟窿，原來的走道門窗全都不存在了。而且他們一面拆毀，一面加固，終於把一座二十世紀的住宅樓改成了十五世紀的城堡，甚至是東非草原上的白蟻窩。後來把它恢復原樣時，花了比當初建這座樓還多三倍的錢。後來上面把他們集中起來辦學習班，讓他們交代誰叫這麼幹的，他們沒把我說出來。因為說出來也沒人信。我早就對他們說過，我就管幫你們打仗，別的都是你們自己的事。

當時上面派人進駐學校，把武鬥隊伍都解散了，把頭頭都抓走了，別的人關起來辦學習班，追查武鬥裡打死人的問題。只把她一個人剩在外面，等待下鄉。這大概是因為上面覺得女人不會打死人──領導上實在缺少想像力。後來她經常找我和她一起去游泳。不好意思到家裡來找我，在樓下和自行車站在一起，搖著車鈴。游泳時她對我說，我們就像一群小鬼，大人不在家就胡鬧了一通。現在大人回家了，就把我們收拾一頓。我答應著「是呀是呀」，心裡卻在想：這是你們的事，別扯上我。

八

我對女人抱的期望一直不高，但是姓顏色的大學生是個例外。不知為什麼，我總覺得她該像法國那位風華絕代的莒拉斯一樣，寫出一部《情人》來。如果不去寫小說，也該幹點與此類似的事，因為她和Ｘ海鷹不一樣，是個感性天才。有些事情男人幹不來，因為這不是我們的遊戲。但是她和別的人一樣，只是叫我失望。連她都自甘墮落，我對別人更不敢存什麼希望。

那一年春天開始，我常和姓顏色的大學生到運河邊上去游泳。當時那裡很荒涼，到處是野草。春天水是藍的，我和姓顏色的大學生之間話不多。她到樹叢裡換衣服時，讓我在外面看著人。姓顏色的大學生皮膚白皙、陰毛稀疏，灰色的陰唇就像小馬駒的嘴唇一樣，乳房很豐滿。脫掉衣服時，就像煮熟的雞蛋剝下蛋皮，露出蛋白來。尤其是摘掉那個硬殼似的胸罩時，就更像了。在灰濛濛的樹從裡，她是一個白色的奇蹟。而且剛脫掉那些累贅的衣服時，她身上傳來一股酸酸甜甜的信息。我換衣服時，她有時盯住那個導致我被稱為驢的東西看著，但也是不動聲色。到了水裡就不停地游起來，從河這邊游到河那邊，一游就是十幾趟。然後爬上岸來，在河邊上坐到天黑。姓顏色的大學生嘴唇變成了紫色，頭髮上好像抹了油，眼睛裡充滿了油一樣的光澤。我們倆之間一點都不熟，只是互相需要。她告訴我說，如果不來游泳，就坐立不安。我想這是因為她心裡很煩。她又告訴我說，我好像只有五六歲的樣子，和我在一起很不好意思，但是我覺得是個好現象。年齡小一點，就可以多活幾年，難道不好嗎？

我和姓顏色的大學生坐在樹叢裡，並排挺起胸膛來。我有兩片久經鍛鍊的胸大肌，她有一對光潤細嫩的乳房，乳頭朝上挺著，是粉色的。後來她拍拍我的胸口說：「算了。別比了。都挺好的。」

我和姓顏色的大學生去游泳，直到天黑以後。天黑以後遠處燈火闌珊，河水就像一道亮油。她讓我抱著她，我就抱著她，在黑暗裡嗅她的氣味，晚上她身上有一種溫暖的氣味。然後我就說：該回家了。然後我們就騎車回來，這個季節，晚上的風是暖的，就像夏天小河溝裡的水，看上去黑糊糊而且透明，但是踏進去卻感到溫暖得出人意外。走到接近村子的地方，聽到人聲模糊。我爸爸要是知道我和一個大姑娘混在一起，非把我揍扁了不可。人家要是知道她和一個十六歲的男孩子混，也要把肚皮笑破。但是要問我爸爸為什麼要揍我，或者要問他們為什麼要把肚皮笑破，誰也答不上來。

姓顏色的大學生假如有莒拉斯的才能，能寫出這樣一部《情人》，會寫道她的情人是個小個子，肌肉堅實，臉上、身上（肩膀、胳臂、大腿）都長滿了黑毛，又似胎毛，又似汗毛，又似她後來那個禿頂丈夫抹了一〇一生髮精後頭頂上催出的那種茸毛。才只十六歲，男性就長得和驢一樣。站在河岸上時，岔開了雙腿，挺胸收腹（我不是有意這樣，是在體操隊被老師訓練的），雄糾糾的像隻小巴狗。她會提到她的情人眼睛是黑色的，但有時也會變成死灰色。她還會提到空寂無人的河岸，雜有荊棘的小樹叢，到處是堅硬的土坷垃（即土塊）。有時候她把他拉到樹從裡，讓他把臉貼在自己濕漉漉的陰毛上。說明了這一點，就能說明我們不是命裡註定沒有好書看，而是她們不肯寫，或者有人不讓她們寫。如果是後一種情況，那他就持我在革命時期的想法：認為這種事層次太低。

姓顏色的大學生在她的《情人》裡還會說到，她的情人站在水裡時，身上的茸毛都會浮起來，就像帶上了靜電，還像一種稀薄的蒲公英。初春的水是藍色的，很透明。但是在這種水裡並不覺得很冷。從這種水裡出來，會覺得一切都是藍色的，很透明。有時他會獨自走到橋上去跳水。那個時候他還是一本正經，像個小叭狗的樣子。後來她回想起這些事，一定不會為這種無性的性愛而後悔。真正後悔了的是我。

姓顏色的大學生有時候把我拉到灌木從裡，讓我把手貼在她赤裸的乳房上，然後就閉上眼睛曬太陽。我把手貼在那個地方一動不動，就自以為盡到了責任，只顧自己去尋找奶油味。這種氣味在腋窩和乳下尤重。我把鼻子伸到這些地方──比方說，用鼻子把乳房向上拱開，或者把鼻子伸到腋毛稀疏的地方。剛從水裡出來，鼻子是涼的，這就更像隻小巴狗了。在這種時候，姓顏色的大學生也覺得挺荒唐。但是後來她又想：管它呢，荒唐就荒唐。

我還能嗅到姓顏色的大學生小腹下面有一種冷颼颼的清香味，但是不好意思到那裡去聞。這就像一隻沒睜開眼睛的小狗聞一塊美味的甜點心，但是不敢去吃。對於小狗來說，整個世界充滿了禁忌，不知什麼時候會被大狗咬一口。對我來說，會打仗簡直是小菜一碟，不學都能會。但要學會性愛，還需要很多年。

小時候我爬過了一堵高牆，進到了一個爐筒子裡面，看到地下有一領草蓆子，還看到有做愛的痕跡。從現場的情形不難推斷出那個女的必然是背抵著爐壁，艱難的翹起腿來──這不折不扣就是米開朗基羅的著名雕像「夜」。而那個男的只能取一腿屈一腿伸的姿式，那姿式的俗稱就是狗撒尿。而且那條伸著的腿還不敢伸得太厲害，否則就會碰上野屎。我覺得這樣子十足悲慘──如果你不同意，起碼會同意在這樣一個環境下，幹著又有啥意思。等到我和姓顏色的大學生試著幹這件事時，心裡就浮現爐筒子裡的事。那時候我抱著她的肩膀（她的肩膀很厚實），臉貼著她飽滿的胸膛，猛然間感到她身後是爐筒子。一股悽慘就湧上心頭，失掉了控制。這在技術上就叫早洩吧。還有一件事必須提到，姓顏色的大學生是處女，也增加了難度。不管怎麼說，這件事我失落得很，而且還暴露了我是個濕被套。但是姓顏色的大學生卻笑了，說道：你都把我弄髒了！然後又說：我自己跟自己來。你想不想看？

六八年春天那個晚上，我對姓顏色的大學生十分佩服，但是這種佩服卻不是始於那時，起碼可以上溯到六七年的秋天。那時候我們倆到海淀鎮去買大餅，在光天化日下掀開了馬路中央的陰溝蓋，從地底下鑽出來。不管在什麼時期，一位漂亮大姑娘以這種方式出現在人們面前，總是個很反常的現象。而且鑽了這麼長時間的陰溝，她還有辦法出污泥而不染，因此就引起了圍觀。而她旁若無人的走進小飯館，從胸罩裡掏錢買大餅，然後再旁若無人地鑽回陰溝裡去。有時候既沒有錢，又沒有糧票，她就一本正經的在街頭找人聊天，告訴人家我們幾十個人困在大樓裡，沒錢吃飯。等到要到了錢，就對人家甜甜的一笑，說：謝謝你。你對我們真好。我所認識的叫化子裡，就數她最有體面了。

後來姓顏色的大學生讓我到樹叢外去給她站崗，然後就和自己來。這時候天已經黑得差不多了，在樹叢外面只能看到一個模模糊糊的白色影子，但是什麼都能聽到，還能聞見那種濃郁的酸酸的花香氣。我覺得天地為之逆轉。姓顏色的大學生在樹叢裡躺著時，身體潔白如雪，看上去有點輪廓不清。晚上回家以前，她讓我幫她把那個有四個扣子的胸罩戴上。那東西是用白布做的，上面用線軋了好多道，照我看來像個襪子底。這種東西她有好幾個，都是這樣子的。有的太小，戴上後好像頭上戴了太小的帽子，搖搖晃晃，有的太大，戴上去皺巴巴。她的內褲像些面口袋。總而言之，這些東西十足糟糕，穿上去不能叫穿上去，該叫套了上去。脫下來不能叫脫了下來，應該說是從她身上滑了下來。假如在臭氣熏天的時期，還有什麼東西出污泥而不染的話，她就可以算一件了。

我躺在姓顏色的大學生身上時，覺得她像一堆新鮮的花瓣，冷颼颼的，有一種酸澀的香味。她的乳房很漂亮，身體很強壯，在地上躺久了，會把地上的柴草絲沾起來。時隔這麼多年回想起來，我覺得她的身體像一種大塊的cheese（乳酪），很緊湊很緻密，如果用力貼緊的話，有一種附著力。因此不該輕輕的撫摸，而應當把手緊緊地附著在上面。當年我做得很對。她教給了我女人是什麼。女人不是世界上唯一的奇蹟，但是連這都不知道的話，那就更是白活了。

然後她從樹叢裡跑出來，說道：走，回家去。還抱抱我的腦袋。這時候我覺得沮喪，好像鬥敗了的公雞，而且覺得自己在她面前不過是個小巴狗罷了。受這種挫折對我大有好處，因為我生性十分狂妄。後來我記住，不管什麼時候，都不要忘記自己是個小巴狗和濕被套，狂妄的毛病就大見好。

後來姓顏色的大學生就下鄉去鍛鍊，回城來，結婚，生孩子。幹這些事時，就如從陰溝裡鑽出來，遇亂不驚。她心裡始終記著這個小巴狗似的男孩子。這是女性的故事，和我沒有關係，雖然寫出來我能看懂。而我是一個男性，滿腦子都是火力戰，白刃戰，衝鋒，築城這樣一批概念。雖然和她親近時也很興奮，但是心裡還是膩膩的，不能為人。就好像得了肝炎不能吃肥肉。革命時期對性慾的影響，正如肝炎對於食慾的影響一樣大。

第六章

一

假設我是個失去記憶的人，以七四年夏天那個夜晚為起點，正在一點點尋回記憶的話，那麼當時王二看到的是個膚色淺棕的女人，大約有二十三歲，渾身赤裸，躺在一張棕繃的床上。她像印地安女人一樣，梳了兩條大辮子，頭髮從正中分成兩半。後來王二常到她家裡去，發現她每次洗過頭後，一定要用梳子仔仔細細把頭髮分到兩邊，並且要使發縫在頭頂的正中間，彷彿要留下一個標記，保證從這裡用快刀劈開身體的話，左右兩邊完全是一樣重。梳頭的時候總是光著身子對著一面穿衣鏡，把前面的髮縫和兩腿中間對齊，後面的髮縫和屁股中間對齊。後來王二在昏黃的燈光下湊近她，發現她的頭髮是深棕色的，眉毛向上呈弧形，眼睛帶一點黃色，瞳孔不是圓形，而是豎的橢圓形。她乳頭的顏色有點深，但是她不容他細看，就拉起床單把胸口蓋上了。這個女人嘴唇豐滿，顴骨挺高，手相當大，手背上靜脈裸出。她就是Ｘ海鷹。我認為她很像是銅做的。在此之前幾分鐘，他們倆一個人在床頭，一個人在床尾，各自脫衣服，一言不發，但是她在發出吃吃的笑聲。她脫掉外衣時，身上噼噼啪啪打了一陣藍火花，王二一觸到她時，被電打了一下。然後他們倆就幹了。他和她接觸時毫無興奮的感覺，還沒有電打一下的感覺強烈；但是在性交時勁頭很足──或者可以說是久戰不疲。但是這一點已經不再有意義。

王二和Ｘ海鷹幹那件事時，心裡有一種生澀的感覺，彷彿這不是第一次，已經是第一千次或者是第一萬次了。這時候床頭上掛著她的內褲，是一條鮮紅色的針織三角褲。這間房子裡只有一個小小的北窗，開在很高的地方，窗上還裝了鐵條。屋裡充滿了潮濕，塵土，和發霉的氣味。有幾隻小小的潮蟲在地上爬。地下有幾只綑了草繩子的箱子，好像剛從外地運來。還點了一盞昏黃的電燈，大概是十五瓦的樣子，紅色的燈絲呈W形。

王二和Ｘ海鷹幹那件事之前，嗅了一下她的味道。她身上有一點輕微的羊肉湯味。這也許是因為吃了太多的炒疙瘩。因為豆腐廠門口那家小飯舖是清真的。炒菜時常用羊油。但是這種味道並不難聞，因為那是一種新鮮的味道，而且非常輕微。那天晚上燈光昏暗，因為屋裡只有一盞十五瓦的電燈。她的下巴略顯豐滿，右耳下有一顆小痣。Ｘ海鷹總是一種傻呵呵的模樣。我說的這些都有一點言辭之外的重要性。長得人高馬大，髮縫在正中，梳兩條大辮子，穿一套舊軍裝，在革命時期裡就能當幹部，不管她心裡是怎麼想的，不管她想不想當。Ｘ海鷹說，她從小就是這樣的打扮，從小就當幹部。不管她到了什麼地方，人家總找她當幹部。像王二這樣五短身材，滿頭亂髮，穿一身黑皮衣服，就肯定當不了幹部。後來王二果然從沒當過幹部。

假設Ｘ海鷹是個失去記憶的人，從七四年夏天那個夜晚尋回記憶的話，她會記得一個相貌醜惡，渾身是毛的小個子從她身上爬開。那一瞬間像個楔子打進記憶裡，把想像和真實連在一起了。後來她常常拿著他的把把看來看去，很驚訝世界上還會有這樣的東西──癱軟時像個長茄子，硬起來像搗杵。它是這樣的難看，從正面看像一隻沒睜開的眼睛，從側面看像隻剛出生的耗子。從小到大她從來就沒想到過要見到這樣的東西，所以只能想像它長在了萬惡的鬼子身上。從小到大她就沒挨過打，也沒有挨過餓，更沒有被老師說成一隻豬。所以她覺得這些事十分的神奇。她覺得自己剛經受了嚴刑拷打，遭到了強姦；忍受了一切痛苦，卻沒有出賣任何人。但是對面那個小個子卻說：根本就沒有拷打，也沒有強姦。他也沒想讓她出賣任何人。這簡直是往她頭上潑冷水。

這個小個子男人臉像斧子砍出來的一樣，眼睛底下的顴骨上滿是黑毛，皮膚白皙。這個男人就是王二。他脫光了衣服，露出了滿身的黑毛。這使Ｘ海鷹心裡充滿了驚喜之情。她告訴王二說，他的相貌使她很容易把他往壞處想，把自己往好處想。她對王二說，他強姦了她。他不愛聽。她又說他蹂躪了她，他就說，假如你堅持的話，這麼說也沒有什麼不可以。後來她又得寸進尺，說他殘酷地蹂躪了她。這話他又不愛聽。除此之外的其他字眼她都不愛聽，比如說我們倆有姦情，未婚同居等等。他的意思無非是說，這件事如果敗露了，領導上追究下來，大家都有責任。這種想法其實市儈得很。

這件事又是我的故事，而這件事會發展到這個樣子，連我自己都不敢相信。難道我不是深深的憎惡她，連話都不想講嗎？難道她不曾逼問我和姓顏色的大學生之間的每件事，聽完了又說「真噁心」嗎？假如以前的事都是真的，那麼眼前我所看到的一切就只能有一個解釋：有人精心安排了這一切，並派出了Ｘ海鷹，其目的是要把我逼瘋掉。而當我相信了這個解釋的同時，我就已經瘋了。我有一個正常人的理智，這就是說，我知道怎麼想是發了瘋。儘管如此，我還是要往這方面去想。這件事只能用我生在革命時期來解釋。

在此之前，我記得她曾經想要打我，但是忘了到底是為什麼。Ｘ海鷹要打我時，我握住了她的手腕，從她腋下鑽了過去，把她的手擰到了背後，並且壓得她躬起腰來。這時候我看到她脖子後面的皮都紅了，而且整個身體都在顫抖。等我把她放開，她又面紅耳赤，笑著朝我猛撲過來。這件事實在出乎我的意外，因為我一點也沒想到眼前的事是可笑的，更不知它可笑在哪裡。所以後來我把她擋開了，說：歇會兒。我們倆就坐下歇了一會，但是我還是沒想出是怎麼回事，並且覺得自己已經成了一根不可雕的朽木頭。與此同時，她一直在笑，但是沒有笑出聲。不過她那個樣子說是在哭也成。

後來她就把我帶到小屋裡去，自己脫衣服。這個舉動結束了我胸中的疑惑。我想我總算是知道我們要幹什麼了，而且我在這方面算是有一點經驗的，就過去幫助她，但是她把我一把推開，說道：我自己來；口氣還有點兇。這使我站到了一邊去，犯開了二百五。脫到了只剩一條紅色的小內褲，她就爬到床上，躺成一個大大的Ｘ形，閉上了眼睛，說道：「你來吧，壞蛋！壞蛋，你來吧！」這樣顛三倒四地說著，像是回體文。而我一直是二二忽忽。有一陣子她好像是很疼，就在嗓子裡哼了一聲。但是馬上又一揚頭，做出很堅強的樣子，四肢抵緊在棕繃上。總而言之，那樣子怪得很。這件事發生在五月最初的幾天，發生在一個被「幫教」的青年和團支書之間。我想這一點也算不得新鮮，全中國有這麼多女團支書，有那麼多被幫教的男青年，出上幾檔子這種事在所難免。作為一個學過機率論和數理統計的人，我明白得很。但是作為上述事件的當事人之一，我就一點也不明白為什麼有這樣的事發生。

二

七四年夏天那天晚上發生的事還有：Ｘ海鷹穿了一件皺巴巴的針織背心，脫下來以後，趕緊塞到枕頭底下了。王二還覺得她的皮膚有點綠，因為她老穿那件舊軍衣。至於她要動手打他的事，她是這麼解釋的：你老跟我裝傻！但是王二一點也記不得自己曾經裝傻。像這樣的事要一點一點才能想得起來。也許他不是裝傻，而是原本就傻。在她家的床上，王二總喜歡盤腿半跪半坐，把雙腳坐在屁股下，把膝蓋岔開，把手放在膝蓋上，這時候整個人就像一朵紮出的紙花，或者崩開了的松球──從一個底子（王二的屁股）裡，放射出各種東西：他的上身，他的折疊過的腿，他的陰毛和陰莖（它們是黑黑的一窩），每一件東西都堅挺不衰。到了那個時候，麻木也好，裝傻也好，全都結束了。彩中完了時就是這樣的。小時候我從外面回家，見到我爸爸怒目圓睜，朝我猛撲過來，心臟免不了要停止跳動。等到挨了揍就好了，雖然免不了要麻木地哭上幾聲，但主要是為了討他歡心。揍我我不哭，恐怕他太難堪。

王二胸口長了很多黑毛，緊緊地蜷在一起，好像一些小球，因此他的胸口好像生了黑鏽一樣。拔下一根放在手掌裡，依然是一個小球，如果抓住兩端扯開的話，就會變成一根彎彎曲曲的線，放開後又會縮回去。因此每根毛裡都好像是有生命。夜晚王二躺在床上時，Ｘ海鷹指指他的胸口，問道：可以嗎？他在胸口拍一下，她就把頭枕上去，把大辮子搭在王二的肚子上。如果她用辮稍掃那個地方，他就會勃起，勃起了就能性交。這件東西根本不似王二所有。她家裡那間小屋子很悶。性交時她有快感，那時候她用手把臉遮一下，發出擤鼻子一樣的聲音，一會就過去了。

但是這件事又可能是這樣子的：我伏到Ｘ海鷹身上時，她雙目緊閉，牙關緊咬，臉上顯出極為堅貞不屈的樣子；四肢岔開，但是身體一次次的反張；喉嚨裡強忍著尖叫。那個樣子幾乎把我嚇住了。所以我也把自己做成個Ｘ形，用手壓住她的手腕，用腳抵住她的腳面，這樣子彷彿是在彈壓她。Ｘ海鷹的身體是冷冰冰的，表面光滑，好像是拋光的金屬。幹完了以後我也不知為什麼會是這樣。

我和Ｘ海鷹幹完了那件事，跪在床上把胸口對在一起，那樣子有幾分像是鬥雞。Ｘ海鷹跪在床上，還是比我要高半頭。這時候她的乳房在我們倆中間堆積起來，分不清是誰長的了。那東西有點像北京過去城門上的門釘。這些事情都屬正常。但是我們倆之間怎麼會出了這樣的事，我還是莫名其妙。

我和Ｘ海鷹躺在她家那張棕繃的大床上時，我常常伸出右手，用食指和中指把她的乳頭夾住。我的手背上有好多黑毛，甚至指節上也有，因此從背面看去，那隻手像個爪子。Ｘ海鷹向下看到這種情形，就繃直了身體一聲不吭，臉上逐漸泛起紅暈。我很想把身上的黑毛都刮掉，但這件事應該是從手上做起的──假如手上的毛沒有去掉，把身上的毛去掉就沒有意義。用右手刮掉左手的毛是很容易的，反過來就很困難。這是因為我的左手很笨。而兩隻手一隻有毛，另一隻沒有的話，還不如讓它都留著哪。其實還有別的方法可以把手上的毛去掉。比方說，我可以用一分松香，加一分石臘降低融點，把它融化以後，把手背上的毛黏在上面，待冷凝後，再把手揭下來──屠宰廠就用這種辦法給豬頭拔毛。但是我覺得沒必要這樣子和自己過不去。這些事說明我的本性是相當溫良的。儘管如此，在鉗住她的乳頭時，我還是感到一種逼供的氣氛。我真想把氣氛變成事實，也就是說，逼問一下到底是誰派她來耍我的。但是我忍住了，沒有幹出來。因為一幹出來我就是瘋子了。

Ｘ海鷹說我像個強盜，原因除了我長得醜，身上有毛之外，還因為我經常會怪叫起來。不管白班夜班，廠裡廠外還是走到大街上，我都會忽然間仰天長嘯；因此我身上有一種嘯聚山林的情調。其實這是個誤會，我不是在長嘯，而是在唱歌，沒準在唱《阿依達》，沒準在唱《卡門》，甚至唱領導上明令禁止唱的歌。但是別人當然聽不出這其中的區別。Ｘ海鷹因此而傾心於我，這倒和革命時期沒有關係。古往今來的名媛貴婦都傾心於強盜。我們倆之間有極深的誤會：她喜歡我像個強盜，我不喜歡像個強盜。因為強盜會被人正法掉。我這個人很惜命。

其實Ｘ海鷹沒說我像個強盜，而是說我像個階級敵人。但我以為這兩個詞的意思差不多。我初聽她這樣說時嚇出了一頭冷汗。在此之前，我以為我遇上老魯、Ｘ海鷹和我搗亂純屬偶然，絲毫也沒想到自己已經走到了革命的反面。後來Ｘ海鷹又安慰我說，不要緊。你只是像階級敵人，並不是階級敵人。聽了這樣的話，心裡總有點不受用。

假如我理解的不錯的話，成為階級敵人，就是中了革命時期的頭彩了。這方面的例子我知道一些，比方說，我們的一個同學在六六年弄壞了一張毛主席像，當時就嚇得滿地亂滾，噢噢怪叫。後來他沒有被槍斃掉，但也差得不很遠。每一個從革命時期過來的人都會承認，中頭彩是當時最具刺激的事情，無與倫比的刺激。

我十三四歲的時候，常常獨自到頤和園去玩。我總是到空寂的後山上去，當時那裡是一片廢墟。鑽進樹林子就看到一對男女在那裡對坐，像一對呆頭鵝。過一兩個小時再去看，還是那一對呆頭鵝。我敢擔保，在這段時間裡，他們沒說過一句話，也沒有動過一動。我對此很不滿意，就爬到山上面去，找些大石頭朝他們的方向滾過去，然後就在原地潛伏下來，等他們上山來找我算賬。等了好久，他們也不來。所以我又下山去，到原來的地方去看，發現他們不在那裡了。他們在不遠的地方，還是在呆坐著。這種情形用北京話來說，叫作「滲著」。也許當年我就想到了，總有一個時候，這兩個滲著的人會開始呆頭呆腦的性交，這件事讓我受不了。事隔這麼多年，我還是有點納悶：人家呆頭呆腦的性交，我有什麼可受不了的。也許，是那種景象可愛的叫人受不了吧。而我自己開始和Ｘ海鷹性交時，也是呆頭呆腦。

在革命時期所有的人都在「滲著」，就像一滴水落到土上，馬上就失去了形狀，變成了千千萬萬的土粒和顆粒的間隙；或者早晚附著在煤煙上的霧。假如一滴水可以思想的話，散在土裡或者飛在大氣裡的水分肯定不能。經過了一陣呆若木雞的階段後，他們就飄散了。滲著就是等待中負彩。我一生一世都在絞盡腦汁地想：怎麼才能擺脫這種滲著的狀態。等到我感覺和Ｘ海鷹之間有一點滲著的意思，就和她吹了（而且當時強化社會治安的運動也結束了）。使我意外的是她一點都沒有要纏著我的意思，說吹就吹了。這件事也純屬可疑。

三

我在豆腐廠工作時，廠門口有個廁所。我對它不可磨滅的印象就是臭。四季有四季的臭法，春天是一種新生的、朝氣蓬勃、辛辣的臭味，勢不可當。夏天又騷又臭，非常的殺眼睛，鼻子的感覺退到第二位。秋天臭味蕭殺，有如堅冰，順風臭出十里。冬天臭味黏稠，有如漿糊。這些臭味是一種透明的流體，瀰漫在整個工廠裡。冬天我給自己招了事來時，正是臭味凝重之時；我躲避老魯的追擊時，隱隱感到了它的阻力。而等我到Ｘ海鷹處受幫教時，已經是臭味新生，朝氣蓬勃的時期了。這時候坐在Ｘ海鷹的屋裡往外看，可以看到臭味往天上飄，就如一勺糖倒在一杯水裡。臭味在空氣裡，就如水裡的糖漿。在颳風的日子裡，這些糖漿就翻翻滾滾。因為不是每個人都能看到紫外線，我也不能保證每個人都能看到這種現象。刮上一段時間的風，風和日麗，陽光從天頂照下來，在灰色的瓦頂上罩上一層金光，這時候臭味藏在角落裡。假如久不颳風，它就堆得很高，與屋脊齊。這時候透過臭氣看天，天都是黃澄澄的。生活在臭氣中，我漸漸把姓顏色的大學生忘掉了。不僅忘掉了姓顏色的大學生，也忘掉了我曾經受挫折。漸漸的我和大家一樣，相信了臭氣就是我們的命運。

我在塔上上班時，臭味在我腳下，只能隱隱嗅到它的存在。一旦下了塔置身其中，馬上被熏得暈頭脹腦，很快就什麼也聞不到了。但是聞不到還能看到，可以看到臭味的流線在走動的人前面伸展開，在他身後形成漩渦。人在臭味裡行走，看上去就像五線譜的音符。人被臭味裹住時，五官模糊，遠遠看去就像個濕被套。而一旦成了濕被套，就會傻乎乎的了。

有關嗅覺，還有一點要補充的地方。當你走進一團臭氣時，總共只有一次機會聞到它，然後就再也聞不到了。當走出臭氣時，會感到空氣新鮮無比，精神為之一振。所以假如人能夠聞不見初始的臭氣，只感到後來的空氣新鮮，一團臭氣就能變成產生快樂的永動機。你只要不停的在一個大糞場裡跑進跑出就能快樂。假如你自己就是滿身的臭氣，那就更好，無論到哪裡都覺得空氣新鮮。空氣裡沒了臭氣就顯得稀薄，有了臭氣才黏稠。

七四年夏天到來的時候，Ｘ海鷹帶我上她家去。她家住在北京西面一個大院裡，她想叫我騎車去，但是我早就不騎自行車了，上下班都是跑步來往。第二年我去參加了北京市的春節環城跑，得了第五名。所以我跟在她的自行車後面跑了十來公里，到了西郊她家裡時，身上連汗都沒出。那個大院門方方正正，像某種家具，門口還有當兵的把門，進去以後還有老遠的路。她家住在院子盡頭，是一排平房。門前有一片地，去年種了向日葵，今年什麼都沒有種。地裡立著枯黃的葵花桿，但是腦袋都沒有了，腳下長滿了綠色的草。她家裡也沒有人，木板床上放著綑著草繩的木箱子，塵土味嗆人，看來她也好久沒有回去了。她開門進去後就掃地，我在一邊站著，心裡想：如果她叫我掃地，我就掃地。但是她沒有叫我。後來她又把家具上蓋著的廢報紙揭開，把廢紙收拾掉。我心裡想道：假如她叫我來幫忙，我就幫把手。但是她沒有叫我，所以我也沒有幫忙。等到屋裡都收拾乾淨了，我又想：她叫我坐下，我就坐下。但是她沒有叫我坐下，自己坐在椅子裡喘氣。我就站在那裡往屋外看，看到葵花地外面有棵楊樹，樹上有個喜鵲窩。猛然間她跳起來，給我一嘴巴。因為我太過失神，幾乎被她打著了。後來她又打我一嘴巴，這回有了防備，被我抓住了手腕，擰到她背後。如果按照我小時候和人打架的招法，就該在她背後用下巴頂她的肩胛，她會感到疼痛異常，向前摔倒。但是我沒有那麼幹，只是把她放開了。這時候她面色漲紅，氣喘吁吁。過了一會兒，她又來抓我的臉。這件事讓我頭疼死了。最後我終於把她的兩隻手都擰到了背後，心裡正想著拿根繩把她捆上，然後強姦她──當時我以為自己中了頭彩，真是無與倫比的刺激。

Ｘ海鷹帶我到她家裡去那一天，天幕是深黃色的，正午時分就比黃昏時還要昏暗。我跟在她的車輪後面跑過灑滿了黃土的馬路──那時候馬路上總是灑滿了地鐵工地運土車上落下的土，那種地下挖出來的黃土純淨綿軟，帶有糯性。天上也在落這樣的土。我以為就要起一場飛砂走石的大風，但是跑著跑著天空就晴朗了，也沒有起這樣的風。我穿著油污的工作服，一面跑一面唱著西洋歌劇──東一句西一句，想起哪句唱哪句。現在我想起當年的樣子來，覺得自己實在是驚世駭俗。路上的行人看到我匆匆跑過，就仔細看我一眼。但是我沒有把這些投來的目光放在心上。我不知道Ｘ海鷹要帶我到哪裡去，也不知道要帶我去幹什麼。這一切都沒有放在我心上。我連想都不想。那個時期的一切要有最高級的智慧才能理解，而我只有最低級的智慧。我不知道我很可愛。我不知道我是狠心的鬼子。我只知道有一個謎底就要揭開。而這個謎底揭開了之後，一切又都索然無味。

四

一九六七年我在樹上見過一個人被長矛刺穿，當時他在地上慢慢的旋轉，嘴巴無聲地開合，好像要說點什麼。至於他到底想說些什麼，我怎麼想也想不出來。等到我以為自己中了頭彩才知道了。這句話就是「無路可逃」。當時我想，一個人在何時何地中頭彩，是命裡註定的事。在你沒有中它的時候，總會覺得可以把它躲掉。等到它掉到你的頭上，才知道它是躲不掉的。我在Ｘ海鷹家裡，雙手擒住Ｘ海鷹的手腕，一股殺氣已經佈滿了全身，就是毆打氈巴，電死蜻蜓，蹲在投石機背後瞄準別人胸口時感到的那種殺氣。它已經完全控制了我，使我勃起，頭髮也立了起來。在我除了去領這道頭彩無路可走時，心裡無可奈何地想道：這就是命運吧。這時她忽然說道：別在這裡，咱們到裡屋去。這就是說，我還沒有中頭彩。我中的是另一種彩。這件事實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後來我在Ｘ海鷹的小屋裡，看見了楊樹枝頭紅色的嫩葉在大風裡搖擺，天空是黃色的，正如北京春天每次颳大風時一樣。這一切都很像是真的，但我又覺得它沒有必要一定是真的。寬銀幕電影也能做到這個樣子。

後來我還到過北大醫院精神科，想讓大夫看看我有沒有病。那個大夫鼻口裡長著好多的毛，拿一根半截火柴剔了半天指甲後對我說：假如你想開病假條，到別的醫院去試試。我們這裡假條是用不得的。我想這意思是說我沒有病，但是我沒有繼續問。在這件事上我寧願存有疑問，這樣比較好一點。直到現在有好多事情我還是不明白，我想，這不是說明我特別聰明，就是說明我特別笨，兩者必居其一。

革命時期過去以後，我上了大學，那時候孤身一人，每天早上起來在校園裡跑步。每天早上都能碰上一個女孩子。她一聲不響的跟在我後面，我頭也不回的在前面跑。我以為用不了多少時間就能把她甩掉，但是她始終跟在我後面。後來她對我說：王二，你真棒！吃糖不吃？她就是我老婆。過了不久，她就說，咱們倆結婚吧！於是就結了婚。新婚那天晚上她一直在嚼口香糖，一聲也沒吭，更沒有說什麼「壞蛋你來吧」。後來她對我放肆無比，但也沒說過這樣的話。這件事更證明了我所遇到的一切純屬隨機，因為我還是我，我老婆當時是團委祕書，Ｘ海鷹是團支書，兩人差不多，倘若是非隨機現象，就該有再現性。怎麼一個管我叫壞蛋，一個一聲不吭？

後來我和我老婆到美國去留學，住在一個閣樓上。我們不理別人，別人也不理我們，就這樣過了好長時間。她每天早上到人行道上練跳繩，還叫我和她一塊跳。照我看來，她跳起繩來實在可怕，一分鐘能跳二百五十下。那時候我還是精瘦精瘦的，身手也很矯健，但是怎麼也跳不了這麼多──心臟受不了。所以我很懷疑她根本就沒長心臟，長了一個渦輪泵。半夜裡我等她睡著了爬起來聽了聽，好像是有心臟。但這一點還不能定論。這只能證明她長了心臟，卻不能證明她沒長渦輪泵。我的第一個情人身上有股甜甜香香的奶油味道。那一回我趁她睡著了，仔細又聞了聞，什麼都沒聞到。

我老婆長得嬌小玲瓏，白白淨淨，但是陰毛腋毛都很盛，烏黑油亮，而且長得筆直筆直，據我所知，別人都不是這樣。她還喜歡拿了口香糖到處送給別人吃。在美國我們倆開了汽車出去玩時，到了黃石公園裡宿營。她又拿了糖給旁邊的小夥子吃。人家連說了七八個「No，thank you」，她還死乞白咧的要給。後來天快黑的時候，那兩個小夥子搭了一個小的不得了的帳篷，都鑽了進去，看樣子是鑽進了一個被窩裡，她才大叫一聲：噢！我知道了！具體她知道了什麼，我也沒去打聽。因為我講了什麼她都不感興趣，所以她講什麼我也沒興趣。

我老婆有種種毛病，其中最討厭的一種就是用拳頭敲我腦袋。假如是在高速公路上開車時我犯睏，敲一下也屬應該。但是她經常毫無必要的伸手就打過來。等你要她解釋這種行為時，她就嘻皮笑臉地說：我看你發呆就手癢癢。她還有個毛病，就是隨時隨地都想壞一壞。走到黃石公園的大森林裡，張開雙臂，大叫：風景多麼好呀！咱們倆壞一壞吧！走到大草原的公路上，又大叫道：好大一片麥子！咱們倆壞一壞吧！經常在高速公路邊上的停車場上招得警察來敲窗戶，搞得尷尬無比。事後她還覺得挺有趣。我們倆到了假期就開著汽車到處跑，到處壞。壞起來的時候，她翹起腿來夾住我的腰，嘴裡嚼著口香糖，很專注的看著我，一到了性高潮就狂吹泡泡。這種景象其實滿不壞。但是對眼前的事還是不滿意。每個人活著，都該有自己的故事。我和我老婆這個故事，好像講岔了頭緒。

我說過，我老婆學的是PE。她也得學點統計學，所以來找我輔導。我就把我老師當年說過的話拿出來嚇唬她。你想想吧，像我們學數學的學生十個人裡才能有一個學會，像她那種學文科出身的還用學嗎。她聽了無動於衷，接著嚼口香糖，只說了一聲：接著講。然後我告訴她，有個現象叫random，就是它也可能是這樣，也可能是那樣，全沒一定。她說這就對著啦。後來我發現她真是個這方面的天才。用我老師的那種排列法，我能排到前十分之一，她就能排到前百分之一。我說咱們能夠存在是一種隨機現象，她就說這很對。她還說下一秒鐘她腦子裡會出現什麼念頭，也是隨機現象。所以她對自己以後會怎麼想，會遇到什麼事情等等一點都不操心。誰知這麼一位天才考試時居然得了C。我覺得是我輔導的不好，心裡彆扭。誰知她卻說：太好了，沒有down掉。為此還要慶祝一下──壞一壞。我因為沒輔導好很內疚，幾乎壞不起來。

我現在是這樣理解random──我們不知為什麼就來到人世的這個地方，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遇到眼前的事情，這一切純屬偶然。在我出世之前，完全可以不出世。在我遇上Ｘ海鷹之前，也可以不遇上Ｘ海鷹。與我有關的一切事，都是像擲骰子一樣一把把擲出來的。這對於我來說，是十分深奧的道理，用了半生的精力才悟了出來，但是要是對我老婆說，她就簡簡單單的答道：這就對著啦！照她的看法，她和我結了婚，這件事純屬偶然，其實她可以和全世界的任何一個男人結婚。她就是這樣一個天才。像這樣的天才沒有學數學，卻在給人帶操，實在是太可惜了。

我和我老婆的感情很好，性生活也和諧，但這不等於我對她就一點懷疑都沒有了。首先，她嫁我的理由不夠充分；其次，她的體質很可疑。最後，有時她的表現像天才，有時又像個白癡；誰知她是不是有意和我裝傻。在這一切的背後，是我覺得一切都可疑。但是我能克制自己，不往這個方面想得太多。

第七章

一

我現在回國來了，在一家研究所裡工作。我又遇上了那位姓顏色的大學生──我的第一個情人。在革命時期我們接過吻，現在她已經成了半老太太了，就在我們那條街上工作。她對我說：原來你長大了也就是這樣呀──言語間有點失望，彷彿我應該是丘吉爾似的。後來她又問我有沒有掙大錢的路子。我對她也有點失望，因為她憔悴而虛胖，和老魯當年要逮我時簡直是一模一樣。而且她聞起來也一點都不像太妃糖，頭髮上有油煙味，衣服上有蔥薑的味道。當然我也沒有指望她像二十三歲時一樣的漂亮，但是我指望她依然身材苗條，風姿綽約，這並不過分。但是我沒有說出來，只告訴地找到掙錢的路子一定找她搭夥，就分手了。

我和姓顏色的大學生談過我的歐洲見聞。夏天整個歐洲充滿了一支大軍，疲憊、風塵僕僕、揹著背包和睡袋，陽光曬得滿臉雀斑，頭髮都褪了色，擠滿了車站和渡口，他們就是各國度假的學生。早上到艾菲爾鐵塔去玩，下面睡了一大排，都裹在各種顏色的睡袋裡，看上去好像發生了一場槍戰，倒了一街死人。小夥子們都很健壯，大姑娘們都很漂亮，有些人口袋裡還放著格瓦拉或者托洛斯基的書。真是一種了不起的資源。似乎應該有人領導他們製造投石機、鎧甲，手執長矛爬上房頂，否則就是一種浪費。但這個人不是我，我已經老了，不在他們其中。混在他們中間排隊買學生票進博物館時，想到自己已經三十六歲了，有一種見不得人的感覺，雖然歐美人不大會看東方人的年齡（我們的年齡長在臉上，不在肚子上）。倒是我老婆滿不在乎，到處問人吃糖不吃。然後人家就問起我是什麼人。然後就是一聲驚叫：Hus──band（老──公）？大家一起把譴責的目光投到我臉上來，因為都覺得她只有十六七歲的樣子。然後我就宣佈和她立即離婚。姓顏色的大學生聽了以後，皺皺眉頭說，你都是這樣，我更是老太太了。

把時光回溯到六八年春天，我和姓顏色的大學生在河邊上時，當時眼前是一片無色的蕭殺世界。樹幹都是灰禿禿的，河裡流著無色的流體，天上灰濛濛的有很多雲塊，太陽在其中穿行，時明時暗，但也沒有一點紅，一點黃。地上的土是一些灰色的大大小小的顆粒。姓顏色的大學生摟著我躺在小樹叢裡。她身上濕漉漉的，我心裡慌慌的。有時候陽光把我烤得很暖，有時候風又把我吹得甚涼。當時的情形就是這樣。

我和姓顏色的大學生在河邊上時，沒想到還有將來，只想到此時此刻。當時我很想和她幹，又害怕幹起來自己會像個蠟人一樣融化。當時我絲毫也沒想到後來還會有很多事情，更沒想到再過六年會遇上一個Ｘ海鷹；假如想得到，就不會把自己的熔點估計得那麼低。經過了這種時刻，後來和Ｘ海鷹幹時，就像一個打了二十年仗的老兵上前線，鎮定如常。我估計那時候Ｘ海鷹的心裡倒是慌慌的，因為她後來告訴我說：「我好像在你手上死了一回。」這種感覺叫我很滿意。我不滿意的是自己沒有在性顏色的大學生那裡死掉。這種死掉的感覺，就是幸福吧。

我和姓顏色的大學生在河岸上的時候，Ｘ海鷹正在幹些奇怪的事。她穿上了舊軍裝，揹上背包，和一幫同年的女孩子在鄉間的土路上長征，就在離她們不遠的地方，汽車和火車滾滾開過。後來她們跑到河北白洋淀一個村子裡，要和當地的農民同吃同住同勞動，但是農民都躲著她們，不和她們住在一起，把工具都藏起來，把她們種過的地刨了重種，把她們播過的麥子重播一遍。最後終於把她們攆跑了。這件事沒讓她們學到半點世故，在回來的路上照樣嘻嘻哈哈地笑。我和Ｘ海鷹好時，她給我講過這件事。當時她坐在那張棕繃的大床上，穿著鮮紅色的三角褲，一邊講一邊笑。那時候我坐在她身邊，聞見她身上傳來青蘋果的氣息。在革命時期裡她是個童貞女，而且發誓要做一輩子的童貞女。所以她要時時刻刻保持天真狀態。

我和姓顏色的大學生出去玩時，有時她會忽然感到噁心，就躲開我，到沒人的地方去吐，回來的時候身上太妃塘的氣味更重了，我說，你可能有病，應該去看看。她說沒有病。後來我自以為聰明地說：你可能懷孕了。她打了我一下說：混賬，我和誰懷孕？然後又詫異道：你怎麼會知道這種事？從非常小的時候我就知道好多這類的事，但都是半懂不懂的。

後來她告訴我說，她嘔吐，是因為想起了一些感到噁心的事，在這種情況下，她寧願馬上吐出來，也不願把噁心存在胸間。原來她是想吐就能吐出來的。除此之外，姓顏色的大學生眉毛很黑，皮膚很白。她身上只有這兩種顏色，這樣她就顯得更純粹。不像Ｘ海鷹是棕色的，身上還有一點若隱若現的綠色。這大概是綠軍裝染的吧。

我從來不會感到噁心，只會感到沮喪。對同一件事情我們有全然不同的反應，這就是男人和女人的區別吧。姓顏色的大學生聽了這樣的解釋，詫異道：「男人！你是個男人？」我說真新鮮，我不是男人，難道是女人？後來我想出了這話裡隱含的意思，就生了氣，不理她。她又解釋道：我不是說你，而是說我們大家。你也不是男人，我也不是女人。誰也不知道咱們算些什麼。

我和Ｘ海鷹從來沒有出去玩過，總是待在她家的小黑屋裡。那間房子沒有面陽的窗子，只有一個向北的小窗戶，開得很高，窗框上還鑲了鐵條。她說這屋子有一種她喜歡的地下工作的氣味。我能在那裡聞出一種黴味來，雖然不算太難聞。除此之外，我還看見過一隻潮蟲，像滾動一樣爬過。那盞小燈昏黃的燈光和陰森森的牆壁混為一體。我已經知道了她說的氣味是什麼，但是我不喜歡。

我和姓顏色的大學生好時從來沒到過任何房子裡，從來就是在野外，在光天化日之下，也許就是因為這個，我覺得和她的每件事都更值得珍惜。我和姓顏色的大學生接吻時，她總是用一根手指抵住我的下巴，稍一接觸就把我推開；我和Ｘ海鷹好時，沒有主動吻過她。但我和Ｘ海鷹性交時，勃起如堅鐵，經久不衰；而和姓顏色的大學生的情形，我覺得還是不說更好一點。

我到豆腐廠工作之前，姓顏色的大學生說過讓我和她一起走。因為她愛我，所以可以由她來養活我，將來我再養活她。這實際是讓我和她私奔，但是在一般的私奔事件裡更世故的一方該是男的；在我們這裡搞顛倒了。我以為這種想法太過驚世駭俗，所以沒有答應。我猜她也不是太認真的，所以後來不打招呼就走掉了。

姓顏色的大學生曾經用她那對粉雕玉琢似的豐腴乳房對著我那張多毛的小醜臉，這個景象給我們倆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猜就是因為在這一刻產生的憐惜之情，她才起了養活我的念頭。其實我根本不用她養活，但這一點無關緊要；實際上我也沒有被她養活過，這一點也無關緊要。重要的是這樣的話已經說了出來。我和她的愛情是什麼樣子的，就由這一句話固定了。

我和Ｘ海鷹經歷過一模一樣的事情。六八年秋天，姓顏色的大學生已經走了，我回到學校裡去受軍訓，每天在隊列裡正步走。我們倆都一本正經地走著，所不同的是我陰沉著臉一聲不吭，她卻嘻嘻哈哈笑個不停。我還被叫出隊來，給大家示範正步走，這件事叫我煩得要命，但我不想頂撞教官（當時不叫教官，叫做排長）。順便說一句，我的正步走得好，完全是因為我在體操隊裡練過，和軍訓沒有一絲一毫的關係。當然，教官樂意說這是因為他們訓練得好也沒有關係。各種步法隊形都操練好了以後，就開始思想教育，鬥私批修，憶苦思甜等等。無論大會小會我都是一言不發。假如教官點到我，我就說；下回再發言吧。而Ｘ海鷹總是要一本正經地寫個發言稿來唸的。後來Ｘ海鷹問我為什麼從來不在會上發言，我想了想答道：不想發。事實上，不管在任何場合，只要在座有三個以上的人，我就盡量不說話。要是只有兩個人，我就什麼都敢說。這是我一生不可更改的習慣。

把時光推回到我守在自己那座樓裡時，我不知道這座樓很快就要不屬於我，還在妄想把它守到千年萬代。姓顏色的大學生看我時帶上了憐惜的表情，她告訴我說，這座樓我們最後還是要交出去的，但是我不相信。而且我還認為女人就是頭髮長見識短。當時我只有十五歲多一點，還不大知道什麼是女人，但是有了很多偏見。

深秋時節我在樓頂上走動時，看到晨霧日深。過去每年這個時節校園裡都有好多煙，這是因為工人會把楊樹葉掃到一處，放火燒掉。楊樹葉子著火時，味道別提有多麼苦了。那一年沒有掃樹葉，它們就被風收到角落裡堆積起來，沾上了露水之後開始腐爛，發出一種清新的味道，非常好聞。假如這個校園裡總在打仗的話，樓與樓之間很快就會長滿一人深的荒草，校園裡的人也會越來越少（當時校園裡的人已經很少，都嚇跑了），野貓卻會越來越多。最後總會有一天狼也會跑到這裡來追逐野兔子。在我看來，這比擠滿了人，貼滿了大字報要好。姓顏色的大學生知道了這些就說：王二，你真瘋！

因為最後還是失掉了我據守的樓房，六八年我回到學校軍訓時，感覺自己經受了挫折，像個俘虜兵。所以當教官喊道：「排頭兵，出列！」時，我就乖乖走出來。姓顏色的大學生感到自己受了挫折時，就不停地嘔吐，好像懷了孕。而Ｘ海鷹從來就沒受過什麼挫折。

再把時光推回到六八年春天，我和姓顏色的大學生待在河岸上時。那時候有些從雲隙裡透下來的光斑在田野上移動，我對她說：我們打了敗仗。要是在古代，大夥就要一起去做奴隸。像你這樣漂亮的姑娘會被鐵鏈鎖住，拴在大象上，走在隊伍的前面。她說是嗎，漂亮的臉上毫無表情。後來又說，別說這些了。這時候荒蕪的河岸上一片灰濛濛，小樹的枝頭正努力發出綠芽來。T.S.艾略特說：四月是殘酷的季節。他說得對。

二

我和我老婆到義大利去玩時，坐在火車上穿過亞乎寧半島，看到那些崎嶇不平的山地上種著橄欖樹，那些樹都老得不得了，樹皮像燒焦的廢塑膠。我樂意相信這些樹從古羅馬活到了現在，雖然那些樹邊上就是年輕的柑橘樹，還有現代化的噴灌設備在給柑橘樹上水。後來我們又到龐貝古城去參觀，看到城裡的牆上古人留下的字跡「選勇士張三當保民官！」「李四是膽小鬼，別選他！」等等，就覺得收到了公元前的信息。那個時候每個人都是戰士，每座房子都是工事，不管什麼官，都是軍事首領。這片廢墟永遠是吵吵鬧鬧的，只可惜在那些廢墟裡什麼味道也聞不到。據我所知，世界上各種東西裡，就數氣味最暫時了，既不可能留下廢墟，也不會留下化石。假如龐貝古城裡出現了公元前的氣味，那些雕像和在火山灰裡澆鑄出的古人的模型就會一齊借屍還魂，跳起來爭吵，甚至大打出手。我想像他們的氣味應當是一種火辣辣的蕭殺之氣，就像火燒場的氣味，或者生石灰的味道。一個不安定的時代就該充滿這種味道，而不該像我後來供職的豆腐廠一樣，像個大糞場。

走在皮墟上，總是能感到一種浪漫氣氛。小時候我也浪漫過。在那座樓裡據守時，我在樓頂上建了一個工作間，那裡有鉗工的工作台、砂輪機、台鑽等等搬得進來的東西（當然都是從校工廠裡偷出來的），我覺得憑這些工具，還能造出更精良的器械，外面的人永遠攻不進來。我們可以永遠在校園裡械鬥，都打著毛主席的紅衛兵的旗號；就像中古的騎士們一樣，雖然效忠於同一個國王，卻可以互相廝殺。這樣光榮屬於國王，有趣屬於我們。除此之外，我還希望全世界的武鬥隊伍都來攻打我們，試試我們的防守能力。這樣的想法太天真，這說明我看了太多的不該看的書。姓顏色的大學生比我大得多，知道我很天真（她說，我們的生活不是這麼安排的），就懷著一種悲天憫人的心情愛上了我。等到校園裡動了槍，工宣隊解放軍衝了進來，把武鬥隊伍統統解散，我就永遠失去了這份天真。

我天真的時候想過，我們應該享受一個光榮的失敗。就像在波斯塵土飛揚的街道和羅馬街頭被陽光灼熱的石板上發生過的那樣，姓顏色的大學生應該穿上白色的輕紗，被鍍金的鎖鏈反鎖雙手，走在凱旋的隊伍前面，而我則手捧著金盤跟在後面，盤裡盛著勝利者的戰利品。在這片刻的光榮之後，她就被拉到神廟裡，慘遭殺戮，作為獻神的祭品，而我被釘在十字架上，到死方休。如果是這樣，對剛剛發生的戰爭就有了交代。而一場戰爭既然打了起來，就該有個交代。但是事實不是這樣的。事實上交戰的雙方，都被送到鄉下教小學，或者送去做豆腐。沒有人向我們交代剛才為什麼要打仗，現在為什麼要做豆腐。更沒人來評判一下剛才誰打贏了。我做的投石機後來就消失在廢料堆裡，不再有人提起。我們根本就不是戰士，而是小孩子手裡的泥人──一忽兒被擺到桌面上排列成陣，形成一個戰爭場面；一忽兒又被小手一揮，缺胳膊少腿地跌回玩具箱裡。但是我們成為別人手裡的泥人卻不是自己的責任。我還沒有出世，就已經成了泥人。這種事實使我深受傷害。

假如事實未使我受到傷害，我會心甘情願地死在酷熱的陽光下，忍受被釘的劇痛，姓顏色的大學生被反縛著雙手，也會必甘情願地把血管餵給祭司手裡的尖刀，然後四肢渙散，頭頸鬆弛地被人拖開，和別的宰好的女人故在一起。比之爭取勝利，忍受失敗更加水恆。而真正的失敗又是多麼的讓人魂夢繫之呀。

時隔十幾年，我才想明白我和姓顏色的大學生在河邊上時說了些什麼。我說：給我一場戰鬥，再給我一次失敗，然後我就咽下失敗的苦果。而她早已明白沒有戰鬥，沒有失敗。假如負彩開到了你頭上，苦果就是不吃也得吃。但她只是嘔吐，什麼也不和我說。

現在我想到姓顏色的大學生再見到我時的情形。她說：你長大了也就是這樣呀──這應該是一聲慘呼吧。我還該是什麼樣呢。在空曠無人的河邊上，我那張小醜臉直對著她的漂亮乳房，那個景象不同凡響。我對她寄予了很大希望，她又對我寄予了很大希望。到後來我看到她形容憔悴，聞到她身上的蔥薑氣感到失望，她看到我意氣消沉神色木然又何嘗不失望。這說明她後來也像我愛她那樣愛我吧。沒有人因為她長得漂亮就殺地祭神，也沒人因為我機巧狠毒就把我釘死。這不是因為我們不配，而是因為沒人拿我們當真──而自己拿自己當真又不可能。

三

Ｘ海鷹給我講過十六歲時聽憶苦報告的情形。當時我們倆都在學校裡，那兩個學校隔得不遠，大概上學時還見過面，但是那時我不認識她，她也不認識我。那種報告會開頭時總要唱一支歌：「天上佈滿星，月牙亮晶晶。」聽見歌所有的人就趕緊哭，而我低下頭去，用手捏鼻梁──一捏眼淚就會流出來，這樣我和別人一樣也是眼淚汪汪，教官不能說我階級感情不深。然後我就看著報告人──一個解放軍，摘下帽子，坐到桌子後面，講了一會，他涕淚漣漣。但是他講的是什麼，我一點也沒聽見。後來Ｘ海鷹告訴我說，那是鼓樓中學的一位教導員，他的憶苦報告赫赫有名，就像在古希臘荷馬講的《伊利亞特》、《奧德賽》一樣有名。後來又發現他說的全是假話，成為革命時期的一大醜聞，假如革命時期還有醜聞的話。我們兩個學校是近鄰，聽大報告總是在一起的，所以我在禮堂裡捏鼻子的時候，她也在那個禮堂裡。但是她聽見的那些事，我一點都不知道。這都是因為我覺得自己是個俘虜兵，不該我打聽的事我都不打聽。

現在該談談那些憶苦報告了。說實在的，那種報告我從來聽不見，我有選擇性的耳聾症，聽不見犯重複的話。所有的憶苦報告裡都說，過去是多麼的苦，窮人吃糠咽菜，現在是多麼的甜，我們居然能吃到飯；所以聽一個就夠了。後來Ｘ海鷹告訴我，那些憶苦報告內容還有區別，我聽了微感意外。比方說，那位軍訓教導員講的故事是這樣的：在萬惡的舊社會，他和姊姊相依為命，有一年除夕（這種故事總是發生在除夕），天降大雪（這種故事發生時總是天降大雪），家裡斷了炊。他姊姊要出去討飯（這種故事裡總是要討飯），他說，咱們窮人有志氣，餓死也別上老財家討飯，等等。我聽到這裡就對Ｘ海鷹說：底下我知道了──該姊姊被狗咬了。但是我沒說對。那位姊姊在大街上見到了一個凍硬了的烤白薯，擱在地上，連忙衝過去揀起來，拿回來給他吃。但遺憾的是那東西不是個烤白薯，而是很像烤白薯的一個凍住的屎橛子。聽完了這個報告後，回來後我們討論過，但是我開會從來不發言，也不聽別人的發言。所以到底討論了什麼，我一點都不知道。據說那一回的討論題是對那個屎橛子發表意見。後來我想了半天才說道：這個故事是想要說明在萬惡的舊社會窮人不僅吃糠咽菜，而且吃屎喝尿。Ｘ海鷹說，這種想法說明我的覺悟很低，我不願意到大會上去發言，亦不失是藏拙之道。她發言的要點是：那個屎橛子是被一個地主老財屙在那裡的，而且是蓄意屙成個白薯的樣子，以此來迫害貧下中農。換言之，有個老地主長了個十分惡毒的屁眼，應該把他揪出來。對於屎橛子能做如此奇妙的推理，顯然是很高級的智慧，很浪漫的情調。不必實際揪出長了那個屁眼的老地主，只要揭穿了他的陰謀，革命事業已經勝利了。而認真去調查誰屙了這個屎橛子，革命事業卻可能會失敗──雖然是微不足道的失敗，所以Ｘ海鷹也不肯幹這種事。有了這樣高級的智慧，再加上總穿舊軍裝，Ｘ海鷹到哪兒都能當幹部。

有關革命時期的高級智慧，我還有補充的地方：在我看來，這種東西的主要成分就是浪漫，永遠要出奇制勝，花樣翻新。別人說到一根屎橛子，你就要想到惡毒的屁眼和老地主。不管實際上有沒有那根屎橛子，你都要跟著浪漫下去。

四

後來有一回，在Ｘ海鷹家裡，她只穿著那條小小的鮮紅色針織內褲躺在棕繃大床上。只有在做愛時她才脫下那條內褲，在那種時候她的胯間依然留有紅色的痕跡。然後馬上穿上。這時我伸出雙手，用手指鉗住她兩側的乳頭。她低頭看了一下，就說：這很好。然後閉上了眼睛。這時候我想道：那條鮮紅的內褲，原來是童貞的象徵。她在刻意地保持童貞。童貞就是一種勝利，它標誌著階級敵人還沒有得逞。

我學畫時，從畫冊上知道了聖芭芭拉是被兇殘的異教徒用鐵鉗夾住乳頭折磨至死；所以當時我就想通：「噢，原來妳是聖女芭芭拉，我是異教徒。現在我總算明白了我是誰啦。」後來我才知道自己不是兇殘的異教徒，而是狠心的日本鬼子。這件事實在出乎我的意料。

那位教導員的憶苦報告Ｘ海鷹還給我講過一些。其中有這樣一段：在月黑風高之夜，該教導員的四個姑姑，加上四個表姊，以上女性都在妙齡，被「狠心的鬼子」架到一個破廟裡強姦了。這是她第一次聽到強姦這個字眼，除此之外，還聽到過一些暗示──「蹧蹋了」，「毀掉了」等等──但是第一次聽到強姦這個字眼。當時她恍然大悟，心慌意亂。雖然恍然大悟，卻不知悟到了些什麼。她還告訴我說，假如當時有個人在她面前叫出「性交」這個字眼，她就會暈死過去。但是這個字眼的意思是什麼，她也是一毫都不懂。她能聽懂的就是：她本人就是那四個表姊和四個姑姑之一，被狠心的鬼子帶到了破廟裡；但是這個故事到這裡就打住了。直到六年以後那狠心的鬼子才真正到了她身邊──那個狠心的鬼子就是我。這個教導員的故事我原本早就聽過，但是我聽而不聞。

有關恍然大悟，我還知道這樣一些例子。我在美國打工時，那位熟識的大廚炒著菜，忽然大叫一聲，恍然大悟，知道了下期六合彩的號碼是在電話號碼本的yellow page上。他叫我馬上去查兩個號碼告訴他，但是廚房裡沒有電話號碼，所以我到前台去找。正好趕上一個洋鬼子鬼叫一聲，他吃了一口大廚炒的菜，被鹹得找水喝，還硬逼著waiter也嘗嘗那道菜。我們國家的領導也是在恍然大悟後發現了《第三次浪潮》。當然，阿基米德是在恍然大悟後發現了他的定律。這說明恍然大悟有兩種，一種悟了以後比以前聰明，一種悟了以後比以前更傻。我這一輩子所見都是後一種情形。而我用不著恍然大悟，就知道自己被扯進了一種遊戲之內，扮演著反面角色，只是不知道具體是哪一種。等到知道自己是狠心的鬼子之後，還是不免恍然大悟了一下。

有關我成了狠心的鬼子的事，還有必要加一點說明。雖然我個子矮，但不是羅圈腿，也不戴眼鏡，祖籍在四川，怎麼也不能說我是個日本人。但是性愛要有劇情，有角色，Ｘ海鷹就拿我胡亂編派。其實我寧願她拿我當異教徒，因為我本來就是異教徒。反正我不當日本人。

五

其實那個教導員的故事還沒有完。他又畫蛇添足，編出好多細節來：比方說，那些狠心的鬼子是一支細菌部隊，強姦之後，又把他的姑姑和表姊的肚子剖開，把腸子掏出來，放在油鍋裡炸。這位可憐的教導員沒見過做細菌實驗，只見過炸油條。除此之外，他還加上了一些身臨其境的描寫，好像他也混跡於那些狠心的鬼子中間，參加了姦殺表姊姑姑的行動。這位大叔現在大概是五十多歲，現在大概正在什麼地方納悶，不明白那些故事是真還是假。假如是真的話，他到哪裡去找那些表姊和姑姑。如果是假的話，為什麼要把它們編出來。我猜他永遠想不明白，因為編造這些假話的事，既不是從他始，也不是到他終。我以為這原因是這樣的：在萬惡的舊社會，假如你有四個姑姑和表姊被日本鬼子姦殺，就是苦大仇深，可以贏得莫大光榮；除此之外，還對革命事業做出了偉大的貢獻。在這種情況下，難免會有人想貢獻幾個姑姑或者表姊出來，但是在此之前，必須先忘掉自己有幾個姑姑和表姊──這才是最難的事。不管怎麼樣吧，反正Ｘ海鷹聽了心裡麻酥酥的。她告訴我說，聽了那個報告，晚上總夢見疾風勁草的黑夜裡，一群白綿羊擠在一起。這些白色的綿羊實際上就是她和別的一些人，在黑夜裡這樣白，是因為沒穿衣服。再過一會，狠心的鬼子就要來到了。她們在一起擠來擠去，肩膀貼著肩膀，胸部挨著胸部。後來就醒了。照她的說法，這是個令人興奮不已的夢。但是當時我根本沒聽出到底是什麼在叫人興奮。我還認為這件事假得很。

現在我對這些事倒有點明白了。假如在革命時期我們都是玩偶，那麼也是些會思想的玩偶。Ｘ海鷹被擺到隊列裡的時候，看到對面那些狠心的鬼子就怦然心動。但是她沒有想到自己是被排布成陣，所看到的一切都是出於別人的擺佈。所以她的怦然心動也是出於別人的擺佈。她的一舉一動，還有每一個念頭都是出於別人的擺佈。這就是說，她從骨頭裡不真。想到了這一點，我就開始陽痿了。

把時光推到七四年的夏天，Ｘ海鷹家裡那間小屋裡總是瀰漫著一種氣味，我以為是交歡時男女雙方的汗臭在空氣裡匯合發生了化學反應生成的，是一股特殊的酸味；就像在這間房子裡放了一瓶敞開了蓋的冰醋酸。冰醋酸可以用來黏合有機玻璃，我用有機玻璃做半導體收音機的外殼，非常好看。有人出錢買我的，我賣給他；我爸爸知道了狠狠揍了我一頓，並且把錢沒收了。他的理由是我小小的年紀，不應該這樣的「利慾薰心」。其實他不該打我，因為我既然小小年紀，就不可能利慾薰心。人在小時候挨了打，長大了就格外的生性。在交歡時，我的生性就隨著汗水流了出來，蒸騰在空中。那間房子裡雖然不太熱，但是很悶。一開始，我們躺在棕繃上，所以Ｘ海鷹的身上總是有些模模糊糊的紅印。後來換上了一領草蓆子，她身上又箍上了一層格子似的碎印。她自己覺得這種痕跡很好看，但我覺得簡直是慘不忍睹。

那一年夏天，我常常用手指鉗住Ｘ海鷹的乳頭。她那個地方的顏色較深，好像生過孩子一樣。這是因為她生來膚色深，但也是因為她不生性。每次在交歡之前，她臉色通紅，對我相當兇。到了事後，她卻像挨了打的狗一樣，訕訕地跟在我後面。她對我兇的時候，我覺得很受用；不兇的時候很不受用。

六

我現在還是個喜歡穿黑皮衣服的小個子，臉上長滿了黑毛，頭髮像鋼絲刷子，這一切和二十年前沒有什麼兩樣。姓顏色的大學生變成了一個冬天穿中式棉襖的半老婦人，Ｘ海鷹的身材已經臃腫，眼睛也有點睜不開的樣子。從她們倆身上已經很難看出當年的模樣。當年我遇到她們時，也不是最早的模樣。再早的模樣，她們都給我講過。姓顏色的大學生上過一個有傳統的女子中學，夏天的時候所有的學生都必須穿帶背帶的裙子，黑色的平底布鞋；在學校裡管老師叫先生，不管老師是男的還是女的。而那些先生穿著黑色的裙子，帶樣兒的平底布蛙，梳著髮髻，罩著髮網，帶有一種失敗了的氣氛。躺到她懷裡時聞到溫馨的氣味，感到白皙而堅實──和她做愛，需要一些溫柔。但是我當時一點都不溫柔。而Ｘ海鷹總是穿舊軍裝，「文化革命」裡在老師的面前揮舞過皮帶。那種皮帶是牛皮做的，有個半斤多重的大銅扣，如果打到腦袋上立刻就會出血，但是她說自己沒有打過，只是嚇唬嚇唬。她並不喜歡有人被打得頭破血流，只不過喜歡那種情調罷了。躺到她身上時，感到一個棕色的伸展開了的肉體。和她做愛需要一些殘忍，一些殺氣。但是當時我又沒有了殘忍和殺氣。我覺得自己是個不會種地的農民，總是趕不上節氣。

Ｘ海鷹小的時候，看過了那些革命電影，革命戰士被敵人捆起來嚴刑拷打，就叫鄰居的小男孩把她捆在樹上。在她看來，我比任何人都像一個敵人。所以後來她喜歡披我鉗住她的乳頭。像這樣的遊戲雖然怪誕，畢竟是聊勝於無。她就從這裡出發，尋找神奇。祕密工作，拷打，虐殺，使她魂夢繫之。在我看來這不算新奇，我也做過祕密工作。六七年我們家住在中立區時，我在拆我們家的家具。每天下午，我都要穿過火線回家吃晚飯，那時候我高舉著雙手，嘴裡喊著：「別打！我是看房子的！」其實我根本不是看房子的，是對面那些人的對立面，「拿起筆做刀槍」中最兇惡的一員。那時候我心裡念念不安，假如有人識破了我，我可能會痛哭流涕，發誓以後再不繪「拿起筆做刀槍」幹活。而且我還會主動提出給他們也做一台投石機，來換取一個活命的機會。這是因為我做的投石機打死了他們那麼多人，如果沒有點立功表現，人家絕不會饒過我。假如出了這樣的事，我的良心就會被撕碎，因為「拿起筆做刀槍」中不單姓顏色的大學生，每個人都很愛我。當然我也可能頑強不屈，最後被人家一矛捅死；具體怎樣我也說不準，因為事先沒想過。祕密工作不是我的遊戲──我的遊戲是做武器，我造的武器失敗以後，我才會俯首就戮。所以後來我就不從地面上走，改鑽地溝。Ｘ海鷹說，我是個膽小鬼。假如是她被逮到了的話，就會厲聲喝道：打吧！強姦吧！殺吧！我決不投降！只可惜這個平庸的世界不肯給她一個受考驗的機會。

在革命時期，有關吃飯沒有一個完整的邏輯。有的飯叫憶苦飯，故意做得很難吃，放進很多野菜和穀糠，吃下去可以記住舊社會的苦。還有一種飯沒有故意做得難吃，叫做思甜飯，吃下去可以記住新社會的甜。一吃飯就要扯到新社會和舊社會並且要故意，把我的胃口都敗壞了。在革命時期有關性愛也沒有一個完整的邏輯。有革命的性愛，起源於革命青春戰鬥友誼；有不革命的性愛，那就是受到資產階級思想的腐蝕和階級敵人的引誘，幹出苟且的事來。假如一種飯不涉及新社會／舊社會，一種性愛不涉及革命／不革命，那麼必定層次很低。這都是些很複雜的理論，在這方面我向來魯鈍，所以我小心翼翼地避開這些領域，長成了一個唯趣味主義者，只想幹些有難度有興趣的事，性慾食慾都很低。我克制這兩個方面，是因為它們都被人敗壞了。

有關革命時期，我有一些想法，很可能是錯誤的，在革命時期，我們認為吃飯層次低，是因為沒什麼可吃的，假如beef，pork，chicken，cheese，seafood可以隨便吃，就不會這麼說了。因為你可以真的吃。那時候認為穿衣服層次低，那也是因為沒什麼可穿的。一年就那麼點布票，顧了上頭，顧不了屁股。假如各種時裝都有就不會這樣想，因為可以真的穿。至於說性愛層次低，在這方面我有一點發言權，因為到歐洲去玩時，我一直住寄宿舍式的旅店，洗公共澡堂，有機會做抵近的觀察。而且我這個人從小就被人叫做驢，不會大驚小怪。那些人的傢伙實在是大，相比之下我們太小。這一點好多華裔人士也發現了，就散佈一種流言道：洋鬼子直不直都那麼大。這一點也是純出於嫉妒，因為一位熟識的同性戀人士告訴我說，他們直起來更大得可怕。這說明我們認為性愛層次低，是因為沒什麼可幹的。假如傢伙很大，就不會這麼說，因為可以真的幹。兩個糠窩頭，一碗紅糖稀飯，要是認真去吃，未免可笑。但說是憶苦飯和思甜飯，就大不相同了。同理，氈巴那種童稚型的傢伙拿了出來，未免可笑，但要聯繫上革命青春戰鬥友誼，看上去也會顯得大一點。然而我的統計學教師教導我說，確定事件之間有關係容易，確定孰因孰果難。按照他的看法，在革命時期，的確是沒的吃、沒的穿、傢伙小，並且認為吃、穿、幹都層次低；但你無法斷定是因為沒吃沒穿傢伙小造成了認為這些事層次低呢，還是因為認為這些事層次低，所以沒的吃，沒的穿，傢伙也變小啦。但是這兩組事件之間的確是有關係。我本人那個東西並不小，但假如不生在革命時期，可能還要大好多。生在革命時期，可以下下象棋，解解數學題。還可以畫兩筆畫，但是不要被人看見。在革命時期也可以像吃憶苦飯或者思甜飯一樣性交。假如不是這樣性交，就沒什麼意思了。

七

我和Ｘ海鷹在她家裡幹那件事時，戶外已是溫暖的，甚至是燥熱的季節，室內依然陰涼，甚至有點冷。我脫掉衣服時，指甲從皮膚上滑過時，搔起道道白痕，爆起了皮屑。我能看到每一片皮屑是如何飛散的，這說明我的皮膚是乾性的。而在我面前逐漸裸露出來的身體，我卻沒怎麼看見。對於正要幹的事，我的確感到有罪，因為那是在革命時期。當時西斜的陽光正從小窗戶裡照進來，透過了一棵楊樹，化成了一團細碎的光斑，照到Ｘ海鷹那裡，就像我六歲時看到燈光球場上的那團飛蛾一樣。從某種意義上講，我不能幹這件事，但是我又不得不幹。在革命時期性交過的人都會感到這種矛盾。有一種智慧說，男女之間有愛慕之心就可以性交，但這是任何時期都有的低級智慧。還有一種智慧說，男女之間充滿了仇恨才可以性交。每次我和Ｘ海鷹做愛，她都要說我是壞蛋，鬼子，壞分子，把我罵個狗血淋頭。這是革命時期的高級智慧。我被夾在兩種智慧之間，日漸憔悴。

在此之前，我一個人待著時，不只一次想到過要強姦Ｘ海鷹，這件事做起來有很多種途徑。比方說，我可以找點氯仿（三氯甲烷）或者乙醚來，把她麻醉掉，還可以給她一悶棍。甚至我可以製造一整套機關，把她陷在其中。像我這樣智多謀廣的人，如果是霸王硬上弓，未免就太簡單了。但是到了最後，連霸王硬上弓都沒有用到。這件事讓我十分沮喪。事情過去之後，我又二二忽忽的。Ｘ海鷹說，我把她強姦了。我對此有不同意見，我們倆就為這件事爭論不休。她說，我說你強姦了，就是強姦了。我說，你這樣強橫霸道，還不知是誰強姦誰。爭到了後來，發現她把一切性關係都叫做強姦，所有的男人都是強姦犯。最後的結論是：她是個自願被強姦的女人，我是個不自願的強姦犯。還沒等到爭清楚，我們就吹了。

和Ｘ海鷹吹了之後，我苦心孤詣地作起畫來，並且時刻注意不把炭條帶到廠裡來。我在這件事上花的精力比幹什麼都多，但是後來沒了結果。我哥哥也花了同樣多的精力去研究思辨哲學，但是最後也沒了結果。那年頭不管你花多麼大的精力去幹任何事，最後總是沒有結果，因為那是只開花不結果的年代。而Ｘ海鷹依舊當她的團支書，穿著她日益褪色的舊軍裝，到大會上去念檔案，或者在她的小屋裡幫教落後青年。但是事情已經有了一點改變──她已經和全廠最壞的傢伙搞過，或者按她自己的理解，遭到了強姦。她已經不那麼純粹。也許這就是她要的吧。

八

七四年夏天，我還是常到Ｘ海鷹那裡去受幫教，但是幫教的內容已經大不一樣了。她總要坐到我腿上來，還要和我接吻，彷彿這件事等到天黑以後就會太晚了。其實那時候我已經接近陽痿，但她還是要和我摟摟抱抱。我知道這件事早晚會被人看見，被人看見以後會有什麼樣的結果實在叫人難以想像，但是我又覺得沒什麼可怕的。Ｘ海鷹在我膝上，好像一顆沉甸甸的果實，她是一顆綠色的芒果。我覺得她沉甸甸，是因為她確實不輕，大概比我要重。我覺得她是生果子，是因為我和她不一樣。

那時我想起姓顏色的大學生，嘴裡就有一股血腥味，和運動過度的感覺是一樣的。這是因為我們在一起經歷了失敗，又互相愛過──再沒有比這更殘酷的事了。假如我們能在一起生活，每次都會想把對方撕碎。假如不能在一起生活，又會終身互相懷念。一方愛，一方不愛，都要好一點。假如誰都不愛誰，就會心平氣和地在一起享受性生活。這樣是最好的了。雖然如此，我還是想念她。因為那是一次失敗，失敗總是讓我魂夢繫之。

現在我看到姓顏色的大學生時，她有時把頭轉過去，有時把目光在我臉上停留片刻，就算打過了招呼。這件事說明，那次失敗也一筆勾銷了。

Ｘ海鷹說，她初次看到我時，我騎著車子從外面破破爛爛的小胡同裡進來，嘴裡唱著一支不知所云的歌，頭髮像鋼絲刷子一樣朝天豎著，和這個臭氣瀰漫的豆腐廠甚不諧調。然後她出於好奇爬到塔上來看我，卻被我一把抓住手腕攆了出來。然後我就使她怦然心動。根據一切高級智慧，她不該理睬我這樣的傢伙，但是她總忍不住要試試。這種事的結果可想而知。後來在她的小屋裡，我們果然叫人看見了。開頭是被路過的人從窗戶裡形影綽綽地看見，後來又被有意無意推門進來的人結結實實地看見。再後來整個廠裡都議論紛紛。據我所知，她好像並不太害怕被人看見。

後來Ｘ海鷹告訴我說，她也覺得自己在七四年夏天壞了一壞。唯一的區別就是她覺得自己壞了一次就夠了。她把這件事當作一生中的例外來處理。

再後來我們倆就吹了，她還當她的團支書，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等到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的時候，我才明白了這件事的含義。在革命時期，除了不定期、不定地點的開出些負彩，再沒有什麼令人興奮的事。每個活著的人都需要點令人興奮的事，所以她就找到我頭上來了。

我和Ｘ海鷹被人看見以後，公司領導找她談了一回話。回來以後，她一本正經告訴我說，以後不用再到她辦公室來，我的「幫教」結束了；那時候她的眼睛紅紅的，好像哭過。這使我想到她終於受到了羞辱，和在我這裡受到羞辱不一樣，不帶任何浪漫情調。

六七年我曾在一棵樹上看到一個人死掉，那件事裡也不合任何浪漫情調。那時候「拿起筆做刀槍」最喜歡唱的歌是「光榮犧牲」，光榮犧牲也是死掉，但是帶有很多浪漫情調。我以為她遭到了真正的羞辱後，就會像被一條大槍貫穿了一樣，如夢方醒。但是等到和我說過了這些話後，她把臉扭向牆壁，「嘻嘻」地笑了起來。我問她為什麼不用來了呢，她說「影響不好」，說完就大笑了起來。我們既然影響不好，就該受到懲罰，但是懲罰起來影響也不好。所以她所受的羞辱還是帶著浪漫情調，只值得嘻嘻一笑，或者哈哈一笑。後來我真的沒有再找她，這件事就這樣彆彆扭扭地結束了。但這結果就算是合情合理吧。

Ｘ海鷹告訴我我們倆影響不好後，我簡直是無動於衷。「影響不好」算個什麼？連最微小的負彩都算不上。不過這也能算個開始，她就快知道什麼是負彩了。就在那時我對她怦然心動。那時候我想把一切都告訴她，包括我和姓顏色的大學生那些不可告人的事。我還想馬上和她做愛，因為我覺得自己已經不陽痿了。除此之外，我還樂意假裝是狠心的鬼子，甚至馬上去學日文。我樂意永遠忘記姓顏色的大學生，終身只愛她一個人。我把這些都告訴她，她聽了以後無動於衷，只顧收拾東西，準備回家去。最後臨出門時，她對我說：這一切都結束了，你還不明白嗎？後來她沒和我說過話，直到她和氈巴結了婚，才開始理睬我。這件事告訴我，她一點也不以為影響不好是負彩。她以為影響不好就是犯錯誤。毛主席教導說：有了錯誤定要改正……改了就是好同志。對這種開彩的遊戲她保持了虔敬的態度，這一點很像我認識的那位吃月經紙的大廚。他們都不認為開彩是隨機的，而認為這件事還有人管著哪──好好表現就能不犯錯誤，吃了月經紙就能得一大筆彩金等等。當然，負彩和正彩有很大的區別。前者一期期開下去，摸彩的人越來越少，給人一種遲早要中的感覺；後者是越開摸彩的人越多，給人一種永遠中不了的感覺。這道題雖然困難，最後她也解開了，對影響好不好這種事也能夠一笑置之。不過這是後來的事。這是因為這種遊戲總在重複。生在革命時期的人都能夠解開這道題，只差個早晚。而沒有生在革命時期的人就永遠也解不開。

後來我還在那個豆腐廠裡幹了很長時間，經常見到Ｘ海鷹。每次我見了她就做出一個奸笑，而她總是別轉過臉去不理我。後來她就想辦法從豆腐廠裡調走了。

現在我要承認，我對Ｘ海鷹所知不多。這是因為她和我幹那件事時，已經不是處女了。這可能是因為小時候除了讓別人把她捆到玉蘭樹上之外，她還玩過別的遊戲，也可能是因為狠心的鬼子不只我一個。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沒有去打聽。我生在革命時期，但革命時期不足以解釋我的一切。不但是我，別人也是這樣的吧。

第八章

一

現在我回憶我長大成人的過程，首先想起姓顏色的大學生，然後就想到我老婆，最後想起Ｘ海鷹。其實這是不對的。如果按顧序排列的話，事件的順序是這樣的：首先是五八年我出現在學校的操場上，看別人大煉鋼鐵；然後我上了小學，看到一隻雞飛上陽臺，被老師稱為一隻豬；後來上了中學，過了一年後，開始了「文化革命」。我跑回家去幫人打仗，認識了姓顏色的大學生。等到仗打完了之後，姓顏色的大學生下了鄉，我又回到了學校，從那裡去了豆腐廠；遇到了Ｘ海鷹並在那裡陷入了困境。我老婆是再以後的事情。這都是我自己的事，在其中包含了成敗。大煉鋼鐵就意味著我要當畫家並且畫出紫紅色的天空；雞飛上了陽臺就意味著我要當發明家扭轉乾坤；我想和姓顏色的大學生性交，並且強姦Ｘ海鷹。這都是我想幹的事，這些事都失敗了──我沒當成畫家，也沒有扭轉乾坤，和姓顏色的大學生沒有幹成，和Ｘ海鷹僅僅是通姦，但這也是我的失敗。如果按和我關係的親密程度來排列，首先是我老婆，其次是Ｘ海鷹，最後是姓顏色的大學生──我連她叫什麼都不知道。這些事是人間的安排，不包含任何成敗。這樣講來講去，我就像一隻沒頭蒼蠅。事實上也是差不多。

按照現在的常理來說，姓顏色的大學生和我如此熟悉，還差一點發生了性關係，分手的時候她該給我留下通信地址，以便逢年過節時互寄賀卡，但實際上不是這麼回事，有幾天她沒來找我，再過了幾天我去打聽，才知道她離開了學校，不知上哪兒去了。我後來考上了大學，也沒找Ｘ海鷹去告別，滋溜一下子就跑了。像這樣的事，當時不明白其中的意義。過了這麼多年再想起來，發現一切都昭然若揭。在一九六七年，姓顏色的大學生和我分手之前無話可說，正如一九七七年我和Ｘ海鷹之間無話可說。

二

在革命時期裡，我把Ｘ海鷹捆在她家小屋裡那張棕繃大床上，四肢張開，就如一個大字。與此同時，她閉著眼睛，就如睡著了一樣，但是不停地吸著氣，彷彿在做忍疼的準備。做完了這件事，我欲念全消，就在她兩腿之間坐下，一聲不吭地抽菸。屋子裡漸漸地暗了。本來我應該打她，蹂躪她，但我只是注意到她的皮膚光滑如鏡，像頤和園的銅牛，就拿一根手指在上面反覆刮研。她在等我打她，蹂躪地，但是總是等不到。後來她抬起頭來說：你把我放開。我就把她放開。我們倆並肩坐著。像這樣的事我們幹過很多回，沒有一次是完全成功的。這說明我雖然長了一身的黑毛，但不是狠心的鬼子。我的心沒有夜那麼黑。我心裡回想起和姓顏色的大學生的纏綿，等著Ｘ海鷹吻我，說：「愛我吧」，但也總是等不到。她的心屬於黑夜和狠心的鬼子。我們倆就這樣錯開了。這種事的結果是我也沒有捆著她，她也沒有吻我；就這樣湊湊合合地幹了，而且雙方都不滿意。

最近一次見到Ｘ海鷹時，她告訴我說，現在她覺得摟住氈巴，和他親吻，然後脫掉內衣──就這樣簡簡單單地幹了，也沒什麼不可以的。而且她還說，看來生活就是這樣的，用不著對它太過認真。我覺得這話的意思就是今後她再不會想念我，我也用不著再想念她。我以為她把我想像成狠心的鬼子是以一種獨特的方式在愛我。後來她也一直愛著我。為此我就該是個狠心的鬼子，心就該像夜一樣黑。這不過是一種遊戲，沒有什麼可怕的。所有的人都能看出我有這種氣質，這就是她愛我的原因吧；只是在革命時期我被自己的這種氣質嚇壞了。現在她已經不愛我了。這是最令人痛惜的事情。

三

現在我還在那個「高級智慧」研究所上班。氈巴在我們附近的醫院裡當大夫，湊巧那個醫院就是我們的合同醫院。姓顏色的大學生就在我們那條街上，Ｘ海鷹也離我們不遠。我們這些人又會合了。我有點自命不凡地想道：這可能是因為我的緣故，因為他們之間並不認識。現在我每天早上還要到外面去跑步，跑到煤煙和水氣結成的灰霧裡去。我彷彿已經很老了，又好像很年輕。革命時期好像是過去了，又彷彿還沒開始。愛情彷彿結束了，又好像還沒有到來。我彷彿中過了頭彩，又好像還沒到開彩的日子。這一切好像是結束了，又彷彿是剛剛開始。

. 我的陰陽兩界

第一章

一

再過一百年，人們會這樣描述現在的北京城：那是一大片灰霧籠罩下的樓房，冬天裡，灰霧好像凍結在天上。每天早上，人們騎著鐵條輪子的自行車去上班。將來的北京人，也許對這樣的車子嗤之以鼻，也可能對此不勝仰慕，具體怎樣誰也說不準。將來這樣的車子可能都進了博物館，但也可能還在使用，具體會怎樣誰也說不準。將來的人也許會這樣看我們：他們每天早上在車座上磨屁股，穿過漫天的塵霧，到了一座樓房面前，把那個洋鐵皮做的破爛玩意鎖起來，然後跑上樓去，掃掃地，打一壺開水，泡一壺茶，然後就坐下來看小報，打呵欠，聊大天，打瞌睡，直到天黑。但是我不包括在這些人之內。每天早上我不用騎車上班，因為我住在班上。我也不用往樓上跑，因為我住在地下室，上班也在地下室，而且我從來不掃地。我也不打開水，從來是喝涼水。每天早上我從床上起來，坐到工作臺前，就算上了班。這時候我往往放兩個響屁，標誌著我也開始工作了。我待的地方一天到晚總是只有一個人，所以放響屁也不怕別人聽見。

我住的地方是醫院的地下室。這裡的大多數房間是堆放雜物的，門上上著鎖，並且都貼一張紙，寫著：骨科，婦產科，內科一，內科二，等等。我搬進來以後，找了一支黑蠟筆，在每張紙上都添了「的破爛」，使那些紙上寫的是骨科的破爛，婦產科的破爛，等等。這樣門上的招牌就和裡面的內容一致了。但是沒有人為此感謝我，反而說，小神經的毛病又犯了。他們對我說，我不該在門上寫破爛二字。破爛二字不能寫上牆。假如我要寫，可以寫儲物室，寫成骨科儲物室，婦產科儲物室。但是我說，你們玩去吧。他們聽了這話，轉身就逃了出去。地下室對他們來說，可不是個好地方。

除了這些堆破爛的房子，就是我住的房子了，門上寫著儀修組王工程師的字樣。我的左邊隔壁是破爛，右面隔壁也是破爛。但是除了破爛，這裡還有一些別的東西。走廊上，每隔不遠就有一個龕，龕裡放著標本缸。缸裡泡了一些七零八碎的死人。其中一個就在我的對門，和我同一性別，但是既沒有腦袋，也沒有四肢。我閒下來就去看他，照我看，他死掉時，大概還沒有我大。他的腰板挺的板直，一副昂首闊步的樣子，只可惜他既沒了首，也邁不開步了。人家在他肚子上開了一扇門，在內臟上栓了好多麻線，每根麻線上栓了一個標籤，寫著大腸小腸之類的字樣。假如這位仁兄活過來，一低頭就能看見，自己的哪一部分叫什麼。除此之外，他還會發現人家把他的陰莖切掉了，但是把陰囊和睪丸都留著，所以那些東西泡在缸裡，就像半頭蒜的樣子。不知道他會不會覺得好看。還有一些龕放著一些玻璃櫃，放的是骨頭架子。那些東西自己不能夠站立，所以櫃底下安著一根木桿子，桿頂上有個鐵夾子，夾在項骨上。把死人弄成這個樣子，可是一種藝術。一般的人，你就是給他最好的死屍，他也作不出好的標本。因為這個原因，我住的地方就像一個藝術館。我對這個住處很是滿意。

我住的地方就是這樣。我就是門上寫的那位王工程師。小神經也是我。他們叫我小神經，是因為我有點二百五。過了一百年，也許人們不知道什麼叫二百五。這句話的意思是說，因為我只待了二百五十天就從娘胎裡爬了出來，所以行為怪誕。其實我在娘胎裡待足了三百天，但是因為我行為怪誕，大家就說我只待了二百五十天。這種因果倒置是因為我們有幽默感。其實我行為怪誕，是因為我有陽痿病。因為我有陽痿病，所以和前妻離了婚。我現在四十多歲，還在獨身，而且離群索居，沉默寡言。

我不得不離群索居，沉默寡言，因為無論我到了哪裡，總有人在我背後交頭接耳，說我是個陽痿病人。這就使我很不好意思見人，雖然我已經陽痿了十年，對此已不再感到羞愧，但是我還是不樂意人家這樣說我。我不願他們把我看成了太監一類的東西，雖然實際上我的確和太監差不多。這件事的教訓是不要找本單位的人結婚，除非你能確信自己沒有陽痿病。我前妻原來是本院的護士，現在調走了。但是在調走以前，她已經把我不行這件事傳的滿城風雨。現在除了躲在地下室，我也採取了積極措施，到康復科去看病。康復科的馬大夫和我關係很好，別人看病要錢（公費醫療不報銷康復科），他不管我要錢。

馬大夫治我的陽痿病，開頭是用內科療法，給我開了很多藥，並且讓我多吃巧克力。他說巧克力壯陽。但是巧克力吃多了食慾全無，我還長了口瘡。後來又換了外科療法，住了一段時間院，躺在床上打牽引。這就是說，在那玩意上掛上十公斤鉛錘，往外拉。牽引了兩周，那玩意拉到了一尺多長（後來不牽引，慢慢又縮回去了），但是似乎比以前還軟了。他又建議我動手術，移一節肋骨進去。我覺得這樣不好，因為肋骨移進去，就會永遠硬挺挺，這樣很不雅。他對我的病真是盡心盡力，認為我的病老不好，是對他醫術的挑戰。最後他建議我做變性手術，當不了男人當個女人好了。但是我堅決不答應，因為我身高一米八五，體重九十公斤，頭大如斗，手大腳大，當了女人也不好看。最後他說我不肯合作，就再不給我看病了。但是我們倆關係還是很好，他經常跑到我的工作室來和我聊天。這傢伙有六十歲了，養得又白又胖，因為不正經，在領導頭頭面前很沒人緣，和一些小大夫小護士倒滿親熱的。就是他有一天跑到我這裡來，說要給我介紹女朋友。我覺得他腦子有問題：頭幾天還要叫我作變性手術，現在又要給我介紹女人，一點邏輯都沒有。我就這樣和他說了。正說時，有個女孩子從外邊闖了進來，說道：馬老師，您出去，我自己和他說！然後她就自己介紹說：我是婦科的，我姓孫。其實我在食堂裡見過她，就是不知道她是婦科的，也不知道她姓孫。

小孫那一天來找我，起頭情形就是這樣的。馬大夫走了以後，她一五一十地對我說：她馬上就需要個男朋友，必須是人高馬大，膀闊腰圓，能帶得出去的那一種，來幫她解眼前的燃眉之急。這是因為她的前男朋友要結婚，今天晚上就要舉行婚禮，她已經收到了邀請，想和一個大個子男人一塊去。我想了想，說道：要是這樣的話，我能幫上忙。別的事情我就幫不上忙了。這個姓孫的小鼻子小眼，嬌小玲瓏，一副小孩樣，其實已經二十七歲了。到了晚上，我就和她一塊去了。婚宴上全是些青年男女，大概都是她的同學，新娘子也是她的同學。我發現，醫學院大概只招南方人，所以那一屋子男女全是小個子南方人，白面書生，個個戴著眼鏡。我在其中像個巨人。認識我的人都說，我的臉相極凶，還說我吃相難看。我在席上喝了一瓶啤酒，就打了一個大嗝，聲震屋宇。然後我講了一個下流笑話，弄得四座皆驚。其實我沒想去搗亂，只是在地下室裡待了很多年，很少有人請我來參加聚會，心裡很高興。但是已經把新郎嚇壞了，把小孫叫到一邊說了好半天。然後我們就提前退席了。回來的路上小孫說，王工，你把他們都鎮了！你幫了我的大忙，我不會讓你白幫的。我一定也幫你一個忙。

二

後來小孫對我說，作為我給她出氣的報答，她要把我的病治好。據她自己說，她讀過Masters和Johnson的書，治我的病十拿九穩。我也看過那些書，所以我想這孩子真是個怪人。她梳了個齊耳短髮，長得白白淨淨，還是滿漂亮的。不管怎麼說，也能嫁得出去，幹嘛要來給我治陽痿？女孩子只要嫁得出去，就不必理睬不想嫁的男人。我對她說，你沒搞錯吧？那都是夫婦雙修的辦法。她說知道，所以我要和你結婚。先結婚，後治病。

我和小孫要結婚的起因就是這樣。開頭我想，這個孩子還要給我治病，我看她自己就該找人治一下，是不是精神病。後來想到她起初找我那一回的情況，我懷疑她吃了別人的虧。既然她都要嫁我了，問一問也沒什麼。我就問道：你大概不是處女吧。她說當然不是。你要不要看看？我說看什麼？她說我可以對她作個婦科檢查。我對此是一沒有經驗，二沒有興趣，而且也沒有必要。只有混充處女的，沒有混充非處女的。所以我就說：結婚可是你自己要幹的，將來可別埋怨我。她說絕不會。她說這些話時，一點也不臉紅。

再過一百年，人們可以在現在留下的相片裡想像我：我和大家一樣，目光呆滯，臉色灰暗，模樣兒傻的厲害。現在你到美術館去看看十六世紀的肖象畫，就會發現上面的人頭戴假髮，長一張大屁股臉，個個都是傻模樣。過去的人穿燕尾服，瘦腿褲，顯得頭大身子小，所以很難看。但這樣的裝束在當時，一定是了不起的好穿著。以此類推，現在的人不論穿什麼，將來也會傻的厲害。基於這種心理，所以我根本不打扮，經常不理髮，不刮臉。當然，小孫是女孩子，不能和我一樣。她經常打扮得乾淨漂亮，因為留著齊耳短髮，下面的頭髮茬每天都要推一推。因為這些原因，我們倆在一起不夠般配。但是我們倆經常一道去逛大街，表示我們在戀愛。這是計畫的一部分，首先做出了戀愛的姿態，將來請求結婚就不至於顯得突兀。

將來的人談到我們結婚前的到處奔走，一定會感到奇怪。我根本就沒有逛大街的慾望，我常年待在地下室裡，很少走動，所以腿上的肌肉都退化了，白天走了路，晚上就腿疼。天寒地凍，不能去公園。我們總是在商業區裡逛，但也沒有要買的東西，更沒有買東西的錢。過去我一個人在城裡逛，老是低著頭，看看地上有沒有掉的錢，這是我幾十年的積習。現在我也和小孫在北京城裡閒逛，我倒是不低頭，但是對一切都視而不見。倒是小孫時常有所見，走著走著就會忽然捏我一把，說道：看見了沒有，剛才那個人盯著我看。聽了這話，我就會猛然轉過頭去，大聲說道：哪一個？她把我拉回來說，別這樣，你要把別人嚇死了。走到街上，我有時也會注意到她忽然把小嘴一扁，小臉一揚，臉上似笑非笑的模樣。要不然就是忽然抓住我的胳臂，把全身掛在我身上。這大概是因為又有人看她了。但是到底是些什麼人在看她，我一個也看不見。

星期天小孫把我帶到王府井一家理髮館門前，讓我往櫥窗裡看。我看了好半天，才認出櫥窗裡有一張相片是她。那是一幅黑白上色的相片，再過一百年，人們就會根據相片上的水彩，斷言拍照時彩色攝影尚未發明。相片上的小孫塗了個紅臉蛋，和她本人一點也不像。那相片就像現在看到的瑪麗蓮夢露，或者貓王的相片那種五官不清，色彩斑斕的樣子，露出五〇年代那種村氣土氣；但是再過一百年，人家看到一個女孩子站在櫥窗裡自己的相片前流連忘返，也會露出會心的微笑。我對她說，快走吧，待會人家會出來說：小姐，是不是想把相片要回去。她就勃然大怒道：你說什麼呀你！

小孫說，她在大街上走時，經常迎上這樣的目光：先是盯上了臉，然後一路向下搜索，在胸部久久的停留。然後久久端詳她細長的腿。她對自己的腿很是驕傲。這種景象我從沒看見過。我想人家也許是在看她那條石磨藍的牛仔褲，那條褲子值我一個月的工資。她對這種說法十分憤怒，說我在蓄意貶低她。其實我沒有這樣的意思。我早就注意到她的頭髮細密茂盛，柔軟光滑，就像一隻長毛貓的毛一樣，每次從外面回去，走到醫院門口時，她都要把手伸給我，讓我拉著它。那隻手非常小，柔若無骨，又涼又滑。我們拉著手從門口進去，她還要去問傳達室的老頭：有我的信沒有？然後和每一個見到的人打招呼。我和小孫談戀愛的情形就是這樣的。

我和小孫每天下了班就到王府井喝咖啡。後來我對咖啡上了癮，每天必須喝五大杯，否則就呵欠連天，而咖啡太貴了，比外國菸還貴。據馬大夫說，我這叫作咖啡因依賴。他又要給我治這種病，但是我拒絕了。我怕他用咖啡攙上大糞給我喝，據說他就是這樣給人戒菸。我只是向他打聽外界對我和小孫戀愛的反應。他告訴我說，情況不容樂觀，人家說，小孫是面子下不來。這句話的意思是說，她借用我在她前男友結婚那一天去給她撐過場面之後，如果現在就不理我，則顯得太冷酷，太薄情。因此她必須和我假戀愛一段，然後再把我甩掉。這就是說，一個女孩子，應該表現得溫柔多情，儘管她其實不是那麼溫柔多情，也要假裝成這樣。這也就是說，小孫借用我去參加婚宴的事現在已經是盡人皆知了。這件事起初只有三個人知道：一個是我，一個是小孫，還有一個就是馬大夫。我們每個人都有把這件事洩漏給別人的嫌疑。馬大夫主動告訴我說：這件事我可沒對任何人說過，也不知別人怎麼就知道了。

假如馬大夫沒有把這件事告訴別人，小孫也不告訴別人（這事對她名聲有損），剩下只有我最可疑。但是我成天待在地下室，從來不和外人接觸；最後的結論就是我們誰也沒告訴別人，這事就自己傳出去了。由此得到一個推論，我們醫院裡現在安裝了一臺可怕的儀器，可以竊聽全院每一個角落。這臺儀器由一個長舌婦操作，她聽到了我們在地下室裡的談話，然後就告訴了醫院裡每一個人。但是這件事非常的不可能，因為他們安這儀器時，必定要找我。我是全院唯一的電氣工程師。連我都不知道醫院裡有這臺儀器，那就必定是沒有。

根據醫院裡現在的傳聞，小孫是個極好面子的姑娘。她不樂意在前男朋友結婚那一天顯得孤獨無伴，所以借用了我。這是很正確的。根據同上傳聞，她的小算盤又極精，找一個陽痿的男人來撐場面，將來不會有任何損失；有損失的是我，因為我被女人耍了。但是實際情況不是這樣，實際情況是小孫正在獻身於科學，準備在我身上探索一條治療陽痿的新路。我和她是醫生與病人的關係。當然這一點是祕密的。在開始治療前，她必須嫁給我，然後治療才合法，治好以後，才好寫報告，拿出去發表。為此必須叫大家相信我們在戀愛。小孫說，我們倆必須在人前再親密一點。她建議我們中午時到門廳裡去接吻，但是我覺得過於肉麻。於是她建議我們從外面回到醫院裡時，顯得再親熱一點。這就是說，在經過大門時，她要騎在我脖子上。我問了她的體重，體檢時什麼也不穿是四十三公斤，現在著了冬裝，頂多也就是四十八公斤，這不算重；更何況她說，把你治好了以後，騎我的時候還多著哪；所以我實在沒有理由不答應她。

三

在小孫騎我脖子之前，發生過很多事。首先是小孫說，她要扮演我未婚妻的角色，就要處處管著我。自從我成了小神經以後，已經習慣了別人對我耳提面命。在這些人裡，女人尤多，多一個小孫也沒什麼。比方說，我去領工資，會計一定要再三關照我說：你數數，這是一百三十元。其實沒有什麼好數的，總共是一張一百元的大票，三張十元小票，完全可以一目了然；更何況數也數不多。因此我拿了錢總是看都不看就往兜裡一揣。但是那個二十三歲的小會計一定從櫃檯後面趕出來，把我兜裡的錢掏出來，當著我的面數一遍，然後再塞到我口袋裡去。我到食堂裡去買飯票，管理員大媽也會把飯票對我一五一十的交代：這種紅的是菜票，那種綠的是飯票，千萬別搞混了。其實我只是陽痿而已，並不色盲，更不是低智人。但是因為我陽痿，就不能阻止別人像關心低智人一樣關心我。

人家總要把男人的大腦袋和小腦袋聯繫起來看，小腦袋不行的大腦袋一定不行──這成了一種成見了。我也無心去糾正這種成見，因為既然是成見，就無法糾正。我只管我行我素，待在地下室裡不出來。這樣省了好多的事：因為大家都覺得我是個傻子，所以什麼開會、學習等等都不叫我去了；這樣省了我和大家一起磨屁股。後世的人，對我們要開那麼多的會一定驚詫不已，因為到了那時候，只有總經理、部長、總統才須開那麼多的會。所以那時的人一定會以為我們都是些很重要的人物。其實我們不過是些電工、技師等等，開會討論過馬路要走人行橫道而已。而且要開這樣的會，必須有一條堅硬的雞巴，軟的不行。過去我除了領工資和買飯票，從來不到樓上去，現在發現連領工資都不必去，因為工資是小孫領去了。飯票也不必去買，因為飯票是小孫代我買了。別人還說，現在好了，王二的事都可以交代給小孫，省了多少麻煩。說完了總要哈哈大笑一通。

小孫和我談戀愛，結果是我們倆都變成了一種氣體，叫作什麼一氧化二氮，或者說，叫作笑氣，人家一見到我們在一起就要笑。但是我們既然是氣體，當然就沒有自覺性。我和小孫一道出門去，走過樓道時，小孫一定要叫我站住，給我掖好圍脖。其實我根本就不需要圍脖，因為我長得相當肥胖，一點也不怕冷。但是小孫一定要這樣做，她說這是在大庭廣眾下和我親熱的唯一機會。掖圍脖的時候，過路的護士就會站下來，說道：「小兩口出門去呀？」等等。小孫伶牙俐齒地答道：到王府井買點東西，等等。說完了我們一同向前走去。走不了幾步，一陣大笑就會在腦後炸開。這時我們轉過身去，就會看到那些護士聚成一堆，個個個臉色漲紅。很顯然，她們是在嘲笑我們。我就想轉回去，把她們教訓一頓。但是小孫把我拉住，叫我沉住氣。她說這種情況會改變的。然後她就挽住我的手臂，把全身都掛在我身上。因為我壯的像個狗熊，而她長的嬌小玲瓏，所以這麼掛著還算好看。假如雙方的身坯換過來，那就像螞蟻舉著一片餅乾渣，一點也不好看了。但是儘管她使了很大的力氣往我身上貼，別人也不相信她真的要和我談戀愛，更不要說真心嫁給我了。

再過一百年，人們會這樣形容我們的醫院：這是一座四四方方的院子，四周圍著柵欄。院子裡全是一些古舊的灰磚房，有一些是兩層的，有一些是三層的。他們想像起這些房子，就像現在我們想像地下的墓葬一樣。那時候的房子大概都是一百層的大廈，底下五十層放汽車，上面五十層住人。在這些墓葬裡，有一些人穿著白大褂來來去去，還有人穿著淡藍色的睡衣睡褲來來去去。在這些灰磚樓之間，有幾片草坪，幾顆半死的樹作為裝點。但是我既不穿白大褂，也不穿藍睡衣，穿一件粗藍布夾克衫，在這座古墓裡顯得很扎眼。但是我根本就很少到上面去，所以也就很少叫人看見。

小孫那天騎著我脖子走進醫院時，是星期天下午五多鐘，門診下了班，天氣又很冷，所以到處都看不見很多人。我駝著她，兩個人連在一起有兩米五十左右，只能小心翼翼從拱門正中通過。兩米五十的龐然大物從醫院的正門走進去，可算是驚世駭俗之舉。這個舉動總算是引起了注意，第二天婦科主任就去找小孫談話，叫她注意影響。但是這個舉動也是非常費力的。假如你到過草原，見過人家騎駱駝，就會理解了。騎馬騎驢都可以飛身而上，但是騎駱駝時這樣幹就絕對不可以，因為駱駝高了。你必須使駱駝倒下來，然後才能騎上去。但是駱駝一般是很不樂意倒下來的，趕駱駝的人要拿個裝鐵尖的小棍子，圍著駱駝轉上半天，敲敲前腿，敲敲後腿，磨上一兩個小時的嘴皮子，駱駝才肯倒下去。那天下午，我就是那隻駱駝，小孫就是趕駱駝的人，但是她手裡沒有趕駱駝的棍。她只是一遍又一遍的說：你快蹲下來呀！

我在蹲下之前，先把醫院門前的街道打量了很多遍。那條街不算寬，掃的乾乾淨淨。星期天下午，沒有很多行人。然後我又把小孫的臉打量了很多遍：那是一張白白淨淨的娃娃臉，留著瀏海，嘴巴很大。那時我想的是：記住了，就是這娘們要在大庭廣眾下騎我的脖子，叫我名聲掃地。最後我就打量她的下半身：就是這東西要騎上我的脖子。洗得乾淨淨的牛仔褲，又白又亮的護士鞋。最後我毅然決然地蹲了下來。她一把就揭下了我頭上的帽子（那是一頂剪絨皮底的帽子，和二號的鋼種鍋一樣大），然後哈哈笑了起來，說道：王二，你小時候頭上幾個旋？我知道自己是三個旋，因為一旋寧，二旋愣，三旋打架不要命。但是她說：你現在只剩一個旋了。她媽的，我怎麼會不知道自己幾個旋？我爸爸不到四十就禿了頭，根據遺傳，我現在本該一個旋都沒有。

後來我就看見兩條細細的小腿搭上了我的肩膀。在我站起身之前，那雙小手還在我臉上摸了老半天。這倒不是在調情，而是在找可以抓的地方。最後她抱住了我的下巴，說一聲起。我就站了起來，脖子後面熱烘烘，想起了一句歇後語：大姑娘騎瘦驢，嚴絲合縫。雖然我不是瘦驢，但是體會到了嚴絲合縫的感覺。這感覺非常的不好。尤其是她在我脖子上上下磨擦了幾下後說：王二，這感覺非常古怪！好像是我把你生了出來！這時我往左一看，看到一條裹在洗白了的粗布裡的大腿，往右一看，也是一條這樣的大腿；這是我一生未曾見過的景象。這兩條腿一齊夾緊，夾得我眼冒金星；我的感覺就更壞了。這時我想起了小時候看過的《天方夜譚》其中水手辛巴達的故事，那位辛巴達也被海老人騎過；但是海老人是個男人，所以辛巴達也沒有被人如此嚴絲合縫的騎過。有史以來，有這種經歷的，我是第一人。我就這樣走進大門去，影影綽綽地發現有好多人在樓上的窗口看熱鬧。

小孫初次騎我脖子的事就是這樣的。有關這件事，還可以補充如下：開頭我是不樂意讓她騎的，但是她把我說服了。她說，就她個人而言，對我的脖子是很尊重的──我比她早畢業好幾年，所以這是老學長的脖子；我比她大了十五六歲，所以這又是一位大叔的脖子。無論從哪方面說，騎這個脖子都是大不敬。但是為了事業，非騎不可。雖然這些說法相當牽強附會，但是我也無法批駁。而正式騎上去了之後，她就毫無崇敬之心。走過大門時，她把身體挺直，去夠門頂上的燈泡。走過樓門時，她又蜷成一團，把我的腦袋整個包住。從大門口，到地下室門口，她總共在我頭上盤踞了十分鐘，在這十分鐘裡，她還給我講了一個故事。其實這個故事我早就知道，典出紀曉嵐《閱微草堂筆記》（假如你在那書裡查不到這件事，你不要和我計較，我是小神經）。這故事說，某閣老家蓋房子。按照中國的傳統，蓋房子時對樑柱之類都很崇敬，柱上要貼「擎天金柱」，梁上要貼「架海銀梁」等等的紅紙，安柱架梁時還要放鞭炮。當然了，這是生殖器崇拜的遺風，除了梁柱，祖宗還崇拜大炮，高塔以及一切又粗又長的東西。該閣老家放過了鞭炮，正要吊梁，發現一個丫環正騎在梁上。按照中國的傳統，有一個東西是最骯髒，最不潔的；那東西卻緊緊貼在了聖潔的架海銀梁上。大家看了無比憤怒，有喊打的，有破口大罵的。但是那丫環卻拍拍那東西答道：你們瞎嚷嚷什麼？帝王將相，皆出於此也！

這個故事我講起來是這樣的，小孫講起來就不是這樣。首先，她把出處記錯了，說是《聊齋》；其次，她也不記得騎的是什麼，只記得是騎個很神聖的東西。結尾倒是記住了：帝王將相，皆出於此也。講完了以後，她還問我有何感想。我只談了一點感受：你給我下去！從大門騎到這裡，還沒騎夠哇！

除此之外還有一點感想，就是她的褲子很乾淨，是用有香味的洗衣粉洗的，另帶一點漂白粉的味道，這些氣味很好聞，但是我沒有說出來，我只是說這故事她完全講錯了。但是我絲毫也沒有貶低她的意思，因為很少有女孩子會去看紀曉嵐的書，所以就是看得不仔細也屬難能可貴。誰知她根本就沒看過紀曉嵐的書，這個故事是她從老師那裡聽來的。原來她們在大學四年級分到了婦科實習，眼看後半輩子就要專門看這個東西，所以大家情緒沮喪。帶實習的老師就講了這個故事來鼓舞士氣。這故事的寓意就是要讓她們記住，眼前這個東西其實是很偉大的：帝王將相，皆從此出也！

小孫給我講這個故事，也是想鼓舞我的士氣。她還說，她有一個完整的計畫，給我治陽痿只是其中的一環。這個計畫包括將來寫一篇醫學論文，一本書（記實文學類的），《我治好了陽痿的丈夫》，以及心理學、社會學方面的研究報告。幹完了這件事，她就可以一舉成名。要做這樣的研究，和我結婚是必不可少的；否則就會受到社會方面的指責。考慮到這個研究驚世駭俗的性質，現在必須好好演出戀愛一幕，免得叫人看出漏洞來。這孩子是四川人，四川人就是有一點瘋，而且她看偵探小說看多了，處處透著詭異的模樣。她還怕我不樂意，答應將來把全部稿費都給我。為了這一切都能順利實現，我也要付出些努力，其中就包括讓她騎我的脖子，並且不要忘了，抵住我後腦那個東西，帝王將相，皆從此出也。

四

小孫騎過了我的脖子以後，我覺得丟盡了面子，更不肯上樓去了。這更合了她的意思，每頓飯都是她給我打來，可以向食堂裡的人表示，我們的關係又進了一步。這就使她需要一架小計算器，以便每天晚上和我清帳：早餐的油餅是多少錢，中午的肉片又是多少錢。這些都要從我的飯票帳上支出。後來我從會計科送來修理的儀器裡找到了一臺，是精工牌的，上面帶有一架打紙條的列印機，不但能算帳，還可以列印收據，花了五分鐘修好了給她用。在找到那臺計算器之前，一切都要從她的小腦袋瓜子裡算出來。這時她躺在我房裡的空床上，搜索枯腸，挖空心思，再加上搔首弄姿，看上去真叫人於心不忍。我自己也是醫學院畢業的，所以真不能相信醫學院能把人教得不識數。我們倆不但都是醫學院畢業，而且是同一所醫學院畢業，唯一的區別就是我學醫療儀器，她學臨床醫學，但是這一點區別就使她時時問我十二減九等於幾。但是她算帳的模樣還是滿好看的，從她拖在地下的兩條腿來看，你該相信她是仰臥在床上，但是從她的上半身來看，你又該相信她是俯臥在床上。假如是我在做這個姿勢，下半生就要臥床不起了。那時候正是下午五點鐘左右，一抹殘陽從窗口照進來，正照在那塊空床板上。她穿著一件牛仔上衣，脖子後面鑲了一塊三角形的皮革，一頭柔軟的短髮都被她搔亂了。算到心力交瘁時，她就專心地去聞那枝圓珠筆。這些表現一點也不像個人，倒像一隻貓咪。這叫我覺得讓她來給我治陽痿，實在不好意思。假如是個胖大女人，再長一點鬍子，那就好意思了。

這個小傢伙每天還要給我講一課，對著「帝王將相」的圖譜，給我上女性的生理解剖學。有件事已經講了不下十次了，就是一到了我能在帝王將相裡站住了腳，我們倆必須立即離婚。就其本心來說，她一點也不想嫁給我，到時候一定要離婚，絕對不准賴的。我當然同意了，但是有另一個問題要提出來的，就是假如治療沒有效果，我老也進不到帝王將相裡面去，那該如何是好。她說那是絕對不會有的事。人家Masters和Johnson作了那麼多例實驗，應該是很有把握。實在治不了，也只好離婚算了。反正雙方都沒有損失。為了避免將來離婚時鬧糾紛，現在就該把帳算清。凡是共同開支，一律用二去除，精確到小數點後一位，然後再四捨五入。

就我的本心來說，也一點不想娶她當老婆。我一點也不想娶任何人當老婆，但是很想把陽痿病看好，省得大家拿我當個怪物。所以我們倆在這方面一拍即合。為此就需要在某個時間，某個地點，取得性交的許可。我們倆正為此作出努力。下個禮拜天，我們又出去轉了一天，晚上她又是騎著我的脖子回來的，這一回引來了更多的人來看。

這一回我覺得她的褲子涼颼颼的，氣息芬芳，不是洗衣粉的氣味，也不是香水的氣味，很可能來自帝王將相。那個東西，我雖然結過婚，卻沒有見過，現在每天看圖譜，漸漸感到十分親切。經過了一段時間訓練，她認為可以了，我們就打報告請求結婚。誰知道居然出了意外，人家不批准。

後來我覺得這整個事情像一個謎。不知道為什麼，小孫想和我結婚，也不知為什麼，我會同意和她結婚。從表面上看，她是想給我治陽痿，做一項醫學試驗，其實這樣的理由根本就不可信。從表面上看，我是想讓她給我治好這種病，以便從此作個正常的男人，但是這個理由也一點不可信。其實我並不渴望從此做個正常的男人，小孫也不渴望做成這個醫學試驗。這件事從始至終都可疑得很。唯一可能的解釋就是我覺得她是自己人，她也覺得我是自己人。用她自己的話來說，我們倆有緣分。

第二章

一

二十年前，有一冬天的早上，我騎車去找一個人。當時北京的上空飄著一層混了煤煙的髒霧，好像一口黏痰；我的自行車喀喀作響，好像一隻鐵皮玩具鴨子；我穿了一件油膩膩的棉襖，頭上戴了一頂舊氈帽。當時的情形就是這樣的。

北京城的中心是紫禁城，繞著紫禁城有一些街道名和紫禁城有些關係，比方說，太僕寺街，光祿寺街，內務府街等等。有條胡同叫餑餑房，大概那裡過去是專給皇宮大內蒸餑餑的；有條胡同叫奶子府，過去大概住了一些為大內服務的奶媽。那些胡同裡的房子都不怎麼樣。七三年到七四年，我經常到那一帶去，對那一帶的情形知之甚詳。當時那一帶的胡同裡都鋪了柏油，但是胡同還是那麼窄。有些破房子拆掉了，但是沒有好好翻蓋。新蓋的房子都是用燒得很次的紅磚砌的，背面甚至是空心的煤渣磚。沒有翻蓋的房子都是又矮又破的四合院，和過去完全一樣。和過去不一樣的還有每條胡同裡都多了一間灰渣磚砌的小房子，那就是公共廁所。過去這種房子也有，但是不那麼多，這是因為院裡的茅房都被填死了，大家都得上公共廁所。自從有了這種小房子，每一條街都臭得厲害。

冬天裡我騎一輛自行車，從那些胡同裡經過，路兩邊都結了薄冰。我看到那些房子上都噴上了青灰，好像死了爹又死了娘的模樣。過去北京城裡，只有煤舖牆上才噴青灰。但是尼克森來北京時，到處都噴了青灰，像煤舖一樣。大概覺得這樣比較美。我小的時候就沒看出煤舖怎麼美。我是清晨路過那些胡同的。北京城裡當時有一層薄霧，所以沒有風。天氣很冷，但是並沒有冷到凍鼻子的程度。那時候除了上早班的人，都還沒起來。在胡同口碰見一位少婦，正在倒尿盆。她的頭髮還能看出一點理髮館的模樣，身上裹了一件緞子的（或者是線綈的，這兩種東西我分不清楚）的絲綿小棉襖，下面穿一件粉紅的棉毛褲，腳下踩著兩個毛窩（就是那種氈面鬆緊口的棉鞋），睡眼惺忪，手提一個搪瓷痰桶迎面走來。棉襖和痰桶都是嶄新的，這些跡象表明，她結婚還不到一個禮拜。當時我正盯著她領口看，因為她的脖子和胸口像雪一樣白。我記得她是很漂亮的，但是現在想不起她的模樣。就我當時的年齡來說，記性本不該這麼壞。這是因為她走到了下水道口上，就把痰桶一倒。不僅是嘩啦一聲，裡面還滾出兩節屎來。所以我就沒記住她的模樣，只記住了屎的模樣，那屎橛子無比之粗，無比之壯。那東西就凍在了鐵箅子上，大概要凍一冬天。在那上面還要凍上剩麵條，剩米飯，好像一塊奇形怪狀的薩其瑪。這件事情好像馬路上凍結的一口黏痰，凍進了我的腦子裡，大概要到我死後，才會釋放吧。

時隔二十年，我又想起了那天早上的事。那天我到奶子府去，是要找李先生。不知道現在李先生上哪裡去了。現在他大概不會是過去那個模樣。但是假如你在七三年看到他，就會說他是個狗頭貓臉的玩意兒。狗頭是指他的臉形，像個哈巴狗的模樣，貓臉是指他的眼睛有點黃，瞳孔也有點窄長，他的頭當時就歇了一半頂，現在大概全歇光了。此人身材不高，但是身上還算有肉。有一點雞胸，又有一點駝背。我不但認識他的臉，還認識他的屁股，這是因為我那一天早上把他叫起來後，他只好當著我的面穿褲子。他的內褲太破了，就背朝著我。但是後面更破，和沒有是一樣的。那時我坐下來，一面欣賞他的屁股，一面找到了他的菸葉子，給自己捲一支菸；當時我看見他的屁股，就像個風乾的蘋果，皺皺巴巴的，還有無數小的黑痣，息肉等等，我想任何狗急跳牆的同性戀者見了都不會動情。李先生背著臉說：給我也捲一根。這個笨蛋，窮到了抽菸葉的地步，卻不會捲菸。於是他只好用菸斗來抽，那味道就像狗屁一樣。抽到嘴裡像狗屁，別人聞著也像狗屁。

有關菸葉子也有很多學問，現在眼看要失傳。這種東西二兩一包，外觀像簡裝洗衣粉。有一種是白紙上印紅字，那是曬菸，抽起還可以，假如是特級，就是關東菸，比香菸還好。還有一種是綠字，那是烤菸，抽起來就像狗屁。但是狗屁也分級，二級以下菸葉裡有草棍，席箔，秫桔桿，不是純狗屁。李先生的菸葉子是五級的，抽到一半，菸頭裡掉出一個黑球來，經仔細辨認，是個燒糊了的死蒼蠅。為此我還噁心了好半天。

我還能想起不少有關李先生的事情。李先生出門時騎一輛自行車，那輛車可不是一般的自行車，而是一輛匈牙利的倒輪閘。這種非常少見，甚至比日本鬼子留下的老富士還少見，因為它是五二年匈牙利在北京開博覽會時送來的樣品。自從到了李先生手裡，他就再沒有修理過，任憑車上的零件一樣樣脫落下來。據說有一次車座不見了，李先生就在座管上騎了一段時間，其狀就如在受樁刑：疼得齜牙咧嘴，手舞足蹈。後來他痔瘡大發，才不得不買了一個舊車座。李先生上車的樣子也是十分奇特，他總是推著車向前奔跑，奔跑中彎下腰，把腳蹬子轉到一個特定的角度，然後踏著腳蹬騎上自行車。那種奔跑中矮身轉腳蹬的身法，酷似狗撒尿。

李先生和我一樣，專幹些不能幹的事。我幹的事是想寫小說，經常往刊物投稿，但是總是被退回來，並且不是退給我本人，而是退到黨委辦公室，附有一封公函，建議對投稿人加強思想教育。但很少有人真來教育我，因為我是小神經。李先生幹的事倒不是寫有維多利亞時期風格的小說，而是要研究西夏文。這件事並沒有思想意識方面的問題，但他本職工作是個俄文翻譯，一研究起西夏文就不進俄文了。而且他在研究西夏文時，你就是在他眼前放鞭炮他也聽不見，這個樣子完全不能上班。因此他早早退了職，靠偶爾翻些稿子為生。誰知後來碰見了文化革命，取消了稿費，差一點就把他餓死了。李先生因此氣急敗壞，說過好多大逆不道的話。我聽見了這樣的話，就這樣安慰他：其實這件事也是滿公平的──為什麼只許老天不下雨，餓死非洲的遊牧民，就不許中國搞文化革命，餓死你這搞翻譯的遊牧民？何況從現在的情形來看，你到底餓得死餓不死還不一定。但是他還是要繼續說些反動話：要是天不下雨，餓死我認了。現在的事是，我又沒招了誰惹了誰，有人非要逼我跳火坑。李先生的情形就是這樣，我到今天還記得。人活在世界上就像一海綿，生活在海底。海底還飄蕩著各種各樣的事件，遇上了就被吸到海綿裡，因此我會記得各種事情。

二

那一年我正在山西插隊。現在我長得人高馬大，相貌兇惡，過去就不是這樣。小時候我長得文靜瘦弱，還愛和女同學跳橡皮筋。以我到山西插隊時，我媽就睡不著覺。她以為我連窩頭都不會蒸，一定要餓死，假如沒餓死，也會被人欺負死。但是只過了一年，我就長了一嘴絡腮鬍子，活像一個老土匪，而且滿嘴都是操你媽。這說明環境可以改變一個人，只要一年就能變得連他的親媽都認不出來。在鄉下時我很少吃窩頭，倒常常吃雞。老鄉們說，母雞見了我就兩腿發軟，暈倒在地，連被提走了都不叫一聲。這當然是過甚其辭。當時我雖然極具男性魅力，卻未必能迷倒雌性鳥類。

那一年冬天我原準備在鄉下過冬，但是當地正好颳著很厲害的白毛風，燒炕的柴又不夠。我們五六個人擠在一個被窩裡，身上蓋上了所有的大衣。第二天早上起來，發現所有的大衣都從被頂上滾下來，掉到了尿尿的臉盆裡，凍成了鐵板一塊。我們中間沒有一個人有勇氣不穿大衣就到外面去生火，就在屋裡點火把那盆尿煮開，大衣拿下來。那氣味實在是可怕，把我的兩隻眼都熏壞了。出了這件事以後，大家都不好意思了；誰見了誰都是羞答答，因為六個堂堂的男子漢煮了一鍋尿，實在是丟人。這說明我們雖然長得像土匪，臉還是很嫩。約定了誰敢把此事傳出去就宰了誰後，我們就各奔東西。我跑回北京來，住在原來住過的地方。那地方原來是一所大學，裡面有很多人。當時叫作「留守處」，裡面只住了很少幾個人。很大的院子裡到處是荒草，人們都下幹校了。李先生原來也住在這個地方，後來才搬走了。這地方原來每個人都認識李先生。

現在應該說說那天我去找李先生的原委。我從山西跑回來，住在留守處，那院裡當時只有大崔一家住。這位大崔原來也是我們的鄰居。除此之外，他還是我爸爸的同事，李先生的老同學，長得人高馬大，笑口長開，一團和氣。大家去下幹校，家裡還有些東西，是得找個大家都放心的人看著。大崔實在是最合適的人選。他老婆也是我們院的人，所以一起留下來。剛回來我去找他借房子，管他叫崔叔叔，管他老婆叫阿姨。借到了以後就改了口，管他叫大崔，管他老婆叫大嫂。當然這房子不能白住，我也得幫人家幹點事，跑跑腿。所以大崔要找李先生，用不著自己去，告訴我一聲就得。當時我非常年輕，也沒有陽痿病。

我從小就認識李先生。李先生從我小時候就在搞西夏文，而且我們兩家過去是鄰居，也記不清我第一次見到西夏文時是幾歲。所以我後來見到西夏文，也不覺得有什麼古怪。那種東西看上去很像漢字，筆劃多得叫人頭暈，很像是瘋子寫的，據說除了李先生，世界上沒人能夠讀懂。因為只有李先生能讀懂西夏文，所以他有大學問。但是他依然窮困潦倒，這是因為只有他能讀懂西夏文，所以他的學問就得不到承認。假如別人能先讀懂了西夏文，或許他的學問就有人承認，但是那又不是他的學問了。除此之外，還因為當時在文化革命中，北京城八百年的城牆被人拆掉了都沒人說個不字，還誰關心西夏文。除了西夏文，我還記得隔壁李先生那間房子老是煙霧瀰漫，李先生的臉色老是那麼黃，好像得了黃疸病；李先生對我很凶。後來我才知道，過去李先生最煩有人不打招呼就到他那裡串門。但是後來我專到他那裡去串門，因為他反正沒膽子把我吃了。所謂串門，就是沒有事，跑到別人家裡去坐著。但是那一天我去找李先生可不是沒事，而是要告訴他，有人請他翻譯些文件。沒有稿，只有千字三毛錢的菸茶錢。李先生聽了很高興，馬上就跑去了。在大天白日下騎著他那輛古怪車子，身穿著一件再生毛料的古怪衣服（那種料子和麻袋片是一樣的），闖到那個原來是大學，當時叫留守處，而且人人認識他的地方去，並不是李先生的一慣作風。這是因為那個院子裡現在沒有幾個人。人多時，李先生總是天黑後才去的。這說明李先生雖然窮困潦倒，依然很面嫩。

我和李先生熟，除了過去在一個院裡住過幾年鄰居，還因為不住鄰居後，他還是老找我給他修收音機。李先生有一臺里加牌的收音機，那收音機有小櫃那麼大，非常氣派。這說明李先生並不是一慣窮困潦倒，還有過有能買起收音機的時候。這傢伙晚上睡不著覺，想聽聽俄語臺，但是聽不清，就鼓搗他的收音機，胡亂修改線路。直到那收音機慘叫幾聲再也不響了，他才安心睡覺。李先生會那一點三腳貓的無線電，正好能把響的收音機修到不響。我去給他修收音機時，先要把他自己加上的放大全拆掉。同時還告誡他說，別只想著加放大，這不解決問題。還要想到有干擾：國家留著你的收音機，可不是讓你聽那些烏七八糟的東西。李先生說，是，是。我不聽那些烏七八糟的東西，我只聽外語。但是國家不相信李先生只聽外語，還以為他要聽烏七八糟的東西，所以還是要給他干擾掉。李先生又不相信收音機聽不清是因為有干擾，老以為是靈敏度不夠，就老往裡面加放大。他的手還沒有我的腳靈巧，一加就把收音機加死了。然後他就找我來修。這件事循環往復，周而復始。直到鄰居揭發李先生偷聽敵臺，居委會把他的收音機拿走了方才告結束。我去找他那回，他剛剛失去了收音機。李先生見了我就說這件事，同時愁眉苦臉。我就安慰他說：這也好，省得再找我修。我這樣安慰過以後，他好像更傷心了。這件事證明了一個道理：薩特先生說得很對，他人是你的地獄。我是李先生的地獄。李先生也是我的地獄：被他捅過的收音機就像個馬蜂窩，焊過的線頭就像些包錫紙的巧克力球。修完了他那個鬼東西，感覺就像吃了憶苦飯，不單腸胃受，而且拉不出屎。

李先生走了以後，我在他那間小房子裡還待了好久，把他那一罐狗屁菸倒到了桌面上，把裡面的死蒼蠅、掃帚苗都挑了出來，然後又裝了回去。我看了半天李先生的西夏文抄本，挨個數那些字的筆劃。後來我從上面撕了一條紙，捲了一根菸，就替他鎖上門，回來了。時隔二十年，我還清清楚楚的記得，我幹了哪些事。但是我再也想不起來自己為什麼要幹那些事。大概這就叫手賤。

三

奶子府六號院裡有一棵大槐樹，盛夏時節，樹上會掉下來數不清的槐蠶，弄得地上好像長滿了會爬的草。那些草還會往家裡爬。我對那兒的印象很好，因為那裡一向鄰近大內，街道上都立著禁止鳴笛的牌子，傍晚時分院裡靜極了。傍晚時分往往是陰天，雲彩的顏色有點黃。黑暗凝集在古舊的窗櫺上，附著在暗色的樹皮上。在院裡看天空，就像在水塘的水底，隔著厚厚的透明的水看水面。那院裡還有一個個子高高的姑娘，傍晚時分穿一件床單布的大褲衩，赤著腳走來走去。我的視線久久的附著在她身上。朦朧中她是白濛濛的一團。久而久之，我的目光就和她的肌膚混為一體了。那是一種冷颼颼的感覺，好像早上的水汽一樣。這種感覺真好，可惜過去了。

我們醫院旁邊有個農貿市場，我常到那兒去買水果。後來那兒的人都認識我了。有人想和我拉近乎，就說，老師傅，你有五十了吧。我聽了大怒，強忍著沒發作。另一個說，老師傅，你的孩子都上小學了吧？氣得我幾乎動手打他。照他們看來，人要是活到了五十，又有了上小學的孩子，就算有成就。像我這樣沒到五十，還沒結婚就陽痿的就是nothing了。雖然他們是想要我拍我馬屁，我也不高興。從那天以後，我再也不去那兒買桃了。從這件事你就可以想像當年別人對李先生的態度，和李先生對別人的態度。當年李先生雖然沒有陽痿，但也沒老婆。除此之外，他還沒工作。大家當然以為他是矮人一等的傢伙。平心而論，奶子府六號的街坊對李先生挺好的；又給他介紹工作，又給他介紹老婆。雖然那些工作不過是臨時在副食店賣賣鹹魚，那些老婆都是殘疾人，但是別人怎能知道李先生讀通了西夏文，並且自視甚高呢。大家都覺得給他找個瘸子就是幫了他的大忙了。就是揭發他偷聽敵臺，也是怕他給街坊上招事，並無惡意。但是李先生對奶子府六號和街坊都深惡痛絕，老想搬出去。大崔找他翻譯東西，他就借機搬到我們院，住進了我屋裡。這件事當然有冠冕堂皇的理由，（要翻的是一些內部文件，帶來帶去的不好，等等），那間房子又是大崔借給我的；他能借給我，當然也能借給別人，但我仍然很不高興。這件事證明我一無所有，連睡覺的地方都是借來的。

我現在依然一無所有，連睡覺的地方也不是我自己的。除此之外，又多了一個陽痿。現在馬大夫要用心理療法來給我治陽痿。所謂心理療法，就是他反反覆覆對我說：兄弟，你想開點吧。人活在世界上，就是這一點享受哇。這話不錯，但是不是我想不開，是它想不開。不知它聽見了沒有。

現在該講講我們院的情況。我們院是一片房子，除了一些老房子，都是不加演飾的四方體，甭提有多難看。將來的人看到了這些房子，一定以為我們長著方鼻子，方眼睛。當時院裡沒人，長滿了荒草。還有很多野貓，到了春天就嗷嗷叫。我和李先生，大嫂和大崔住在大門口一排平房裡，就算看住了大門，可是別人從後面進來，把樓房的門窗都拆走了。我對那裡的印象原來也很好，李先生來了才壞起來。李先生白天翻譯文件，晚上也不睡覺，接著搞西夏文。我對此很不滿，就坐在桌子對面，對西夏文發表自己的意見。我認為誰使用這種有這麼多筆劃的文字，就一定是笨蛋。這些笨蛋死了好幾百年之後，還有人想把這種文字讀出來，一定也是笨蛋。李生聽了一聲不吭。然後我又喝李先生的茶。李先生不知從哪裡搞來了一些茶磚，都發了黴；喝過以後嗓子疼。我又告訴他，這茶的味道像墨水，真叫難喝。他聽了以後還是一聲不吭。說你已經把西夏文讀通了，還看這玩意幹嘛。他說，不看這玩意，還有什麼可看的嗎？

和李先生同屋時，他告訴我說，他讀通的不止是西夏文，還有契丹文，女真文；總之，他讀通了一切看上去像是漢字又沒人認識的古文字。這些文字有好多蘇聯人，法國人和中國人想讀都沒讀懂。他認為這件事證明了他比大家都聰明，我認為這件事證明了他有毛病。對於這一點我還給出了證明如下：李先生幹出了一件大家都幹不出的事，這一點沒有問題。這證明了他和大家不一樣，這一點也沒有問題。但是這種不一樣是聰明還是有毛病，還沒有定論。既然如此，就應該少數服從多數。大家說你聰明，你就是聰明，大家覺得你有毛病，你就是有毛病。很顯然，認為他有毛病的人將是大多數。李先生聽了為之語塞。後來他就不和我說什麼了。

現在別人也都以為我有毛病，所以很淺顯的道理，都要告訴我。但是我也不覺得討厭，因為我可以舉一反三。比方說，馬大夫以為我直不起來，是不知道人生在世就是這麼一點享受，好比每年冬天只能買三十斤好的冬貯大白菜。他和老婆幹事的心境與排隊買大白菜時的心境相同。其實我知道一年冬天只有三十斤大白菜，但是我還是直不起來。因為我不是兔子，不那麼愛吃大白菜。

李先生住到我房子裡以後，大崔就經常來了。他和李先生聊聊天，聊來聊去，總是當年在學校裡的那點事，以致我到現在還能記得那些事：他們的學校叫做哈爾濱外專，四八年就成立了。五〇年代初期是專門培養高級外語人才的，授課的全是專家，還雇了些老白俄來擦地板。在學校裡不准講中國話，講一句做二十個俯臥撐（俯地挺身）。除此之外，還不准吃中國飯，只准吃紅菜湯，剛來的吃不習慣，腸胃作起怪來，放起屁來抑揚頓挫，每個屁都在一分鐘以上。可惜他們也就美了那麼一陣子。後來中蘇交惡，這幫傢伙全坐了冷板凳。其實李先生還會德文，法文，英文等等，但是咱們當時和那些國家也交惡。李先生說，假如加把油的話，他還能學會柬埔寨文，但是這種文字裡有美國炸彈的味道，學會了也不是好飯碗。看起來他們兩個老同學很是親熱，其實不是的。李先生背地裡告訴我說，大崔真討厭，盡耽誤他的時間。大崔也說過，李先生真討厭。有一陣子我不明白大崔在搞什麼鬼：既然不喜歡李先生，還把他招來幹嘛。後來才想明白了，這不關大崔的事。招李先生來的，另有其人。

現在我很少到我們院去，因為它不再是「我的院」了。現在那裡有好多的人，總數在兩萬六千以上。而在二十年前，若大的院子裡只住了我們四個人，簡直就像一座鬼城。我記得那片荒草離離的院子，草棵下面的石子兒和碎玻璃。馬路上有好多風吹下來的枯枝，所有房子的門窗都用木條釘死了。住在附近的人有時溜進來發點洋財，倒也不敢偷什麼東西。見到哪個廁所沒釘死，就進去把三合板都拆走。我常常一個人在院子裡漫步，看著風吹來的砂子和碎石若有所思。後來我就在閒逛中碰上了李先生給大崔帶綠帽子。總的來說，這件事很難看。就和在草地上看見兩條蛇繞在一起一樣。在這種情況下我總是把兩條蛇都打死。

四

我現在經常想起李先生，想起我們倆一起逛破爛市，買幾毛錢一公斤的廢紙邊，五分錢一大把的鏽筆尖。北京過去有好多破爛市，全稱叫做廢舊物資門市部，現在沒有了。我到那種地方去買便宜電子管和廢電容，李先生到那種地方去買散打的過期墨水。墨水這種東西也會腐敗，壞了以後比大糞臭好幾倍。和李先生住過一個屋以後，北京最髒的公共廁所我也進得去了。

那一年李先生在我們院住了三個月，後來他又回奶子府去住了。其實他是被攆出去的，而且是我和大崔合力才把他攆走。這件事的詳情不是我不肯講，是我現在怎麼也想不起來了。也可能推了他，也可能搡了他，甚至打了他，這些都記不得。只記得當時很有正義感。我這一輩子只有那一回有正義感，以後再也找不到那種感覺了。記得雨果說過，凡不可挽回的東西，都不屬於人，屬於上帝。所以正義感也不屬於我，屬於上帝。後來街道上把李先生的收音機還給他，等收音機壞了，他還來找我修。混到了那步田地，李先生不大要臉面。

雨果先生還說過：凡人份內所沒有的東西都屬於上帝。所以像我這樣的陽痿病人想娶小孫這樣的漂亮姑娘為妻就是冒犯了上帝。上帝他老人家夠狠的，把我們管得這麼緊。

我和前妻離婚時，聽到了一種議論：陽痿根本就是一種思想病。換言之，上面的思想端正了，下面也會端正。人家還說，我一定是面對自己的老婆時想入非非，所以才陽痿。這話不是一點道理都沒有的，當年面對我前妻的大褲衩時，我是有過一點古怪想法。如前所述，我自以為有寫小說的才能，這種自信不是空穴來風。我的想像力極為豐富，以致我怎麼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腦袋只有五號鋼種鍋那麼大。在我該對我前妻行周公大禮時，腦子裡忽然浮現出二十年前那個冬日騎車去找李先生時所見的情形：那個新婚少婦手提痰桶向我走來，把屎倒在鐵箅子上，那個少婦的模樣不知為什麼，活脫脫就是我前妻。這件事對我penis的物理性質大概是有一定的影響，但是要說那就是我陽痿的主因還難定論，因為當時我還在害胃疼。我在山西吃過好幾年的馬鈴薯和連皮碾的穀子面，那些都是標準的健康食品。但是要是純吃它們就很傷胃了。結婚那天，我雖然出席了好幾個婚宴，但是什麼都沒吃到，所以到了晚上胃就疼得翻江倒海。在這種情況下，就該和我前妻取個商量。但是她早早的脫了大半衣服上了床，閉著眼睛直挺挺的躺著，臉色潮紅，一句話都不肯講。看到這種情形，我只好關了燈，在她身邊躺下睡了。然後的事情我已經說過，她哭起來了。從此後，我的生活就進入了軟的時期。

後來我想起當年的事，覺得我前妻不會因為性慾沒得到滿足就哭了起來。她只是覺得在新婚之夜被弄破處女膜，是她份內當有的東西。只要是份內該有的東西還沒拿到，就會引起一種急不可耐的情緒。至於弄破了疼不疼，她就不管了。

李先生有一套二十卷本的湯恩比的歷史哲學，我叫他教我英文，他就拿那書來教我，教得我七顛八倒，認識好幾萬單詞，卻一點語法都不會。我懷疑他對我破了他的好事懷恨在心，用這個法子來害我。湯先生說：人類的歷史分作陰陽兩個時期，陰時期的人類散居在世界各地，過著吃了就睡，睡足了再吃，渾渾噩噩的生活。後來人類又到一些河谷平原聚群居住，有了文明，一切煩惱就由此而起。與此相似，我的生活也有硬軟兩個時期，渾如陰陽兩界。軟了以後，回想起過去是如此的硬，簡直不敢相信我也會有軟的時候。

我性情冷漠，不善與人交往，一輩子不認識幾個人。也許就因為這個原因，我很懷念那位搞西夏文的李先生。現在他也許還活著，也許死掉了，這都無關緊要。緊要的是我現在終於知道了他為什麼撇開了好好的工作不要，去搞西夏文。這還是因為我已經軟掉了。假如還在硬著的話，就只能想自己是多麼的硬，想不到這類事情。在山西時聽過一種地方戲，它發出一種極淒厲的，酷似挨刀斷氣的聲音。聽時陰囊兜緊，全部神經都在極大的痛苦中。可是大家都走十幾里山路去聽它。還有我那位前妻，用不著多麼達練人情就能看出，將來她準是個母夜叉。可我過去為之顛三倒四。這種感覺就叫做硬。硬的時候我們急著去要自己份內的那點東西，絲毫不想它是不是自己想要的。等到有了一點自己想要的東西，不管是它是署了自己名字的小說，還是西夏文，就已經活到了另一界了。

第三章

一

我和小孫戀愛了一陣，就向領導上交了請求結婚的報告。從那時開始，大家就不再善意的對待我們。首先是登記結婚的證明老也開不來，總是說：這件事你是不是再考慮一下？我們再討論討論。實在逼急了，就說：介紹信找不到了，公章找不到了。其次就是開始聽到各種閒話。其實應該說，人們開始不再善意的對待小孫。這件事完全是她在辦。我說「我們」，不過是表示自己沒有完全置身事外。雖然我待在地下室裡不出來，但我已經在請求結婚的報告上簽了名，並且認真聽取了小孫的各種抱怨，就算盡到了責任，別的事我就幫不了忙了。我可以不參加政治學習，不去開會，不去看上級組織的乏味電影，可以盡情胡說八道；這些好處當然是有代價的。這個代價就是我說話別人可以不理會。因此我被叫作小神經。

人家規勸小孫說，你千萬不要和王二結婚。他這個人有點說不清。辦公室的老太太還對別人說，他們倆的事拖一百年也不怕，反正不會造成人工流產。別人都說，不知我們結婚是要幹什麼。並且老有人把她叫到僻靜處說：孫大夫，你真的要嫁他？你可真把自己看得一錢不值了。小孫說，她感到非常的不好意思，只好擺出一副瘦驢屙硬屎的架式說：我就是愛他嘛。但是晚上卻對我說：我愛你個狗屁！除此之外，幾乎每個人都要給她介紹對象，包括剛剛從護校畢業的不滿二十歲的小護士。因為熱心的人太多了，顯得她簡直像個花癡。假如不馬上給她找個男人的話，她就要去和公牛睡覺，生下一個米諾牛①來。對於這件事，她沒有精神準備，感到驚慌失措。原先她以為結婚像在學校打報告申請實驗動物一樣輕鬆，寫個報告交上去，然後拎著兔子耳朵到試驗室，既可以把細菌打到牠耳朵裡，也可以把牠燉了吃。現在我這九十公斤的公兔子就坐在對面，人家卻不給她，可把她氣壞了。

①典故出自希臘神話。為了替兒子復仇的國王米諾斯在克里特島建造了一座有無數宮殿的迷宮，迷宮中道路曲折縱橫，進去就別想出來。在迷宮地縱深處，米諾斯國王養了一隻人身牛頭的野獸米諾牛。牠會把雅典人為了求和而每隔九年送來的七對童男女都吃掉。

小孫告訴我這些事時，都是在晚上。我的小屋裡黑洞洞的，所有的燈都沒有開，只靠一臺示波器的綠光照亮。我不喜歡光亮。她在屋裡走來走去，雙手插在上衣口袋裡。走了幾趟以後，忽然對準我的耳朵大叫一聲：都怪你！！！我聳聳肩說：陽痿還沒治好呢，你別先把我耳朵治聾了。你怪我什麼？她想了想說：算了，誰也不怪。不過這件事實在是真他媽的。而且她對我也起了疑心（這都是因為別人說我複雜），老是問：王二，你這人可靠嗎？你能肯定自己沒有偷過東西，或者趴過女廁所窗戶嗎？

關於結婚的事，有一點開頭我不明白。雖然我有陽痿病，但我還是個男人，起碼戶口本上是這樣寫的。群眾怎樣議論是另一回事，領導上決定問題，總要有個說頭吧。這個謎後來馬大夫給揭開了。他說他是康復科的主任，可以參加院務會，會上聽見大家說，我有二十年工齡，十年院齡，加上中級職稱；小孫又是本院的人。我們倆一結了婚，就是本院的雙職工夫婦。其結果是婚後必須分給我們房子，這不是太便宜我們了？房子必須分給真正要結婚的人，而真正要結婚的人就是不管給不給房子都會結婚。他對我說這些話時，顯出一付自己人的樣子。但是我也不是傻瓜，一聽就知道是上面有人叫他來傳話。別看平日稱兄道弟，但他不是自己人。所以我對馬大夫說話用上了對領導說話的口吻：既然我們是為房子結婚，就別分我們房子了。他說，那是不可能的事。夠了條件怎能不分哪。於是我就說，那就分我們房子吧。他又說，這也不成。你們想要房子就有房子，豈不是太便宜你了。想要房子的不能讓他得房子，沒想要的倒會得房子，這才符合辯證法。假如批了你們結婚，領導上會落入違反了辯證法的困境。唯一的辦法就是不批准。我對馬大夫說，其實我們真的不想要房子。您可以把我們倆都綁起來上電刑。假如我們在嚴刑拷打下說了是要房子，就別批准我們結婚。他說你又來了。到精神科去看看吧。說完就走了。

有關分房子的事，我還有一點補充。我們醫院只要分一套房子，全院都要搬家。這是因為院長分到了一間四室一廳搬進去，剩下三室的給科主任。科主任搬進去，兩間一套讓給主治醫師；餘類推，一直推到看門的老大爺。因此很多人的箱籠捆上以後就不打開了，一心一意等待搬家和再搬家，十冬臘月寧可穿著毛衣硬抗，也不開箱子找大衣；所以我們醫院結了婚的少婦比沒結婚的姑娘顯得漂亮，冬天在室外只穿一件毛衣，一個個是那麼苗條可愛。但是現在小神經和小孫要從主治醫的層次插進去，打亂搬家的路線，就激起了公憤。

那天下了班之後小孫到我這裡來，眼睛都哭紅了。原來領導也找她談了，讓她端正態度。她說道：為房子結婚，我是這樣的人嗎？王二，我不想和你結婚了。但是我還是要給你治陽痿病。我對小孫的想法一點也不理解。為房子結婚不是挺光明正大的嗎？總比為性交結婚好聽多了。但是我沒有說這話，只是說，那就算了。你也別給我治什麼病了。回去睡你的覺吧。她說，不行，聽你的說法，我倒像個卑鄙小人了。我要陪你坐會兒。我說，你愛坐就坐吧。這時候我想起我表哥說過的話：人活在世界上，假如你想要什麼，就沒有什麼。這就叫辯證法。所以假如你真想要什麼的話，就別去想它。他說，他當年考不上大學，就是因為太想考上大學了。假如早懂了辯證法，就不會遇到這種不幸。我在大學裡雖然學過辯證法，回回都是補考才及格的。而且那些任課教師總是這樣講：讓你及格，我是昧了良心的。

二

晚上我一個人待著時，總喜歡頭戴立體聲耳機。這樣我雖然一個人待在角落裡，卻與外面的世界取上了聯繫，可以聽見各種聲音，人家卻聽不見我；好像我從地下室往外看，看到了各種各樣的人的腳，他們卻看不見我一樣。現在屋裡有一個人，再也不能這樣幹了。為此我寧願終身陽痿下去，也不願有個人在我眼前轉。這是因為她在我面前走動的樣子，就像養貂場到了餵食的時間，鐵籠子裡那些貂一樣。從人的角度來看，貂除了打盹的時候，都是神經病發作。假如人的行為像一條貂，那就更像神經病了。所幸她也有走累了的時候，那時候她也要坐下來歇歇腿。

那天晚上我和小孫並排坐在一張床上，頭上戴著立體聲耳機。我開始反省我們倆之間的事，我知道，我們之間的關係就要完了，以後她也不會來看我，不會給我打飯，也不會趴在對面的木板床上算賬了。這讓我感到傷心，我真的很想要她，想把她留在我身邊。這也許是因為，我以為她是一個自己人吧。現在自己人是越來越少了。由於有了這樣的想法，就違背了辯證法。

當年李先生說，自從創世之初，世界上就有兩種人存在，一種是我們這種人，還有一種不是我們這種人。現在世界上仍然有這兩種人，將來還是要有這兩種人。這真是至理明言。這兩種人活在同一個世界上，就是為了互相帶來災難。過去我老覺得小孫是自己人，現在我才發現，她最起碼不是個堅定的自己人，甚至將來變成不是我們這種人也不一定。但是我不想說惹她生氣的話，就閉上眼睛聽廣播。廣播裡正在勸女孩子們不要戴無紡布襯裡的尼龍乳罩，因為無紡布的襯裡會滲到她們乳房的導管裡去，將來生了孩子沒有奶。以前我不知道女孩子的乳房是像鍋爐一樣的設備，裡面有很多管子，並且容易堵塞。於是我問小孫：你帶什麼樣的乳罩？她回答說：尼龍的，無紡布襯裡，將來沒有奶。這不要緊，反正牛奶很便宜。原來她和我一樣，正在聽廣播，並且聽著一個臺。後來我又有口無心的問道：你穿什麼樣的褲衩？她又說道：尼龍綢的。想看看嗎？我說不了。後來她猛地跳了起來，一把從我耳朵上摘掉了耳機，對我大叫道：王二，你的毛病我找到了。你是淫物狂！這叫我很不高興。不把事情問明白了就大呼小叫，簡直是討厭！

有關褲衩的事是這樣的：以前我結過一次婚，新婚之夜，我一看見我前妻那條皺皺巴巴的大褲衩，就不行了。這件事本不是沒有挽回的餘地，但是我前妻卻大哭起來。引得丈母娘、大姨子都跑來了，問我：你什麼意思吧。我妹妹可是個黃花閨女。叫她們這麼一吵，我當然是越來越不行。最後終於離了婚。離婚之前我前妻還在醫院哭鬧了好幾場，讓大家都知道我不行，搞得我灰頭土臉。但是對此我很能理解。她必須讓大家都知道是我不行，而不是她有什麼不好。小孫聽了大笑說：我不穿大褲衩。咱們來試試吧。我苦笑一下說：還是別試為好。這件事現在對我已經很嚴重了。

晚上我翻書時，耳朵上老架著耳機。耳機裡有很多人說話，多數是女的。這些聲音很不一樣。有的聲音很乾脆，很緊湊。順著那聲音看去，可以看到一張小巧，濕潤的嘴，緊湊高聳的胸膛和平坦的肚子。因為是和這些緊湊的東西共振，所以聲音也緊湊。再往下看，就看到一條黑色尼龍綢的內褲。這也是一件緊湊的東西。但是順著某些故作甜蜜的聲音看去，就看到了肥大的鼻甲，身上的零件也鬆答答。再往下看，就是一條床單布的大褲衩，這東西也鬆答答。共振起來也就鬆鬆垮垮。除了這些區別，還有一些主觀上的東西。有些廣播員盡力讓聲音緊湊，所以說話有一點艱澀。另一些人講話鬆鬆垮垮，一張嘴就是一大串，全是傻話。聲音裡傳來的性有兩種，一種討人喜歡，還有一種叫人討厭。以前我不懂這一點，所以結了一次婚。結果是使我只能欣賞廣播裡的性了。

三

後來我再想起小孫決定不和我結婚的事，也能夠理解了。因為自從她和我表演了戀愛以後，軟和硬這兩個字就不再是物理名詞，而歸她專有了。工會分柿子，別人就這樣對她說：小孫，來一點吧。軟的。或者說，這個你準不喜歡，太硬。其實我們都決定要吹了，但是小孫還是老往我這裡跑。別人也看不出我們要吹，還是說那些沒鹹淡的話。我告訴她說，講這些話的都是些工友，是很樸實的人，別和人家當真，但她還是耿耿於懷。終於有一天，她在食堂裡拿豆腐潑了大師傅一臉，然後哭著跑到地下室來，說道：快跟我走，什麼也別問。待會我叫你揍誰，你就揍誰。我跟著她跑上去，到了食堂裡，見到一大群人。保衛科的人全來了，這也嚇不倒誰。我可以直取目標，扭住他的領子。不管付多大的代價，都要把他的臉打爛。問題就在於找不到目標。過了一會，院長書記都來了，叫我們到辦公室去解決問題。原來肇事的大師傅覺得在哪裡都不能保證安全，已經跑到黨委辦公室去了。聽說他事後對別人說：我真是暈了頭啦，怎麼就忘了地下室還有一個小神經！

那天的事我們大獲全勝，給討厭鬼以沉重打擊。大師傅被潑了一臉油湯，還要寫檢查。其實他不過說了一句：孫大夫，來一點豆腐吧。軟的。這些話並不過分，不過是拾別人的牙彗，沒有一點自己的發明。但是小孫已經火透了，就如一隻駱駝，馱了好幾百公斤，最後因為再加一根草的分量倒下了。

這樣處理領導上並非情願，但是該大師傅很怕我，主動提出要寫檢查（後來他說，我要是被小神經打了，那還不是白打）。所以院長決定說我們幾句：你們兩個同志也真是的。都受過高等教育，是知識分子嘛，怎麼也幹這種嘩眾取寵的事情？他這些屁話還沒說完，我的目光就如兩道冷電在他臉上掃了一下，把他後半截的話掃回去了。書記來打圓場說：其實你們倆要結婚的事並不是沒商量的，你們不要做不理智的事情。我就叫起來：誰說我們要結婚？他們聽了都說，不結婚就對了。其實我們不是不准你們結婚，一套房子也能給得起。我們只不過是希望你們多考慮。小孫馬上又叫道：誰說我們不要結婚？院長就說：今天就談到這裡，你們回去冷靜一下吧。

出來以後我問小孫：咱們不是說好了不結婚的嗎？何不藉此機會當眾宣佈一下？她說，咱們倆是說好了，但是沒必要告訴他們。他媽的，結婚是咱倆的事，別人管得著嗎？回到地下室裡，想起沒吃午飯，豆腐也潑了，趕緊在電爐上下掛麵。吃完了，坐在光板床上曬太陽。吵了這麼一架之後，吃飽了再一曬，就睏了。小孫說，王二，你的胸圍怎麼這麼大。我告訴她說是拉拉力器拉的。她說以後她也要拉健身器了。然後她打個呵欠說，太睏了。我枕著它睡一覺，你沒意見吧。說完她就枕著我的胸口睡著了。

那天下午小孫枕著我胸口睡覺的事是這樣結束的：她一覺睡到了快天黑，雙手還圈住了我的腰，使我一動也不能動。我只剩了一隻左手能動，就用左手掏出煙來吸。還有一件事使我感覺不便：她的頭髮又輕又軟，經常跑到我嘴裡來，我又要不停地把它吹開。所幸後來她終於醒了，爬起來伸了個懶腰說，真舒服呀！好多天沒睡好覺了。做了好多的夢，全和工地有關。每個夢裡都有打樁機。醒來才知道，是你的心在跳。你這裡太好了。我要搬下來住。我聽了沒言聲，因為她不是個自己人。我不歡迎她來住。過了一秒鐘她又說，我幹嘛不搬下來住呢？這就去搬！

後來她真去把舖蓋搬下來了，這件事連我都覺得像發瘋。但是她說自己一點也沒有瘋，不過是想氣氣她們。於是她佔領了對面的木板床，還帶來了無數的毛巾，半乾的小衣服，掛得滿天都是。現在我在屋裡走動，就要在三角褲底下經過了，這肯定要給我帶來晦氣。但是我一聲也沒吭。她要怎麼幹就怎麼幹吧，談了小半年的戀愛，也該有這點交情。我不能像討厭鬼那樣小氣。

晚上睡覺前，我們又聊了一會天，談到今天和大師傅打架。她說，從早上起就開始窩火了。早上她到病房時，看見有幾個護士在交頭接耳，傳遞某東西。她就走過去問：發什麼好東西哪，不給我。那些護士一起笑得打跌道：東西倒是好東西，但和你沒關係，你用不著。假如世界上沒有王二其人，她馬上就能能想到，這是已婚的護士們在分發避孕工具。那樣她就會紅臉走開，或者說一句：臭美什麼？噁心死了。但是世界上有我這個人，所以老有人在她背後竊竊私語，她就氣昏了頭，劈手就搶（這孩子手快極了，她說她在大學裡打過壘球，是接球手，）。結果搶到手一大把避孕套。那些護士就說：搶什麼？告訴你了，你用不著。小孫一瞪眼說：你怎麼知道我用不著？再給我一把，要大號的！

睡覺以前小孫說了一聲：王二，往這邊看。我抬頭一看，發現她只穿了胸罩和褲衩站在地下，皮膚很白，胳臂腿很細，胸罩和褲衩都是黑色尼龍綢的。等我看完了以後，她就鑽進了被窩，就著檯燈看一本書。但是我還不能睡。我還要拉一百下拉力器，做一百個俯臥撐。這是因為我已經很胖了，如果不鍛鍊，很可能會死於高血壓和心臟病。小孫說，我練得不對，這樣只會越練越肥。但是我沒理她。在這些事情上，我有我的一定之規。她就這樣在我房間裡住下了。

四

第二天一早我就起來拉拉力器，把彈簧撞的噹噹響。小孫在床上迷迷糊糊地說：你別這麼抽瘋好不好，讓別人也睡個懶覺。但是我不理她。誰讓你到我這裡來住的？於是她就揉起眼睛來，那架勢活像是貓洗臉；然後坐起來，在被窩裡穿上襯衣，又伸出腿來，穿上襪子，就光著腿下地，拿了臉盆去打水。出了門又鬼叫一聲被嚇了回來，大概是看到了門口那個標本缸，覺得陌生吧。就這麼折騰了一早上，我始終沒有理她。後來她對我說：王二，你好像不高興了。我說我總是這樣的。她又說，不結婚的事你別往心裡去。我是說著玩的。我始終是意志堅定的要嫁給你。我就說，我可真的有陽痿病。她又說，有關治陽痿的那些話你也別往心裡去。我鬧著玩哪。我說，那我就不知道你要嫁我幹什麼了。她說：我知道你好多事，要不要我一一講出來？我把拉力器扔下說：不用了。咱們一塊去吃早飯吧。這時我再不以為小孫是小娃娃，以為她是個自己人了。

我十七歲時參加過北京市的數學競賽，在複賽裡得了八十來分。這件事本來是有點好處的，可以保送上什麼大學數學系，但是後來我什麼也沒落著。小孫知道這件事。我告訴她，少提這件事。我現在對數學沒有興趣，而且連數都快不識了。我現在幹的事是翻譯「Story of O」，已經譯到第三遍了。有些地方拿不準，就託人找老外問。有一次問到一個法國lady頭上，她向我賭咒說，從來也沒聽說過這本書。沒聽說過就沒聽說過吧，賭咒幹嘛？雖然如此，我還是字斟句琢地譯著。我幹這件事，是因為我相信作者有極大的才氣；還因為這本書不可能出版。假如一本書有可能出版，那麼「他們」也會去譯，並且會爭到打破頭；因為有稿費。但是假如一本書既沒有稿費，也不可能出版，我們不譯誰譯。小孫看了我的譯稿，說道：王二，你要是去幹翻譯，準是一把好筆。但是你幹嘛要翻這種書？連我這婦科大夫看了都要臉紅，人家能給你出嗎？我說，我根本就不想出。她說，不想出譯它幹嘛。我沒接她的茬，因為這不是我們的邏輯。再說下去就是災難。但我也不能說，你在給我帶來災難。這樣說她就會給我帶來更大的災難。

好多年前，我也說過這樣的言論。那是在李先生的小屋裡，抽著李先生的狗屁菸，喝著李先生的狗尿茶（那是用過期發的茶磚泡的），我在給李先生修他的狗屎收音機，一邊修一邊數落他。他聽了不好意思，就埋頭去看西夏文了。就在這時候我說，李先生，你看這玩意幹嘛？能當飯吃嗎？他聽了沒理我。再問時就說，不能當飯吃。我又問：那你搞它幹嘛？有人請你搞它嗎？他再沒吭聲，就和沒聽見一樣。對無聊的問題是否充耳不聞，這是我們和另一種人的分水嶺。我聽了小孫的話一聲不吭，去拉了二十下拉力器，然後坐下來繼續翻書。自從她搬進來以後，我的胸部越來越像兩塊門板了。小孫看著我拉拉力器，伸出一隻手指抹抹鼻子，然後問：我說了什麼錯話了嗎？我答道：沒有。她聽了要哭了：王二，你有什麼話說哇。這麼悶著幹嘛。我就說：一本書，你看看它寫得好不好，譯得好不好就得了。害臊幹什麼。聽了這話，她開始為自己的卑鄙言論慚愧了，就說：剛才那句話算我沒講好不好？拜託了。

小孫住到我房裡半個多月了，我對她秋毫無犯。雖然如此，我對她的行止也略有所知。她像隻貓一樣，喜歡鑽被窩。一進了被窩就要把乳罩摘下來，掛在床頭上，於是它就掛在那裡晃晃當當，活像一付大號太陽鏡，這使我很受刺激。她對我解釋說，這東西就像繮繩一樣，然後就把被子拉到下巴上看書，燈光把她的側影照亮，我看了也很受刺激。她睡著了燈也不關，而我是有一點亮也睡不著──以前並不是這樣的，所以經常半夜裡起來去關燈。夜裡經過她的床頭，聽見她輕輕的鼻息，也很受刺激。對此我很不滿，和她說過一次。她回答道：你也抽菸哪，我也沒有抱怨你，不是嗎？一邊說，一邊瞪著眼睛看我，看了這個樣子，我也很受刺激。我要是說，這是我的房子，那就是卑鄙的言論。所以我只好拉了一條線，把她的開關裝到了我這邊。要是看到她睡了不關燈，我就給她關上。此後半夜裡經常聽見她自言自語地說：這王二真討厭，這不是逼著我犯錯誤嗎！然後她就下了床，到我這邊開燈來了。感到了她赤裸胸膛上傳來的熱氣，我也很受刺激，只好緊閉著眼睛。現在我不但陽痿，還多了個失眠的毛病。我經常打呵欠，說晚上睡不好。我一打呵欠，她也跟著打呵欠，並且說：你以為我就睡得好嗎？這件事證明了一點，在我和小孫之間，性的感覺等價於咖啡因，它的作用就是讓人睡不著覺。

我和小孫之間，有好多話還沒說。我翻譯Story of O，不是因為它能讓婦科大夫臉紅，而是因為它是好的。這世界上好的東西豈只是不多，簡直是沒有。所以不管它是什麼，我都情願為之犧牲性命。我不知這話她是不是愛聽。但是我知道還有一句話她肯定愛聽，就是我覺得她也是好的。但是我沒辦法告訴她。人家不問我，我就講不出話。所以我是小神經。

第四章

一

春天來到時，我把「Story of O」又譯了一遍，仔細校對了一遍，覺得譯的很好，看不出任何敗筆，就把它收了起來。幹完了這件事，暫時又找不到別的事可幹，就和小孫出去玩。在城裡逛了一天，又在小飯館裡吃了晚飯，回來時天完全黑了。走進地下室的走廊裡。她忽然悉悉索索地脫起衣服來，在一片黑暗中，我看到一個白色的模模糊糊的影子，然後又聞到了越來越濃烈的香水味。夜裡四外的樓上都開著燈，所以眼前的走廊裡有很多的白方塊，就像是白漆塗成。小孫走到那些方塊裡去，馬上就變得混身閃閃發光，而對面的標本櫃上就會出現一個白色的影子。她就這樣從一個個方塊裡走過去，在標本櫃上留下了一個又一個影子。與此同時，門口的地下留下了蟬蛻似的影子。那些衣服扔在地下雜亂無章，好像是肢解了的人形。我把那些衣服撿起來，小心翼翼地跟在她後面，避開窗口照進來的燈光。彷彿我一貫是這樣作的似的。

在每一塊燈光裡，小孫都回過頭來朝我笑笑。那些人造月光照得她混身慘白。這種感覺好想在作夢一樣。有時候她像是要伸個懶腰一樣，把手向上伸起來，但又不完全是伸懶腰，因為她把身體彎向一側，笑得很開心。我覺得這不像真的，所以不打算把它當真。但是我也感到一種衝動，要把鼻子伸入捧著的衣服裡。那些衣服散發著香味，尚有餘溫。這種衝動就像狗想聞東西一樣。

走到房間裡以後，小孫就逕直鑽進了被窩，一會就睡著了。我把她的衣服放在床頭，回到自己床上，好久都沒睡著。第二天早上起來以後，她不提起這件事，好像這件事只是她一時衝動，或者昨天晚上她在夢遊一樣。我也不便提起這件事。全當它沒有發生。我想女人都有一種衝動，要把自己脫光。

中午小孫告訴我說，她們科主任找她談話，問她為什麼要到我房間裡住。小孫就反問一句道，你們為什麼不准我們結婚？那老太太就期期艾艾答不上來。於是小孫提高了嗓子高叫起來：既然我們倆結婚是有其名，無其實，純粹是為了騙房子；現在住到一起，又無名，又無實，又不要房子，你管這個幹嘛。這一嚷嚷鬧得全科都能聽到。那老太太著了慌，委委屈屈地說：孫大夫，我求求你，不要這樣。我這個科主任也不是我自己樂意當的。那口氣好像是說，自己受了強姦一樣。幹完了這件事，小孫覺得興高采烈，得到了很大的滿足，跑下來告訴我說，她又打了個大勝仗，並且要和我接吻以示慶祝。這孩子嘴裡有薄菏味，大概是常嚼口香糖。她還把舌頭伸到我嘴裡來了。吻完以後，她打了個榧子道：French kiss！就揚長而去，回去上班了。但是我整個下午都不得安生，想著她裹在白色牛仔褲裡的屁股，細長的兩條腿和白色的護士鞋。除了屁股圓和腿長，她還有不少好處，包括給我打飯，和在熄燈以後陪我聊天，沒得聊時就說和我陽痿有關的事。我們在一起，經常玩兩種遊戲，一種是情人的遊戲，一種是醫生和病人的遊戲。到了前一種玩不下去時，就玩後一種。

晚上我和小孫聊天時，她從被窩裡鑽出來，盤腿坐在被子上。這時候她背倚著被燈光照亮的牆。我看她十分清楚，那一頭齊耳短髮，寬寬的肩膀，細細的腰，鎖骨下的一顆黑痣，小巧精緻的乳房。乳頭像兩顆嫩櫻桃一樣。我也坐起來，點上一根煙，她眼睛裡就燃起了兩顆火星。我們倆近在咫尺，但是彷彿隔了一個世紀，有了這種感覺，什麼話都可以說了。她問我，她長得好看嗎？我說：很好看，她就說：真的呀。

我和小孫談這些事時，她的床在窗口射入的燈光中，我的床在陰影裡，我們住的地方就像陰陽兩界。這叫我想起了我自己的生活，它也有陰陽兩界。在硬的時期我生活在燈光中，軟了以後生活在陰影裡。在這一點上，我很像過去的李先生。只是我不知道李先生是不是也陽痿過。

二

當年我問李先生，西夏文有什麼用，他只是一聲也不吭。後來他告訴我說，他根本不想它有什麼用，也不想讀懂了以後怎麼發表成果。他之所以要讀這個東西，只是因為沒有人能夠讀懂西夏文。假如他能讀懂西夏文，他就會很快樂。讀不懂最後死了也就算了。後來他的晚景很悲慘，因為他終於把西夏文讀通了，到處找地方發表，人家卻不理他。因為他不是在組織的人，是個社會閒散人員。還因為當時對西夏文已經有了五六種讀法，都讀得通。李先生說，他的讀法最優越，但是沒人理他。後來他就把自己保留多年的西夏文拓片，抄本等等都燒掉了，到處去找工作，終於當上了一個中學教員。再以後就得了老年癡呆症。我算了算，李先生那會也有五十六七，到了該得這種病的年齡了。最後一次我見到他，他已經不認識我了。

在我的硬時期，總有一個女人是我的意淫對象。有一年冬天我的意淫對象就是大嫂，她當時是個大個子中年女人，兩條大辮子，在那個時期，她那個年齡的女人留辮子，可有賣俏的嫌疑。大嫂的臉也很長，下巴稍有點翹。當時我覺得下巴翹一點好，比較俏皮。臉白白淨淨的，有點淺麻子。一天到晚老在笑，好像缺心眼的樣子。做為意淫的對象，她的屁股太大，腰也比較粗，這都是美中不足的地方。但是她老是笑嘻嘻的，彌補了體形的不足。我想像她作愛時也是這樣笑嘻嘻，這會讓我激動不已。

小孫說，我簡直是個下流坯。她希望我永遠陽痿下去。但是說了些話之後，她又承認這樣說不對。她說她是醫生，我是病人，醫生不該說病人是個下流坯。現在我們又玩起了那種醫生和病人的遊戲。她問我那個大嫂是誰，我告訴她說，是我們院大崔的太太。她又問，什麼院，什麼大崔。這個話說起來就長了。我從小住在一所大學裡，因為我的父母都是該大學的教師。大崔和大嫂是比我父母小十幾歲的另一對教師，是我們的老鄰居。而且大崔和大嫂都認識李先生，他們是老同學。這件事的背景就是這樣。

我給小孫講過：那一年冬天我去找李先生，其實就是奉了大嫂之命。大嫂和我說起這件事前，她正蹲在水管前面洗帶魚。而和我說這事時，她站了起來，身上穿了一件紅色的套頭毛衣，裡面襯了一件藍格子的淺色襯衣。我看到她脖子上有了幾道皺紋，下巴也有一點兩層的意思，但是大嫂還是滿好看的。她對我說，讓我去找李先生，讓他來一下，有件事情可以照顧到他。我聽著這些話，眼睛卻在她胸口上看。在毛衣底下，她乳房的樣子還是滿好看，只是略微有點下垂了。就在這時候，她用洗魚的手在我臉上抹了一把，說道：看什麼看！快幹你的事去。她這種滿不在乎的口吻很使我turn on。

小孫對我說，她也是很不在乎的。這種口吻很難說是醫生對病人的口吻。這種口吻使我很緊張。好在她馬上換了一種口吻說，好啦，講你的大嫂吧。那天她叫你去找李先生，到底是為了什麼？

其實那件事沒有什麼重要性。大嫂讓我告訴李先生，有一批材料要翻譯。沒有稿費，但是有一點菸茶費，每千字三毛錢。這就是說，你翻譯了一千個字，可以抽一支好香菸，或者喝一杯好茶。就是不抽好菸，這筆錢也是太少了。但是李先生答應了幹這個活兒。不但如此，他還以取稿子方便為名，搬到了我們院，住到了我的房間裡。這件事我已經講過了。現在我懷疑，每千字三毛錢，就是對李先生也太少了。當年李先生接下這個活，動機根本就不純。

比這還糟糕的是，大嫂和李先生開始在我眼皮底下幽會起來。見了面就接吻，手還不老實，李先生那對前蹄老從大嫂的毛衣底下伸進去。我一看見這種景象，就咳嗽不止。大嫂聽見了，就說：小陳，你好不好迴避一下？我們倆玩哪。當時我真是恨得牙根癢癢。大嫂孩子都老大的了，還這麼不自覺，老要玩。而且李先生又老又難看，和他有什麼好玩？要玩可以和我玩嘛。除了這些討厭之處，李先生還得了不睡覺的毛病，白天和大嫂鬼混，翻譯稿子，夜裡還不忘看他的西夏文，二十四小時連軸轉。像他那麼大歲數的人怎麼會有這麼大的鬼精神？

有關大嫂的情形，還有不少可以補充的地方。據說她一貫搞破鞋，年輕時就因為和蘇聯專家有不正當的關係，被開除了團籍。結了婚以後，還是亂七八糟。大崔也管不了她，只能要求她對丈夫好，對孩子好，在飯菜裡別下耗子藥。李先生在院裡時，大崔氣得要命，要打她。她也是滿不在乎：要打你就打，只別打臉，打哪兒都成。可以用擀麵杖，不准用火鉤子──動鐵為凶！

大嫂對我說，她愛上李先生了，甘願為他犧牲性命。我以為大崔要和她離婚了，但是大崔沒提這個事。他告訴我說，大嫂經常會愛上誰，甘願犧牲性命也有有好幾回了，但是她到現在還活著哪。

只要我肯耐心等待，沒準大嫂也會愛上我，甘願為我犧牲性命。但是我最缺的就是耐性。我絕對不會像李先生那樣搞了二十多年西夏文，最後變成一個白癡。我搞什麼事都是要麼不幹，要麼立竿見影。

三

我和小孫聊天，經常聊到一半，她就說：今天聊到這裡吧。再晚睡明早上查房起不來了。然後就鑽進被子睡著了。當個住院醫師實在辛苦，有時候白班，有時候夜班，睡覺的時間老是不夠。小孫的眼窩常常發青，她問過我是不是該塗眼暈。我說你想塗就塗好了，我沒什麼意見。她說豈有此理，塗眼暈就是塗給你看，你居然沒了意見！看到別人忙忙叨叨，我經常感到慚愧，因為我老覺得可幹的事情太少。翻完了「Story of O」，就再也找不到像這樣的書了。但是我也不能像那種人一樣，去幹沒意思的事情。我們的人在這種時候，往往是去證明一個定理，或者發明一個體系。比方說，費爾馬和愛因斯坦幹的事就是這樣。但是去證明一個定理往往會掉進陷阱裡──有些定理可能沒有證，遇上了一輩子都會陷在裡面。而發明一個體系則談何容易。想來想去，只有寫小說比較有把握。但是自打認識了小孫，我就一個字也沒寫過。我寫的小說，她每一頁都要看，這就破壞了我的寫作情緒。想想吧，昨天剛寫出來的東西，今天就成了談資，那是多麼叫人厭煩。剩下只有一件事可幹，那就是睡覺。

後來我又想把李先生和大嫂的事講給小孫聽，但是她不肯聽，說道：我知道，大嫂愛上了李先生，這就結了吧？講點別的吧。其實那個故事還長得很。用大嫂的話來說，一次愛情就像吃一個巧克力殼的冰棍。開頭是巧克力，後來是奶油冰淇淋。最後嘴裡剩下一個乾木棍。我所講的李先生，連巧克力殼都沒化呢。但是小孫不肯聽。她說與其聽你這些胡說八道，不如到外面去看死人。說完她真的從床上爬了起來，拿了手電，到走廊上去了。

我想給小孫講的事，包括夜裡李先生和大嫂在一塊坐著念俄文詩，嘰嘰嘎嘎，聽得人好不心煩。那時候我躺在燈影裡，大棉被也擋不住那些捲舌音。這時候我只好想像自己是土耳其蘇丹，帶了隊伍征討俄羅斯草原。逮住了講這這種話的人，就讓他們腦袋瓜子朝上，屁眼朝下，坐在削尖的木棍上。還有他們倆唱一個俄文歌，叫作嘎嘎林。一邊嘎嘎，一邊親嘴，就像鬥雞一樣；聽了叫人頭大如斗。後來他們聽我咳得那麼厲害，也有點不好意思，到外面去找地方了。但是那已經是開了春後的事。在此之前，他們一直是在我面前表演。開了春以後，我們院子裡就開始鬧貓，天一傍了黑，牠們就開始哀號。我總懷疑裡面也有李先生和大嫂的一份。據說母貓的那玩意裡長了倒刺，公貓插進去，就像插進了蠍子窩一樣，疼得拚命嚷嚷。不知李先生和大嫂是不是這樣。

我想給小孫講的事還包括，那一年春天特別暖，晚上外面颳著黑色溫暖的風，那種風就像一條深不可測的暖水河，叫人見到它就想脫光了衣服跳下去。用不著別人告訴我我就知道，這條河就是未實現的性慾。現在我心裡就流著一條這樣的暖水河。我要幹的事不過是把這件事說一說。

小孫剛出去時，我很上火。因為我想讓她聽我講話，但是她卻跑了，把我扔在突然到來的寂寞裡。我在地下室裡住了十年，原本最能忍受寂寞，現在卻受不了啦。

寂寞是我的選擇，正如在地下室裡離群索居是我的選擇一樣。在我看來，寂寞就是可以做一切事的自由，這是因為你做什麼都沒人知道，或者知道了也不理會。所以我能夠翻譯「Story of O」，李先生能夠讀西夏文。自從我割斷了對女人的單戀，寂寞就真正歸我所有。寂寞純黑如夜，甜蜜如糖，醇如酒。

但是現在我卻受不了寂寞了，因為它不再是過去那個樣子，既不黑，也不甜了；而是慘烈如白晝。

我坐在床上發了一會愣，忽然想起小孫出去半天了，我該去看看她。一推門看見門口堆了一堆衣服，原來現在她身上什麼都沒穿。我趕緊回去拿了件大衣，順著燈光趕了去，看見她正趴在標本櫃上，高舉手電，正往死人眼窩裡看哪。我叫道：你瘋了，要凍死呀！她卻頭也不回地說：你別管我。

後來我把她裹在大衣裡，抱回屋裡去，一直抱到了我床上。在黑暗裡摸到了大衣前襟上是濕的，又趕緊去拿手巾給她擦臉，還用那種眼淚鼻涕一塊擦的手法。然後我又給她揉揉腳。她帶著哭聲說：別的地方也得揉揉。於是我就往上揉去。從膝蓋往上開始有雞皮疙瘩，她混身都冷透了。我趕緊哄她幾句：算了，我不講那些無聊故事了。她說：和故事無關。你得愛我！

我說：我愛我愛。這時正好揉到腰上，她趁勢就鑽了過來抱住我。我拿大衣把她包上，放在腿上，好像個大包裹。我和小孫戀愛就是這樣的。

四

我和小孫之間帶有性意味的接觸是這樣開始的：我的手從大衣前襟裡伸進去，把她那兩個小小的冷冰冰的乳房摸了一遍；與此同時，她的手也從衣襟裡出來，揪住了我的耳朵，定好了位，來和我接吻。這兩件事幹好了，我又把大衣裹好，把她裹成個舖蓋捲，放在膝蓋上，又拿被子給她搭上腿。她在這個舖蓋捲裡宣佈說，她現在很幸福，可以聽我講李先生和大嫂的事了。她還說，剛才不幸福，那件事就不能聽，因為它屬於幸福的範疇。我告訴她說，李先生現在是個大傻子，一天到晚只會搖頭。大嫂是個老太太，頭髮掉了多一半。她說她不管這個。反正我最後也要變成老年癡呆，她也要變成老太太，這些都沒什麼，這些都能受得住。受不住的事是現在想要幸福卻不能幸福。原來她的幸福就是被摸上一遍，再打成個舖蓋捲，我既有手，又有打舖蓋捲的材料，就可以給她幸福。這件事聽了讓人放心。我接著給她講有關李先生的事，一講到貓兒叫春，她就喵喵的叫喚。但是一點不像貓兒叫春，倒和一般的貓叫很像。小孫的行為通常就像一隻貓，這裡就包括了喜歡鑽被窩，喜歡被包裹起來。但是貓就不會長雪白的小屁股和圓嘟嘟的乳房。

後來我又給他講李先生的故事。我們院子有一片待拆的危樓，我常到那裡去轉轉，看看有什麼可拆的，結果就碰上了他們兩個給大崔帶綠帽子。但是不是當面撞見，是在對面一座門窗都沒了的破樓裡。李先生他們待的也是一座破樓，也沒有門和窗子，他們所在的地方比我待的地方矮半層。我看到的時候，大嫂的衣服都躺在地下了，擺得倒像個人似的。她只穿了皺巴巴的針織背心和床單布的大褲衩，跪在地下鋪報紙。李先生的樣子更難看，他脫得精赤條條，正在擺弄自己的那玩意。那玩意更難看，半直不直的樣子，完全看不得。

但是小孫卻說，這也沒什麼看不得，人家相愛嘛，什麼東西都能拿出來擺佈。像這類的話，她早就聽說了。前些日子她申請結婚時，有一些護士大姐嚇唬她，什麼話都說出來了。比方說，女孩子結婚時都要過一關，就像豬要挨殺一樣。要是快刀子熱水，死了也就完了。就怕碰上了鈍刀子，軟刀子，想死都死不了，那才叫難受哪。還有人說，遇上丈夫不成，就得拿手給他弄，後來就像擺佈了死人，洗八遍手也去不了那股噁心勁。小孫說，那些話一點也嚇不倒她，因為她是大夫，死人都敢擺佈。她又說，讓我擺佈一下你好吧？也許能把你的陽痿治好呢。我說：算了，不好意思。她說有什麼不好意思的？我都讓你擺佈了。這時候我閉上眼睛，小孫那雙小手就出現在眼前。指甲老是剪得那麼短，並且洗得老是那麼白。這雙手拿東西有個特別的樣子，比方說，轉個旋鈕，從來不去抓，而是用側握的姿式。拿個東西也是很用力，很仔細的樣子。把自己交到這樣的手裡，大可以放心。所以我想了半天終於下定了決心，說道：好吧。待會可別瞞怨我。她說，絕不會的。咱是這樣的人嗎？

我想，假如女人都像小孫那樣好說話，世界上就不會有陽痿的人了。但是我前妻就不是這樣，她心情激動，滿臉通紅，上了新床就躺倒了像個死人。全身繃得甚緊，以致我把自己想像成一支打井隊，要在地層上鑽眼。但是我作這種對比，絲毫沒有挖苦前妻的意思。不管怎麼說，是我陽痿嘛。小孫說，你別緊張，就當咱們倆在一塊吃個桃。這是因為咱們好嘛。她還幫我脫衣服。然後我平躺下，她一隻手握住了我的把把說：王二，傢伙很大呀。我告訴她說，這是馬大夫用鉛錘拉的，原來沒這麼大。等到她伸手兜了我幾下，那東西就膨漲起來。於是她又說：你這就叫陽痿呀！我說平常我是陽痿的，今天也不知怎麼了。她說，你說這話就叫沒良心了。什麼叫「也不知怎麼了」？這是因為我呀！

幹這事時，小孫騎在我身上。也不知是為什麼，開頭很艱難。她一面從牙縫裡吸涼氣，一面說：剛才哭過，影響了情緒，裡面很乾。我覺得也是很乾，就說，要不算了吧。她說：哪能算了。你不懂，老實躺著吧。於是我就閉上了雙眼，一動也不動。後來就濕了，也進去了。從這時開始，我就不算是個陽痿病人。她向前俯下身子，我伸出手來撫摸她。我摸她的臉，那張白白淨淨的小臉就出現在我眼前。我甚至看到了她臉上有幾粒雀斑，是我以前沒看見的。像我這樣的人，一點也不怕變成瞎子。睜著眼能看見的，閉上眼我都能看見。後來我又把手放到她肩上，大姆指和食指觸到了她的脖子。她腦後那些烏黑的髮根就進入我腦海裡了。我最愛雪白皮膚上那些烏青的髮根了。今後我可以盡情的親近那些烏青的髮根，這是一個很美好的前景。我的手還可以伸到這個小小的身體的任何地方，但是我不想那麼做，我就想停留在現在這個地方。

後來她把身體俯得更低了，這時我能感覺到她呼出的熱氣。等到事情完了，她在我身邊躺下時說道：咱們倆同時達到了性高潮。這很重要。我問為什麼重要？她說這樣我也不必為你服務，你也不必為我服務，性生活諧調，好唄。我想，要是能摟著她睡一覺，那就更諧調了。誰知她是那樣的不老實，睡了沒有五分鐘，就撩開被子坐起來，說道：你等我一會，就從我身上跨過去跑掉了。

五

那天晚上，我和小孫做完愛，她跑到自己床上去了。過了一會，她拿了一面小鏡子回來，坐在我身上，拿了手電筒，往自己胯下照。然後她又轉過身來，跨住了我的上半身，用手電筒照著說：你看。我抬頭一看，看見她的帝王將相。和圖譜上畫的有點不同，是一副血肉模糊的慘狀。我吃了一驚，說道：怎麼了？她從我身上下來，鑽進被窩說：你幹的好事唄。

後來小孫把頭貼在我胸口上，我都快睡著了；猛然想起她說過自己不是處女，禁不住說出了口：不對呀。她馬上就揚起頭來說：什麼不對什麼不對，口氣相當凶。我說我想起一本小說。她又問什麼小說什麼小說。我說，法國中尉的女人，那裡面有個莎拉，幹過你這種事。她就說，你真混。我想這樣說是揭了她的瘡疤，就不說了。正要睡著，她又把我推醒，說道：告訴你，以前我幹過一回，誰知他幹得這麼不徹底。我說噢。然後我又問：你告訴我這個幹嘛？她說：我告訴你這個，免得你太臭美！

但是那天晚上我們到此還沒有睡。她又跳起來說，等我一會。然後她又往腿上套褲子。我問她要幹什麼，她說上樓去，找人看看。我說這麼厲害？我陪你去。她愣了一會兒，然後說道：那太好了！你也不能一點良心都沒有，是吧？

後來我陪她到了婦科病房，把值班大夫叫了起來。但是我沒敢到放著婦科椅子的房間裡去，待在外面，聽見她在裡面說：王工那個傢伙，一隻手都握不住！真是疼死我了！等到出來以後，我問她：既然如此之疼，你怎麼不告訴我呀？她又說，沒那麼疼，騙她們呢。這我就不懂了，好好的騙人家幹嘛。她說：笨蛋。申請結婚，要房子呀。有房子不要，便宜他們嗎？

果然到了第二天中午，馬大夫就來找我傳話說，讓我們到樓上去拿介紹信，領導上批准我們結婚了。他又對我談了一陣辯證法，但是我沒聽。我知道領導上的打算：因為涉及到了房子，所以要控制已婚人數，原則上不批准結婚。但是假如不批准就要引起非法的性交，那就批准，因為兩害相衡取其輕。馬大夫還說，想調小孫去康復科搞科研，治療陽痿。因為她居然能把我的頑症治好，顯然是很有辦法。後來小孫真的調過去了。科研工作比門診，病房都輕鬆多了。她到康復科去給陽痿病人的妻子辦學習班，講Masters和Johnson那套方法，只不過是用中國式的術語──什麼握，捏，捺，按，抹，勾，挑，彈八法，聽上去就非常難懂了。

後來我和小孫結了婚，住在兩間一套的房子裡。開頭每天都幹，後來每三天幹一次，現在是每禮拜幹一次，因為我畢竟是四十三歲了。小孫揚眉吐氣，走到院子裡都趾高氣揚。因為她自以為無比性感，連陽痿病人見了她都不陽痿了。

從此以後，寂寞再不歸我所有。這有好處，也有不好處。走進了寂寞裡，你就變成了黑夜裡的巨靈神，想幹啥就幹啥，效率非常之高。你可以夜以繼日的幹任何事，不怕別人打斷，直到事情幹成。但是寂寞中也有讓人不能忍受的時刻，那就是想說話時沒有人聽。

現在我不再擁有寂寞了。我的事非常之多。我既然不陽痿，也就沒有理由神經。沒有了這兩項毛病，就得上樓去開會。除此之外，我又成了中年業務骨幹，什麼儀器都得修了。除此之外，還得念念英文，準備到美國去接儀器。院長對我說，咱們醫院懂電子的人太少了，你的病好了，就得多幹點。還聽說他對別人說：這套房子給得不虧！除此之外，我現在已經混跡於「他們」之中了，說話作事都得特別小心。除此之外，回家還要應付小孫。除了背熟她身上的全部性敏感帶，還要背熟她感情上的敏感帶，才能討到她的歡心。

我和小孫結婚的事就是這樣的。現在我們還住在一套房子裡，有時還幹那件事，但是已經談到過離婚的事。我們醫院不批准我們離婚，並且說：早就識破了我們想再騙一套房子的狼子野心。所以我們還在一起住。但是小孫說：她不能白給我做飯，我得給她洗褲衩。

我現在和小孫做愛時，豈止是溫存，簡直是恭敬得很。我還告訴她說，我覺得她是好的，這世界上好的東西不多，我情願為之犧牲性命。她說她很愛聽這句話。但是她又說，我休想因為這句話逃掉洗褲衩的家務勞動。她還說：吾愛王二，吾更愛有人洗褲衩。這話是從柏拉圖的名言「我愛蘇格拉底，我更愛真理」變化而來，但就是柏拉圖，也絕不肯給蘇格拉底洗褲衩。

小孫告訴我說，她是個女權主義者。所以用不著我告訴她，她就知道自己是好的。當時她到地下室去找我，就是向我證明這個。她所以要和我離婚，倒不是不喜歡我，而是要和我分清楚一點。這個小傢伙現在又給我上課，不過不是講紀曉嵐，而是講薄伽丘（！），「從前有個教士告訴一個木匠說，他騎的母馬，晚上就會變成女人和他睡覺……」，一聽就叫人腦仁疼。這是《十日談》裡那個裝馬尾巴的故事，不過又被她講了個七顛八倒。

現在你買一本《十日談》，裡面就沒有那個故事了。這肯定是因為這個故事比其他故事編得都好。小孫說，這個故事說明了「你們男人一個好東西都沒有」，因為我們想的是讓她們白天變成馬去幹活，晚上變成女人陪我們睡覺。我就是這樣倒楣，前半輩子陽痿，後半輩子又娶了女權主義者為妻。但是我沒有再次陽痿的打算。我認命了。

※

. 後記

羅素先生在他的《西方的智慧》一書裡曾經引述了這樣一句話：一本大書就是一個災難！我同意這句話，但我認為，書不管大小，都可以成為災難，並且是作者和編輯的災難。

本書的三部小說被收到同一個集子裡，除了主人公都叫王二之外，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它們有著共同的主題。我相信讀者閱讀之後會得出這樣的結論，這個主題就是我們的生活；同時也會認為，還沒有人這樣寫過我們的生活，本世紀初，有一位印象派畫家畫了一批倫敦的風景畫，在倫敦展開，引起了很大轟動──他畫的天空完全是紅的。觀眾當然以為是畫家存心要標新立異，然而當他們步出畫廊，抬頭看天時，發現因為污染的緣故，倫敦的天空的確是磚紅色的。天空應當是藍色的，但實際上是紅色的；正如我們的生活不應該是我寫的這樣；但實際上，它正是我寫的這個樣子。本書中《黃金時代》第一輯，曾在臺灣《聯合報》連載。《革命時期的愛情》和《我的陰陽兩界》也在國內刊物上發表過。我曾經就這些作品請教過一些朋友的意見；除了肯定的意見之外，還有一種反對的意見是這樣的：這些小說雖然好看，但是缺少了一個積極的主題，不能激勵人們向上，等等。筆者雖是謙虛的人，卻不能接受這些意見。積極向上雖然是為人的準則，也不該時時刻刻掛在嘴上。我以為自己的本人就是把小說寫得盡量好看，而不應在作品裡夾雜某些刻意說教。我的寫作態度是寫一些作品給讀小說的人看，而不是去教誨不良的青年。

我知道，有很多理智健全、能夠辨別善惡的人需要讀小說，本書就是為他們而寫。至於渾渾噩噩、善惡不明的人需要讀點什麼，我還沒有考慮過。不管怎麼說，我認為咱們國家裡前一類讀者夠多了，可以有一種正經文學了；若說我們國家的全體成年人均處於天真未鑿、善惡莫辨的狀態，需要無時不刻的說教，這是我絕不敢相信的。

自我懂事以來，對我國人民的生活水平總是評價過高，對我國人的智力、道德水平總是評價過低，我認為這是一種偏差。當然，假如這是出於策略的考慮，那就不是我所能知道的了。

有關這本書，還有最後一點要說：本世紀初，有那個把倫敦的天空畫成了紅色的人後來被稱為「倫敦天空的發明者」。我這樣寫了我們的生活，假如有人說，我就是這種生活的發明者，這是我絕不能承認的，眾所周知，這種發明權屑於更偉大的人物、更偉大的力量。

本書得以面世，多虧了不屈不撓的意志和積極的生活態度。必須說明，這些優秀品質並非作者所有，鑑於出版這本書比寫出這本書要困難得多，所以假如本書有些可取之處，應當歸功於所有幫助出版和發行它的朋友們。

王小波　一九九四年六月

. 代跋

浪漫騎士．行吟詩人．自由思想家──悼小波　　／李銀河

日本人愛把人生喻為櫻花，盛開了，很短暫，然後就凋謝了。小波的生命就像櫻花，盛開了，很短暫，然後就溘然凋謝了。

三島由紀夫在《天人五衰》中寫過一個輪迴的生命，每到十八歲就死去，投胎到另一個生命裡。這樣，人就永遠活在他最美好的日子裡。他不用等到牙齒掉了、頭髮白了、人變醜了，就悄然逝去。小波就是這樣，在他精神之美的巔峰期與世長辭。

我只能這樣想，才能壓制我對他的哀思。

在我心目中，小波是一位浪漫騎士，一位行吟詩人，一位自由思想家。

小波這個人非常的浪漫。我認識他之初，他就愛自稱為「愁容騎士」，這是堂．吉訶德的別號。小波生性相當抑鬱，抑鬱既是他的性格，也是他的生存方式；而同時，他又非常非常的浪漫。

我是在一九七七年初與他相識的。在見到他這個人之前，先從朋友那裡看到了他手寫的小說。小說寫在一個很大的本子上。那時他的文筆還很稚嫩，但是一種掩不住的才氣已經跳動在字裡行間。我當時一讀之下，就有一種心弦被撥動的感覺，心想：這個人和我早晚會有點什麼關係。我想這大概就是中國人所說的緣分吧。

我第一次和他單獨見面是在《光明日報》社，那時我大學剛畢業，在那兒當個小編輯。我們聊了沒多久，他突然問：你有朋友沒有？我當時正好沒朋友，就如實相告。他單刀直入地問了一句：「你看我怎麼樣？」我當時的震驚和意外可想而知。他就是這麼浪漫，率情率性。後來我們就開始通信和交往。他把情書寫在五線譜上，他的第一句話是這樣寫的：「做夢也想不到我會把信寫在五線譜上吧。五線譜是偶然來的，你也是偶然來的。不過我給你的信值得寫在五線譜裡呢。但願我和你，是一支唱不完的歌。」我不相信世界上有任何一個女人能夠抵擋如此的詩意，如此的純情。被愛已經是一個女人最大的幸福，而這種幸福與得到一種浪漫的騎士之愛相比又遜色許多。

我們倆都不是什麼美男美女，可是心靈和智力上有種難以言傳的吸引力。我起初懷疑，一對不美的人的戀愛能是美的嗎？後來的事證明，兩顆相愛的心在一起可以是美的。我們愛得那麼深。他說過的一些話我總是忘不了。比如他說：「我和你就像兩個小孩子，圍著一個神祕的果醬罐，一點一點地嘗它，看看裡面有多少甜。」那種天真無邪和純真詩意令我感動不已。再如他有一次說：「我發現有的女人是無價之寶。」他這個「無價之寶」讓我感動極了。這不是一般的甜言蜜語。如果一個男人真的把你看成是無價之寶，你能不愛他嗎？

我有時常常自問，我究竟有何德何能，上帝會給我小波這樣一件美好的禮物呢？去年十月十日我去英國，在機場臨分別時，我們雖然不敢太放肆，在公眾場合接吻，但他用勁摟了我肩膀一下作為道別，那種真情流露是世間任何事都不可比擬的。我萬萬沒有想到，這一別竟是永別。他轉身向外走時，我看著他高大的背影，在那兒默默流了一會兒淚，沒想到這就是他給我留下的最後一個背影。

小波雖然不寫詩，只寫小說隨筆，但是他喜歡把自己稱為詩人，行吟詩人。其實他喜歡韻律，有學過詩的人說，他的小說你仔細看，好多地方有韻。我記憶中小波的小說中唯一寫過的一行詩是在《三十而立》裡：「走在寂靜裡，走在天上，而陰莖倒掛下來。」我認為寫得很不錯。這詩原來還有很多行，被他劃掉了，只保留了發表的這一句。小波雖然以寫小說和隨筆為主，但在我心中他是一個真正的詩人。他的身上充滿詩意，他的生命就是一首詩。

戀愛時他告訴我，十六歲時他在雲南，常常在夜裡爬起來，藉著月光用藍墨水筆在一面鏡子上寫呀寫，寫了塗，塗了寫，直到整面鏡子變成藍色。從那時起，那個充滿詩意的少年，雲南山寨中皎潔的月光和那面被塗成藍色的鏡子，就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腦海中。

從我的鑑賞力看，小波的小說文學價值很高。他的《黃金時代》和《未來世界》兩次獲聯合報文學大獎，他的唯一一部電影劇本《東宮．西宮》獲阿根廷國際電影節最佳劇本獎，並成為一九九七年坎城國際電影節入圍作品，使小波成為在國際電影節為中國拿到最佳劇本獎的第一人，這些可以算作對他的文學價值的客觀評價。他的《黃金時代》在大陸出版後，很多人都極喜歡。有人甚至說：「王小波是當今中國小說第一人，如果諾貝爾文學獎將來有中國人能得，小波就是一個有這種潛力的人。」我不認為這是溢美之辭。雖然也許其中有我特別偏愛的成分。

小波的文學眼光極高，他很少誇別人的東西。我聽他誇過的人有馬克．吐溫和蕭伯納。這兩位都以幽默睿智著稱。他喜歡的作家還有法國的新小說派，杜拉斯、圖尼埃爾、尤瑟納爾、卡爾維諾和伯爾。他特別不喜歡托爾斯泰，大概覺得他的古典現實主義太乏味，尤其受不了他的宗教說教。小波是個完全徹底的異教徒，他喜歡所有有趣的、飛揚的東西，他的文學就是想超越平淡乏味的現實生活。他特別反對車爾尼雪夫斯基的「真即是美」的文學理論，並且持完全相反的看法。他認為真實的不可能是美的，只有創造出來的東西和想像力的世界才可能是美的。所以他最不喜歡現實主義，不論是所謂社會主義的現實主義還是古典的現實主義。他有很多文論都精闢之至，平常聊天時說出來，我一聽老要接一句：「不行，我得把你這個文論記下來。」可是由於懶惰從來沒真記下來過，這將是我終身的遺憾。

小波的文字極有特色。就像帕瓦羅蒂一張嘴，不用報名，你就知道這是帕瓦羅蒂，胡里奧一唱你就知道是胡里奧一樣，小波的文字也是這樣，你一看就知道出自他的手筆。臺灣李敖說過，他是中國白話文第一把手，不知道他看了王小波的文字還會不會這麼說。真的，我就是這麼想的。

有人說，在我們這樣的社會中，只出理論家，權威理論的闡釋者和意識型態專家，不出思想家，而在我看來，小波是一個例外，他是一位自由思想家。自由人文主義的立場貫穿在他的整個人格和思想之中。讀過他文章的人可能會發現，他特別愛引證羅素，這就是所謂氣味相投吧。他特別崇尚寬容、理性和人的良知，反對一切霸道的、不講理的、教條主義的東西。我對他的思路老有一種特別意外驚喜的感覺。這就是因為我們長這麼大，滿耳聽的不是些陳詞濫調，就是些蠢話傻話，而小波的思路卻總是那麼清新。這是一個他最讓人感到神祕的地方。我分析這和他家庭受過冤枉的遭遇有關。這一遭遇使他從很小就學著用自己的判斷力來找尋真理，從而找到了自由人文主義，並終身保持著對自由和理性的信念。不少人可能看過他寫的《沉默的大多數》，裡面寫到「文革」武鬥雙方有一方的人咬下了另一方人的耳朵，但是他最終也沒有把那耳朵嚥下去，而是吐了出來。小波由此所得的結論極為深刻：有一些基本的原則即使是在那麼瘋狂的年代也是難以違背的，比如說不能吃人。這就是人類希望之所在。小波就是從他的自由人文主義立場上得到這個結論的。

小波在一篇小說裡說：人就像一本書，你要挑一本好看的書來看。我覺得我生命中最大的收穫和幸運就是，我挑了小波這本書來看。我從一九七七年認識他到一九九七年與他永別，這二十年間我看到了一本最美好、最有趣、最好看的書。作為他的妻子，我曾經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失去了他，我現在是世界上最痛苦的人。小波，你太殘酷了，你瀟灑地走了，把無盡的痛苦留給我們這些活著的人。雖然後面的篇章再也看不到了，但是我還會反反覆覆地看這二十年。這二十年永遠活在我心裡。我覺得，小波也會通過他留下的作品活在許多人的心裡。櫻花雖然凋謝了，但它畢竟燦爛地盛開過。

我想在小波的墓碑上寫上司湯達的墓誌銘（這也是小波喜歡的）：生活過，寫作過，愛過。也許再加上一行：騎士，詩人，自由思想家。

我最最親愛的小波，再見，我們來世再見。到那時我們就可以在一起一百年，一千年，一萬年，再也不分開了！

一九九七年四月十五日於北京